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领着几个伙计,吭哧吭哧地从后院抬出了六口在此之前就备好的黑漆生铁箱。

    箱子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激起一圈尘土。

    这些箱子都封了火漆,贴了封条。

    张德旺瞥了一眼那沉甸甸的箱子,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挥手道:装车!

    且慢。陈皓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车前。

    张德旺眉头一竖:怎么,你要抗旨?

    草民不敢。

    陈皓微微欠身,目光越过张德旺,直直落在那个车夫的后脑勺上,这几口箱子重逾千斤,若是路途颠簸,怕是伤了车轴。

    那车夫赵三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却没回头。

    张德旺冷笑:朝廷的铁甲车,也是你这乡野村夫能置喙的?装!

    陈皓没再阻拦,只是在柱子经过身边时,借着帮他扶箱子的动作,手指在柱子手背上重重按了两下,随后极快地在柱子耳边低语了一句:那一车馊掉的泔水和清理旱厕的粪桶,也该拉去城外沤肥了。

    柱子一愣,随即那双憨直的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吆喝着伙计们将铁箱抬上了马车。

    车轮压得吱呀作响,悬架明显沉下去半截。

    起驾!

    张德旺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马鞭一扬,那车夫赵三猛地一抖缰绳,马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带起一路烟尘。

    陈皓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拐过街角,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泛了一些,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旁边看热闹的卖油郎:去,盯着点市集转角那个卖炸糕的油锅。

    话音未落,远处市集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紧接着,黑烟腾空而起,混杂着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正午的平静。

    陈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理了理衣襟,抬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等到陈皓赶到市集转角时,那辆精铁打造的马车已经侧翻在地,半个车身都陷进了路边炸油条的火灶里。

    滚烫的热油遇上车厢里的易燃物,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车架。

    张德旺站在火场外围,衣摆被烧了个大洞,正指着那熊熊大火跳脚怒骂:反了!

    反了!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毁坏御用证物!

    来人!

    把陈皓给我拿下!

    那一列禁卫军锵然拔刀,雪亮的刀锋瞬间架在了刚赶到的陈皓脖子上。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张德旺面容扭曲,指着火中已经烧得变形的铁箱,官银熔毁,基料成灰,陈皓,你该当何罪!

    陈皓被两把钢刀压着肩膀,却没看张德旺,而是看向了站在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禁卫军副统领林穆。

    林大人。

    陈皓开口,声音在哔哔作响的火声中清晰可闻,您是行伍出身,不妨听听,这火里的动静对不对。

    林穆皱眉,侧耳细听。

    火势虽大,铁箱烧得通红,可除了木材爆裂声,竟听不到半点银水流淌或是布匹成灰特有的闷响。

    反倒是……

    噼啪!

    一口铁箱烧得炸了缝,一块烧得滚烫的青石咕噜噜滚了出来,正正好好砸在张德旺的脚面上。

    那是铺路用的最寻常的麻石,哪里是什么官银。

    张德旺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陈皓轻轻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背,转身指向相反方向的小巷。

    那里,几辆挂着脏兮兮草帘子、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木板车正慢悠悠地停下来。

    那是酒馆每日运送后厨泔水和旱厕污秽的粪车,平日里连乞丐都会绕着走。

    张德旺,您要的东西,在那儿。

    陈皓指着那几辆粪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龙袍基料乃是国之重器,官银更是民脂民膏。

    草民深知这世道人心鬼蜮,不敢将此等宝物置于显眼处。

    至于那辆马车……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趁乱溜进人群、正准备拔腿开溜的车夫赵三,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若非那是李家的余孽驾车,草民又何须用这一招金蝉脱壳?

    既然钦差大人的车夫急着把车往火坑里赶,那草民只好成人之美,送他一车石头听个响。

    林穆大步走上前,不顾那冲天的臭气,用刀鞘挑开了第一辆粪车上的草帘。

    并没有预想中的污秽。

    厚厚的油布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尚未开封的官银,银锭上的官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张德旺的双眼。

    林穆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皓,随后挥手:拿人!

    捉拿纵火疑犯赵三!

    人群一阵骚乱,赵三还没跑出十步就被按翻在地。

    陈皓没再看那边的闹剧,他感觉身后有一阵微风拂过,带着一股极淡的湿气,那是从漕河方向吹来的。

    风向变了。

    陈皓下意识地抬手,在鼻端轻轻扇了扇。

    这风里除了焦糊味和粪车的臭气,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特殊的香甜——那是用丁香、广藿香浸泡过的茶渣,在水中化开后的味道。

    这种特制的香料茶渣,只有在特定的水流速度下,才会散发出这种能飘出十里地的异香。

    那是王老板的船,已经到了鹰嘴礁的信号。

    那股清甜的香气在鼻尖一晃而过,陈皓知道,王老板的船已经绕过了最凶险的暗礁。

    他心底最后一丝紧绷的弦无声松开,面上却愈发显得诚惶诚恐,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刻意避开那几辆散发着冲天恶臭的粪车。

    林大人,既然钦差大人怀疑,那就请验货吧。

    陈皓捏着袖口遮住口鼻,声音显得有些闷。

    林穆冷哼一声,这位禁卫军副统领显然没那么多讲究。

    他大步跨到粪车旁,靴底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手中长剑出鞘半分,寒芒一闪,直接挑开了覆在桶口的油布。

    没有预想中的污秽溅射。

    在厚重的干草与伪装层下,几只长逾两尺、通体泛着乌光的铅筒静静地躺在特制的棉絮窝里。

    张德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惨白,随即涨成一种诡异的猪肝红。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着那些铅筒厉声喝道:大胆陈皓!

    龙袍基料乃是缂丝圣物,官银更是国本,你竟敢用这等卑贱的铅皮筒子盛装?

    依本官看,真正的证物早已在你指使赵三放火时被掉包焚毁了,这些……不过是你弄来糊弄朝廷的假货!

    他说话时,颌下的胡须都在微微颤颤,那是极度惊惧后强撑出来的色厉内荏。

    陈皓看着张德旺那副恨不得把铅筒瞪穿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讽刺。

    这老狐狸大概是在想,只要咬死是假货,那大火里毁掉的“真货”就能变成一笔烂账。

    是不是假货,验过便知。

    陈皓侧过头,对身后的酒馆方向唤了一声,芊芊。

    李芊芊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青瓷瓶。

    那是酒馆平日里用来洗刷积年茶垢的强碱水,陈皓特意加了些猛药。

    这种天气,官银遇冷收缩,但这铅筒里的基料却是刚从暖库出来的。

    陈皓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张德旺。

    他动作极快,手腕一抖,那透明的液体化作密密的细雨,均匀地泼洒在林穆刚撬开的一截绸缎上。

    原本在阴影里显得暗淡无光的缎子,在接触到强碱水的刹那,仿佛被点燃了魂魄。

    那些液体迅速渗入经纬之间,在正午日光的暴晒下产生了一层极薄的热雾。

    紧接着,一抹璀璨夺目的金色如游龙般从暗处浮现。

    那是金丝。

    不是寻常的绣线,而是将黄金拉成细若游丝后,合着孔雀羽翎捻制而成的内廷特供。

    在这强碱水的催化下,氧化层褪去,一幅盘旋扭结的金丝凤纹在绸面上傲然绽放。

    那是齐王府特有的徽记。

    林穆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铁证如山。

    张德旺脚下一软,几乎要跌坐在那堆烂泥里。

    他眼珠疯狂转动,余光瞥见那些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神色,一股极端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知道自己输了半筹,但还没到死地。

    好,好一个陈皓。

    张德旺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既有心护送证物,那本官问你,那一封从逆党手中截获、足以要挟朝廷半数官员的‘私信残页’,为何不在此处?

    他猛地跨步到林穆身侧,指着陈皓的鼻尖:林大人,此子心机深沉,他留下龙袍和官银不过是为了保命。

    真正的祸根——那张写满名单的残页,定是被他私藏在身上,意图日后要挟朝廷、祸乱纲常!

    本官提议,即刻查封皓记,对陈皓进行全面搜身!

    搜身?

    陈皓捕捉到了张德旺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杀机。

    这老家伙是想借着搜身的由头,要么直接把东西栽赃给自己,要么在混乱中彻底毁掉那个对他背后主子不利的证据。

    那些玄衣禁卫已经隐隐围拢过来,带鞘的长刀压得空气有些凝重。

    陈皓整理了一下方才因为动作有些凌乱的领口,忽然长揖到底,声音清朗:张大人言重了。

    草民不过一身白衣,承蒙林大人与孙公公厚爱才勉强护得证物周全。

    既然大人怀疑草民怀揣私心,这当街搜查未免有损朝廷体面,倒不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座飞檐翘角的府衙大门上。

    请林大人入府衙公堂,当着全城父老与圣旨的面,公开审理。

    草民陈皓,愿自证清白。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步履从容地朝府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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