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死无对证，冰窖脱身
陈皓余光掠过公堂顶端，一张巨大的玄青色遮阳帆布正垂挂在梁柱之间，边缘被刚才乱飞的箭簇割断了大半。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借着紫檀木案几的支撑力横滑出去，顺手抄起地上一只震裂的酒坛，残余的烈酒混着冷水哗啦泼在帆布下摆。
湿透的帆布瞬间变得沉重，陈皓猛地攥住垂落的绳索，腰胯发力，整个人旋身一甩。
沉重的布幔在空中由于自重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在弩箭破空的瞬间将其死死咬住。
八牛弩那足以贯穿铁甲的力道撞在湿冷的帆布上，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搅动出几个深凸的螺旋，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孙公公死里逃生，惨白的老脸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大口喘息。
陈皓没给他回神的时间，猫腰冲到林穆身侧。
林穆的肩膀被弩箭带走了一大块皮肉，半边官服被血浸透，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官刀。
林大人，撑住。
陈皓低声喊了一句，左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一只指头大小的青花瓷瓶。
那是他酒馆里最烈的烧酒，本是为了提神，此刻却是救命的火种。
赵五此时已从屏风后闪出，满目阴鸷，像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陈皓不退反进，手指一弹，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冲赵五面门。
赵五冷哼一声，横刀一劈，瓷瓶凌空炸裂，辛辣的酒液如雨般淋了他满头满脸。
就是现在！
陈皓右腿横扫，将公堂内那尊成人头颅大小的炭火盆踢飞。
酒液遇火瞬燃，一团炽烈的红光在赵五身前爆开。
热浪舔过赵五的眉须，焦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死士到底是死士，纵然火光逼眼，他也只是本能地侧身护住要害。
陈皓根本没想这一击能杀他，他要的是空间。
他踩着红漆大柱的凹槽，整个人如狸猫般翻身上梁。
张德旺正缩在弩机后咆哮，眼见陈皓上梁，竟亲自动手去摇那生锈的绞盘。
陈皓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柄酒钩精准地勾住梁上悬挂的那块明镜高悬匾额。
这牌匾由上等沉香木包漆，重达百斤。
他双臂肌肉虬结，青筋如龙，猛地向下一拽。
去你的官威！
牌匾带着风声呼啸而砸。
张德旺瞳孔骤缩，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弩机底下钻，哐当一声，厚重的木料将弩机的支架砸得木屑横飞，也将张德旺半个袖管钉在了地上。
陈皓从梁上一跃而下，身姿在空中一拧，顺着惯性滑到了府衙大门口。
那一对石狮子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阴沉可怖。
陈皓伸手，探入石狮子那张张开的石口中。
他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尖触碰到了一叠被油纸包裹的冷硬物件——那是他进堂前，预判形势凶险，偷偷塞进去的名单残页。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带血的名单高高举起。
孙公公，证物在此！
陈皓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了整个混乱的公堂。
此时，公堂大门轰然破碎，数百双牛皮快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如同闷雷，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压过了张德旺的哀嚎。
一名披挂着玄黑重甲的将领按刀而入。
他额角有一道醒目的刀疤，双目如炬，正是黑甲卫统领周雄。
周雄并未理会倒地不起的张德旺，目光只在陈皓手中的名单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猛地转身，手起刀落。
一道雪亮的刀芒闪过，刚刚挣脱火海的死士赵五，头颅竟在瞬间飞旋而出，血柱喷涌在屏风上，染红了那半壁山河。
周雄收刀，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逆贼赵五，挟持朝廷命官，图谋刺杀钦差，本统领已代为清理门户。
张德旺呆住了，陈皓也愣了一瞬。
好一招杀人灭口，好一招断尾求生。
周雄的出现，不但没让局势明朗，反而像一团更浓的墨，遮住了真相的出口。
陈皓将名单残页稳稳塞进孙公公颤抖的衣襟里。
孙公公的贴身衣物很凉，却掩不住他剧烈的心跳。
公堂外，雨云堆叠。
陈皓站在台阶上，感受着远方城内传来的、某种微弱却躁动的气息。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目光看向城内那些原本已经熄灯的茶肆方向。
风雨欲来，引子已经埋下，只差最后那一把火。
周雄并没有急着看孙公公怀里的名单，甚至没多看那飞出去的赵五头颅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陈皓看着那块渐渐被染红的丝帕，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种忽视，比直接的杀意更危险。
这意味着在周雄眼里，这公堂之上的活人，和地上的死尸并无区别，都不过是待处理的麻烦。
把孙公公请过来。
周雄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刀尖却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地面，正好封死了陈皓带人突围的所有角度，本统领奉命接管防务，公公受了惊，理应由黑甲卫贴身护送回京。
护送？
陈皓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只要孙公公落到黑甲卫手里，那份名单就会立刻变成废纸，而挟持钦差的罪名，会即刻扣在自己头上。
陈皓的左脚跟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寸，抵住了案几下方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砖。
那是他接手酒馆后，查阅李家旧档时发现的秘密——这府衙大堂之下，原本是前朝李家宅邸的私狱，为了冲洗血污，特地修了一套直通护城河的排污暗闸。
周统领想要人？陈皓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不如自己来拿。
周雄眉头微皱，身为武人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当即厉喝：拿下！
数十名黑甲卫齐齐踏前一步。就在这一瞬，陈皓脚跟猛地发力下踩。
咔嚓一声闷响，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机括崩断。
紧接着，地面剧烈震颤。
公堂正中央那几块原本严丝合缝的金砖骤然塌陷，一股积攒了数十年的腐臭黑水，伴随着巨大的水压，如同一条发狂的黑龙，从地底喷涌而出。
那是混合了淤泥、死鼠和陈年腐尸气息的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黑甲卫的视线被污浊的水柱遮蔽，整齐的阵型瞬间大乱。
走！
陈皓一把抓住早已吓软了腿的孙公公，另一只手架起受伤的林穆，没往大门跑，反而转身撞进了后堂。
后堂角落，一口巨大的枯井黑洞洞地敞着口。
这是府衙夏天用来储冰的冰井，深不见底。
此时没有别的路。
陈皓扯过井口那根用来吊运冰块的粗麻绳，迅速在林穆和孙公公腰间缠了两圈，也不管那粗糙的绳索会不会勒断这老太监的几根肋骨，直接将两人推下了井口。
绳索飞速摩擦过陈皓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在那两人落地的瞬间，他也纵身一跃，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周雄气急败坏的吼声。
就在陈皓双脚触及冰冷潮湿的地底泥土时，一点火光从井口坠落。
周雄并没有派人下来送死，而是直接扔下来一支燃烧的火把。
借着火把下坠的微光，陈皓看清了这是一间四壁挂满白霜的冰窖。
角落里堆放着几堆尚未融化的残冰，以及几大桶用来制冰防腐的硝石粉。
这一瞬间，陈皓脑中闪过酒馆后厨炸丸子时，油锅起火的画面。
他想都没想，一脚踹翻那装满硝石粉的木桶，抓起一大把灰白的粉末，迎着那坠落的火把猛地扬了上去。
硝石粉尘遇火，瞬间在狭窄的井道内爆燃。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浓烈的白烟，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白龙，从井底咆哮着冲出井口。
上头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塌了！井塌了！上面有人惊恐地大喊。
陈皓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障眼法。
他从地上爬起来，拖起还在咳嗽的孙公公，冲向冰窖深处。
那里有一扇早已锈死的铁门，门缝里透着一股熟悉的酒糟味。
这是李家当年的私货通道，直通如今的皓记酒馆地窖。
若非陈皓接手酒馆后为了保藏原料，亲自带人疏通过这条暗渠，今日便是死局。
推开铁门，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渠，冰冷的地下水没过了膝盖。
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髓，孙公公浑身哆嗦，牙齿打颤，几乎是被陈皓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前走。
林穆虽然重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陈皓的手臂借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
是一长两短的夜莺叫声。
陈皓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他伸手在头顶湿滑的石壁上摸索，触到一块松动的冰砖，用力一顶。
哗啦一声，微弱的月光洒了下来。
李芊芊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洞口，她没有废话，伸手先接过了孙公公，再拉起了林穆。
当陈皓最后爬出洞口，瘫坐在酒馆后厨那堆积如山的萝卜白菜旁时，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全是土腥味。
掌柜的！
柱子从前院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袋豆料，脸上带着一种憨厚却透着几分狡黠的笑，那帮孙子的马，这下可有得受了。
陈皓抬头：都喂了？
全喂了。
柱子把豆料袋子往地上一扔，那是万记酒坊都不敢用的泻草，说是给牛清火用的，马吃了这个，半个时辰内要是能跑出三里地，我把头拧下来给周雄当夜壶。
陈皓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闷痛。
周雄虽然暂时追不上来，但他不是傻子。
陈皓透过后厨的窗缝，看向远处府衙方向升起的黑烟，黑甲卫既然失去了机动力，一定会立刻封锁城门。
果然，仅仅过了片刻，沉闷的钟声便在城楼方向响起。
紧接着，是全城戒严的铜锣声，一下接着一下，敲得人心慌。
城门已闭，瓮中捉鳖。
陈皓撑着膝盖站起身，接过李芊芊递来的一碗姜汤，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热流滚入腹中，稍稍驱散了地底的寒气。
孙公公缩在灶台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被体温烘热的名单，眼神惊魂未定地在陈皓和李芊芊身上打转，似乎还在消化这不可思议的逃亡。
林大人，还能撑住吗？陈皓看向正由小李子包扎伤口的林穆。
林穆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点了点头：死不了。
只是这城门一关，即便有了证据，我们也送不出去。
陈皓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雨已至，该入局的人都已经入局了。
周雄以为关上门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城墙挡不住的。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是来自城内，而是来自城外官道，那声音如同闷雷，正朝着紧闭的州城大门滚滚而来。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借着紫檀木案几的支撑力横滑出去，顺手抄起地上一只震裂的酒坛，残余的烈酒混着冷水哗啦泼在帆布下摆。
湿透的帆布瞬间变得沉重，陈皓猛地攥住垂落的绳索，腰胯发力，整个人旋身一甩。
沉重的布幔在空中由于自重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在弩箭破空的瞬间将其死死咬住。
八牛弩那足以贯穿铁甲的力道撞在湿冷的帆布上，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搅动出几个深凸的螺旋，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孙公公死里逃生，惨白的老脸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大口喘息。
陈皓没给他回神的时间，猫腰冲到林穆身侧。
林穆的肩膀被弩箭带走了一大块皮肉，半边官服被血浸透，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官刀。
林大人，撑住。
陈皓低声喊了一句，左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一只指头大小的青花瓷瓶。
那是他酒馆里最烈的烧酒，本是为了提神，此刻却是救命的火种。
赵五此时已从屏风后闪出，满目阴鸷，像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陈皓不退反进，手指一弹，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冲赵五面门。
赵五冷哼一声，横刀一劈，瓷瓶凌空炸裂，辛辣的酒液如雨般淋了他满头满脸。
就是现在！
陈皓右腿横扫，将公堂内那尊成人头颅大小的炭火盆踢飞。
酒液遇火瞬燃，一团炽烈的红光在赵五身前爆开。
热浪舔过赵五的眉须，焦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死士到底是死士，纵然火光逼眼，他也只是本能地侧身护住要害。
陈皓根本没想这一击能杀他，他要的是空间。
他踩着红漆大柱的凹槽，整个人如狸猫般翻身上梁。
张德旺正缩在弩机后咆哮，眼见陈皓上梁，竟亲自动手去摇那生锈的绞盘。
陈皓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柄酒钩精准地勾住梁上悬挂的那块明镜高悬匾额。
这牌匾由上等沉香木包漆，重达百斤。
他双臂肌肉虬结，青筋如龙，猛地向下一拽。
去你的官威！
牌匾带着风声呼啸而砸。
张德旺瞳孔骤缩，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弩机底下钻，哐当一声，厚重的木料将弩机的支架砸得木屑横飞，也将张德旺半个袖管钉在了地上。
陈皓从梁上一跃而下，身姿在空中一拧，顺着惯性滑到了府衙大门口。
那一对石狮子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阴沉可怖。
陈皓伸手，探入石狮子那张张开的石口中。
他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尖触碰到了一叠被油纸包裹的冷硬物件——那是他进堂前，预判形势凶险，偷偷塞进去的名单残页。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带血的名单高高举起。
孙公公，证物在此！
陈皓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了整个混乱的公堂。
此时，公堂大门轰然破碎，数百双牛皮快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如同闷雷，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压过了张德旺的哀嚎。
一名披挂着玄黑重甲的将领按刀而入。
他额角有一道醒目的刀疤，双目如炬，正是黑甲卫统领周雄。
周雄并未理会倒地不起的张德旺，目光只在陈皓手中的名单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猛地转身，手起刀落。
一道雪亮的刀芒闪过，刚刚挣脱火海的死士赵五，头颅竟在瞬间飞旋而出，血柱喷涌在屏风上，染红了那半壁山河。
周雄收刀，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逆贼赵五，挟持朝廷命官，图谋刺杀钦差，本统领已代为清理门户。
张德旺呆住了，陈皓也愣了一瞬。
好一招杀人灭口，好一招断尾求生。
周雄的出现，不但没让局势明朗，反而像一团更浓的墨，遮住了真相的出口。
陈皓将名单残页稳稳塞进孙公公颤抖的衣襟里。
孙公公的贴身衣物很凉，却掩不住他剧烈的心跳。
公堂外，雨云堆叠。
陈皓站在台阶上，感受着远方城内传来的、某种微弱却躁动的气息。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目光看向城内那些原本已经熄灯的茶肆方向。
风雨欲来，引子已经埋下，只差最后那一把火。
周雄并没有急着看孙公公怀里的名单，甚至没多看那飞出去的赵五头颅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陈皓看着那块渐渐被染红的丝帕，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种忽视，比直接的杀意更危险。
这意味着在周雄眼里，这公堂之上的活人，和地上的死尸并无区别，都不过是待处理的麻烦。
把孙公公请过来。
周雄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刀尖却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地面，正好封死了陈皓带人突围的所有角度，本统领奉命接管防务，公公受了惊，理应由黑甲卫贴身护送回京。
护送？
陈皓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只要孙公公落到黑甲卫手里，那份名单就会立刻变成废纸，而挟持钦差的罪名，会即刻扣在自己头上。
陈皓的左脚跟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寸，抵住了案几下方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砖。
那是他接手酒馆后，查阅李家旧档时发现的秘密——这府衙大堂之下，原本是前朝李家宅邸的私狱，为了冲洗血污，特地修了一套直通护城河的排污暗闸。
周统领想要人？陈皓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不如自己来拿。
周雄眉头微皱，身为武人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当即厉喝：拿下！
数十名黑甲卫齐齐踏前一步。就在这一瞬，陈皓脚跟猛地发力下踩。
咔嚓一声闷响，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机括崩断。
紧接着，地面剧烈震颤。
公堂正中央那几块原本严丝合缝的金砖骤然塌陷，一股积攒了数十年的腐臭黑水，伴随着巨大的水压，如同一条发狂的黑龙，从地底喷涌而出。
那是混合了淤泥、死鼠和陈年腐尸气息的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黑甲卫的视线被污浊的水柱遮蔽，整齐的阵型瞬间大乱。
走！
陈皓一把抓住早已吓软了腿的孙公公，另一只手架起受伤的林穆，没往大门跑，反而转身撞进了后堂。
后堂角落，一口巨大的枯井黑洞洞地敞着口。
这是府衙夏天用来储冰的冰井，深不见底。
此时没有别的路。
陈皓扯过井口那根用来吊运冰块的粗麻绳，迅速在林穆和孙公公腰间缠了两圈，也不管那粗糙的绳索会不会勒断这老太监的几根肋骨，直接将两人推下了井口。
绳索飞速摩擦过陈皓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在那两人落地的瞬间，他也纵身一跃，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周雄气急败坏的吼声。
就在陈皓双脚触及冰冷潮湿的地底泥土时，一点火光从井口坠落。
周雄并没有派人下来送死，而是直接扔下来一支燃烧的火把。
借着火把下坠的微光，陈皓看清了这是一间四壁挂满白霜的冰窖。
角落里堆放着几堆尚未融化的残冰，以及几大桶用来制冰防腐的硝石粉。
这一瞬间，陈皓脑中闪过酒馆后厨炸丸子时，油锅起火的画面。
他想都没想，一脚踹翻那装满硝石粉的木桶，抓起一大把灰白的粉末，迎着那坠落的火把猛地扬了上去。
硝石粉尘遇火，瞬间在狭窄的井道内爆燃。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浓烈的白烟，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白龙，从井底咆哮着冲出井口。
上头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塌了！井塌了！上面有人惊恐地大喊。
陈皓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障眼法。
他从地上爬起来，拖起还在咳嗽的孙公公，冲向冰窖深处。
那里有一扇早已锈死的铁门，门缝里透着一股熟悉的酒糟味。
这是李家当年的私货通道，直通如今的皓记酒馆地窖。
若非陈皓接手酒馆后为了保藏原料，亲自带人疏通过这条暗渠，今日便是死局。
推开铁门，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渠，冰冷的地下水没过了膝盖。
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髓，孙公公浑身哆嗦，牙齿打颤，几乎是被陈皓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前走。
林穆虽然重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陈皓的手臂借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
是一长两短的夜莺叫声。
陈皓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他伸手在头顶湿滑的石壁上摸索，触到一块松动的冰砖，用力一顶。
哗啦一声，微弱的月光洒了下来。
李芊芊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洞口，她没有废话，伸手先接过了孙公公，再拉起了林穆。
当陈皓最后爬出洞口，瘫坐在酒馆后厨那堆积如山的萝卜白菜旁时，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全是土腥味。
掌柜的！
柱子从前院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袋豆料，脸上带着一种憨厚却透着几分狡黠的笑，那帮孙子的马，这下可有得受了。
陈皓抬头：都喂了？
全喂了。
柱子把豆料袋子往地上一扔，那是万记酒坊都不敢用的泻草，说是给牛清火用的，马吃了这个，半个时辰内要是能跑出三里地，我把头拧下来给周雄当夜壶。
陈皓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闷痛。
周雄虽然暂时追不上来，但他不是傻子。
陈皓透过后厨的窗缝，看向远处府衙方向升起的黑烟，黑甲卫既然失去了机动力，一定会立刻封锁城门。
果然，仅仅过了片刻，沉闷的钟声便在城楼方向响起。
紧接着，是全城戒严的铜锣声，一下接着一下，敲得人心慌。
城门已闭，瓮中捉鳖。
陈皓撑着膝盖站起身，接过李芊芊递来的一碗姜汤，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热流滚入腹中，稍稍驱散了地底的寒气。
孙公公缩在灶台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被体温烘热的名单，眼神惊魂未定地在陈皓和李芊芊身上打转，似乎还在消化这不可思议的逃亡。
林大人，还能撑住吗？陈皓看向正由小李子包扎伤口的林穆。
林穆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点了点头：死不了。
只是这城门一关，即便有了证据，我们也送不出去。
陈皓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雨已至，该入局的人都已经入局了。
周雄以为关上门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城墙挡不住的。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是来自城内，而是来自城外官道，那声音如同闷雷，正朝着紧闭的州城大门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