砂岩坑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潮霉味,混着腥咸的江水,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皓单手架起昏迷不醒的林穆,另一只手扯住抖成筛子的孙公公,脚底在湿滑的岩壁上撑了一下,借力将两人塞进了那一处窄小的干燥排烟道。

    这坑道本是早年间采砂工匠避雨歇脚的地方,出口藏在一蓬枯萎的狗尾巴草后。

    陈皓半蹲在草影里,手指掠过怀里那几个沉甸甸的布袋。

    那是酒馆窖藏陈酿时用来封坛、吸潮的熟石灰粉。

    他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是刚才在木排残骸上顺手拆下的。

    指尖在冰冷的铁丝上摸索,陈皓将三袋石灰粉悬空挂在坑口上方的横梁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勾勒出采砂坑的漏斗地形——这种地方风旋不出去,只要一点引子,就能让这儿变成睁眼瞎的死地。

    来了。

    坑口上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皮靴踩碎砂砾的刺耳声。

    在这儿!官船在那儿停过,他们跑不远!

    周雄的声音在坑底回荡,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暴戾。

    陈皓能听见重靴踏入伏击圈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

    当那一抹黑色的甲胄边缘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刹那,陈皓五指猛地收拢,拽断了铁丝。

    三袋石灰粉如积雪崩塌,在狭窄的出口轰然炸开。

    谁!周雄怒喝一声,本能地挥刀乱砍。

    石灰粉如雾气般腾起,陈皓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反手从腰间摘下一壶本准备给孙公公暖身的陈年高醋,那是他在酒馆为了吊出酒香特意调配的高温醋母,如今还带着他的体温。

    刺啦——!

    当酸涩的液体泼入漫天石灰的那一刻,化学反应瞬间产生的剧热伴随着刺鼻的浓烟,像一团白色的怪兽在坑底翻滚。

    我的眼睛!啊!

    周雄的亲卫队顿时乱作一团。

    石灰遇水生热,加之醋母的强酸刺激,那种灼烧感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往眼皮缝里钻。

    惨叫声被砂壁撞回来,震得烟道里的孙公公死死捂住嘴,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陈皓屏住呼吸,那股刺鼻的味道让他鼻腔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后退。

    烟雾中,一名黑甲卫踉跄着撞向烟道口。

    陈皓看准了对方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包,那是内廷黑甲卫标配的火药弹包。

    酒馆里那杆练了五年的铁秤杆在陈皓手中轻巧如蛇。

    他猛地探出身,秤钩精准地一勾一搭,在那名亲卫跌倒前,顺走了他的药包。

    林穆。

    陈皓折回烟道深处,低头看向林穆。

    这位禁卫军副统领的腹部被钩镰枪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水已经把靛青色的内衬染成了墨色。

    这种伤口如果不缝上,人等不到进城就会失血而死。

    没有针线。

    陈皓盯着林穆颤动的睫毛,手指飞速拆解那个火药弹包。

    火药被他随手扬在一旁,他要的是那一截用于引火的硝石引线。

    这东西虽然粗糙,但韧性极强。

    陈皓深吸一口气,用手中那柄锋利的撬棍尖端在火石上用力一划,火星溅起,灼烧着引线的一端。

    他面无表情地按住林穆的伤口,在对方因剧痛而痉挛抽搐的同时,用那截滚烫且坚韧的引线,像缝补旧麻袋一样,生生穿透了林穆的皮肉。

    引线上的硝粉在接触血水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是极简陋却有效的止血。

    林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终于在冷汗淋漓中转醒,死死抓住了陈皓的衣袖。

    还没完。

    烟雾外,周雄像条疯狗一样挥动着横刀。

    他虽然眼角红肿,却硬是靠着意志冲破了石灰阵。

    陈皓,滚出来!我要把你剁成肉泥喂鱼!

    周雄站在坑底唯一的一架运矿木轨旁,那是通往出口的唯一路径。

    陈皓透过烟雾的缝隙扫了一眼那腐朽的枕木轨道,常年在砂石磨损下,那架子的底部早就不稳了。

    陈皓放下林穆,整个人如豹子般窜出,肩膀抵在受力的主梁上。

    去死吧。

    陈皓全身的力量汇聚在肩头猛然一撞。

    咔嚓!

    那是木头纤维彻底断裂的声音。

    沉重的木质轨道架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带着数千斤沉的砂石残余,轰然向坑底倒塌。

    周雄惊恐地抬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咒骂。

    重物坠地的巨响伴随着漫天烟尘。

    那架唯一的木梯被砸成了齑粉,通向坑口的路径被彻底截断。

    周雄被困在四米深的坑底,即便他武功再高,想在短时间内从这滑腻如油的砂壁上爬出来也是痴人说梦。

    陈皓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并没打算在这里纠缠。

    他弯下腰,从孙公公身上撕下一块带有内廷纹饰的龙涎香官袍碎片,反手挂在了与逃生路线截然相反的一丛荆棘上。

    那里指向深山。

    陈皓重新背起林穆,示意还没回过神的孙公公跟上。

    他们踩入坑底最深处的那条运矿水道,冰凉的地下水漫过膝盖,将所有的血腥和烟火味都吞噬殆尽。

    水道幽深,陈皓能感觉到水流在推着他的身体前进。

    他回头望向漆黑的来路,又看向前方隐约的一点亮光。

    石灰、陈醋、断木……这些东西能挡住周雄一时,却挡不住京城那座已经烧红了的熔炉。

    陈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手指习惯性地搓了搓衣角。

    天快亮了。

    那层笼罩在州城上空的青烟还没散去,但那不再是冤屈的告慰,而是一种暴雨将至前的死寂。

    他知道,那一千多口“冷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火,得从炉膛最深处烧起来。

    暗无天日的矿道尽头,连通的是皓记酒馆一处极为隐秘的半地下中转库。

    脚下的青砖缝隙里渗着丝丝凉意,陈皓踩上去时,布鞋底发出一阵黏糊的挤压声。

    他顾不得满身的泥浆与石灰粉,先把背上的林穆稳稳卸在一堆干草垫上。

    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且沉闷,混杂着陈年酒曲的微酸和木桶的干涩味。

    这地方只有他、柱子和李芊芊三个人知道,是当初为了躲避万记酒坊恶意挤兑而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陈皓走到货架最深处,指尖在一排灰扑扑的酒坛上划过,最后扣住了一坛封口处缠着三道红绳的封坛红。

    他没用起子,直接抓起柜台上的铁秤砣,“砰”地一声砸碎了坛口。

    醇厚到近乎刺鼻的酒香瞬间炸开,随之而出的不是清亮的液体,而是黑红浓稠、状如烂泥的酒糟。

    陈皓挖出一大块,那酒泥里混合了他在酒馆后院亲手研磨的田七、没药和百年当归。

    他抿了抿嘴,将这些冰凉粘稠的东西直接糊在林穆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引线缝补的边缘被这股辛辣的力量激得再次渗血,但很快,药力的灼烧感压制了溃烂。

    陈皓看着伤口周围原本泛青的皮肉渐渐转红,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点。

    他随手在衣摆上揩去指尖残留的药渣,那是他这些年经营酒馆养成的习惯。

    林穆在剧痛中猛然睁眼,瞳孔缩得只有针尖大。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名单……东西呢?

    陈皓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向缩在墙角、正瑟瑟发抖的孙公公。

    孙公公那双圆滑的眼珠子在昏暗的烛火下乱转,双手死死藏在肥大的袖口里。

    陈皓走到他面前,也不废话,弯腰一把握住孙公公那只金丝滚边的官靴。

    你干什么!放肆!孙公公尖叫起来。

    陈皓充耳不闻,指甲精准地抠入靴底厚实的夹层,指尖感受到了那一层薄如蝉翼的阻力。

    他用力一扯,一张涂了密蜡的细绢纸被生生拔了出来。

    这就是你找的东西。

    陈皓把蜡纸扔到林穆胸口,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孙公公。

    在采砂坑里我就觉得奇怪,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内廷大太监,落了水不先喊救命,反而几次三番去摸那双并不合脚的靴子。

    林穆颤抖着打开纸卷,借着微弱的光确认无误,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陷进草堆。

    孙公公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

    他眼底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决绝,拢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一沉,一枚细长的、刻着内廷标志的铜管哨箭已然滑入指缝。

    只要这点火光亮起,哪怕是一百米的高空,周雄的黑甲卫也能瞬间锁死这里。

    陈皓的动作比他更快。

    常年拨弄千斤秤杆练就的腕力在此时爆发,他手中的铁秤砣带起一阵腥风,精准地砸在孙公公的右腕骨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孙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哨箭滚落在地。

    陈皓面无表情地踩在孙公公那只断手上,鞋底用力碾了碾。

    张德旺给了你多少钱?

    或者说,他用什么命门拿捏住了你?

    陈皓俯下身,鼻尖几乎触到孙公公的脸,从咱们出皇庄开始,你身上这股子‘暗香’就没散过。

    他从孙公公怀里扯出一块被揉皱的帕子。

    那上面染着一种特殊的熏香,极淡,但在追踪犬的鼻子里,这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陈皓,你逃不掉的……周统领已经到了门外……你们都要陪葬!

    孙公公疼得满脸横肉都在抽搐。

    门外确实传来了细碎的蹄声,那是黑甲卫特有的频率,缓慢、笃定,正在呈扇形包围这间仓库。

    陈皓没理会,回头对早已等候在侧的柱子使了个眼色:把那些‘祖宗’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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