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惨叫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了回去。

    柱子像座铁塔一样出现在小李子身后,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浑身哆嗦的少年——正是广济药铺的学徒,刚才正鬼鬼祟祟地在酒馆后巷翻墙,被柱子逮了个正着。

    此时的陈皓睁开眼,哪里还有半点昏迷的样子?

    那双眸子里全是红血丝,亮得吓人。

    他没有审问,只是指了指后院用来存水防火的大水缸。

    柱子二话不说,拎着小李子的后领,像提一只瘟鸡,直接将他的脑袋按进了水缸里。

    咕噜噜——

    气泡疯狂翻涌。

    小李子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但柱子的手稳如磐石。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直到气泡不再冒出,柱子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哗啦!

    小李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鼻涕眼泪混着水流得满脸都是。

    我没耐性。

    陈皓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胃里吐出来的蜡封,声音很轻:谁给的?

    白……白先生……

    小李子崩溃了,这种窒息的恐惧远比挨打来得直接,那是……那是五百两银票……就在我怀里……我想着……想着掌柜的反正都要倒霉了……

    陈皓从他怀里摸出一叠湿漉漉的银票,还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铜哨。

    哨子呈扁平状,并未开孔,看起来像是个哑哨。

    陈皓瞥了一眼旁边的炭炉,里面正烧着用来煎药的红炭。

    他用火钳夹起那枚铜哨,直接扔进了炭火中心。

    不过须臾,铜哨被烧得暗红。

    这也是白先生给的?陈皓问道。

    是……是入府的凭证……小李子瑟缩着,眼神惊恐地看着那枚烧红的铜哨。

    哪座府?

    以前的……恭顺郡主府……现在荒废了……

    陈皓心中一动。

    恭顺郡主府就在皇城根下,紧挨着内金水河,确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具体位置。陈皓用火钳夹出那枚通红的铜哨,慢慢凑近小李子的脸。

    热浪灼烧着皮肤,小李子吓得魂飞魄散,裤裆湿了一片:后墙!

    后墙有个塌了一半的水门!

    只有在那吹着哨子,里面才会放船出来!

    那是……那是通往城外地下水道的枢纽!

    陈皓手腕一抖,烧红的铜哨落入水缸,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阵白烟。

    地下水道。

    原来这才是那批被替换的赤铁矿消失的真正路径。

    不是运出城,而是藏进了京城地下的排水网络里。

    把人捆了,塞进柴房。

    陈皓站起身,失血过多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芊芊。

    他看向正在整理药箱的李芊芊,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顶楼。

    把那面蓝色的茶旗挂起来。

    李芊芊一惊:蓝色?

    那是召集所有暗桩死士的信号,一旦挂出,就是鱼死网破。

    陈皓转过头,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似乎透过那座荒废的郡主府,看到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白先生”。

    鱼会不会死我不知道。

    陈皓摸了摸缠着布带的断指,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但这网,得先给他收紧了。

    冷风如透骨的钢针,李芊芊踩在通往顶楼的木质楼梯上,发出细微而牙酸的吱呀声。

    陈皓靠在柜台边,看着她那抹被风灯拉得极长的影子,右手断指处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攒动,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骨缝里搅动。

    他很清楚,这一旗升上去,他陈皓在京城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平和表象,就算是彻底撕碎了。

    柱子正蹲在地上整理夜行衣,皮革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酒馆里格外刺耳。

    换上吧,掌柜的。

    柱子压低声音,递过来一件浸过桐油的劲装,这玩意儿防水,即便掉进金水河里,也不至于被水泡得沉重。

    陈皓接过来,单手扣着纽扣,动作有些迟缓。

    他能闻到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桐油味,这让他想起老家作坊里糊纸伞的日子,那时候的日子苦,但命在自己手里,不像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走。陈皓言简意赅。

    两人避开巡街巡捕的视线,像两条潜行在阴影里的黑鱼,贴着皇城根下的湿滑墙根疾行。

    恭顺郡主府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断壁残垣在月光下透着股阴森。

    陈皓在一处被枯藤遮掩的石缝前停下。

    那股混合着腐败水草和铁锈的腥气扑鼻而来。

    他蹲下身,摸了摸石缝边缘,指尖触到了一层滑腻的绿苔。

    这里就是水门。

    陈皓低声道,他能听到墙内传来的沉闷水声,那是水轮机缓慢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像是老人的残喘。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通红的铜哨,并没像小李子交代的那样放在唇边。

    这东西只要一吹,里面的人就会按节奏开门,如果节奏不对,迎接他们的就是冷箭。

    陈皓看着那枚小小的铜哨,脑子里飞速转过各种可能。

    白先生这种人,生性多疑,绝不会只靠声音认人。

    他俯下身,盯着那个正卡在水门上方的水轮轴心。

    随着水流,那巨大的铁木轮盘正在一下一下地磕碰着石沿。

    陈皓眼神一狠,左手将铜哨斜着插进了轴心与石壁的缝隙里。

    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爆发!

    吱——!

    刺耳的尖啸声在寂静的废宅中被放大了数倍,像是某种垂死妖兽的哀鸣。

    谁在弄机枢?

    水门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厚重铁门的摩擦声。

    沉重的水门缓缓升起,泛着白沫的污水中涌出十几个赤裸上身的水贼,人人手里提着精钢打造的钩镰枪,骂骂咧咧地搜寻着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陈皓低喝一声。

    他并没往前冲,而是从腰间解下两个沉甸甸的酒坛,顺着斜坡猛地砸向水面。

    坛子碎裂,琥珀色的陈年烈酒瞬间泼洒在水面上。

    这酒里陈皓特意加了三倍的硫磺粉,是他下午在后院亲自调制的,浓郁的酒香和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压过了腥臭。

    柱子,点火!

    柱子早已按捺不住,手中的火石猛地一擦,一团浸了火油的棉絮被掷入水中。

    火焰顺着水流像一条咆哮的金龙,借着烈酒的劲头,顺着水门疯狂地钻了进去。

    里面传来阵阵惨叫,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搅得浑浊不堪。

    水底有东西!陈皓眯起眼,看着火光映照下的水潭。

    随着高温的灼烧,一包包被油布紧紧包裹的长形物件像死鱼一样从水底翻涌上来。

    那些原本用来压仓的茶包,在火光中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焦糊味,那不是茶叶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干燥的蚕丝,带着极淡的熏香。

    陈皓刚要上前看个真切,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机括声。

    白先生现身了。

    在郡主府残破的阁楼影子里,一个清瘦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挥了下手。

    数十道寒芒划破夜空,那是特制的五连发机弩。

    陈皓一个侧身躲在巨大的水轮机枢后,箭矢叮叮当当地钉在铁木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白先生,久违了!陈皓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废宅里回荡。

    陈掌柜,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但也更短命。

    白先生的声音从高处飘落,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

    陈皓冷笑一声,他没打算硬拼。

    他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支造型独特的响箭,箭头上刻着联席会的“皓月”印记。

    这东西是他在通州码头时,陆镇边亲手交给他的。

    箭支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微弱却显眼的红烟。

    不过十余息,郡主府外围便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陆镇边带人到了。

    陈皓见局势已定,趁着弩箭停歇的空档,翻身跃入还没完全被火势吞没的水牢边缘。

    他一把捞起一个被烧穿了角的油布包,用力一扯。

    原本以为是茶叶或火药,可当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时,陈皓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卷暗黄色的丝织物,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云龙纹。

    御制龙袍基料。

    陈皓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是普通的私货,这是谋逆!

    这些东西只要出现在这儿,齐王这辈子就再也出不了天牢了。

    烧了它!

    阁楼上的白先生显然也发现了陈皓的举动,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惊慌。

    一根燃烧着的房梁在死士的撬动下轰然倒塌,直直砸向陈皓手中的证物。

    陈皓避无可避,左手顺势抓起一旁沉重的生铁钳,腰腹发力,生生将那根带着火星的横梁顶了回去。

    横梁撞在墙壁上,火星四溅。

    白先生,这东西你烧不掉!

    陈皓单手拎着沉重的证具,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如刀。

    白先生死死盯着陈皓,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修长的手指在阁楼的石柱上一拍。

    不好!柱子,退后!

    陈皓感到脚下的石板在剧烈震颤。

    这是死士的退路,也是毁尸灭迹的最后手段。

    随着一阵轰鸣,远处的内金水河堤防似乎被炸开了缺口,奔涌的江水像发了疯的巨兽,顺着地下水道疯狂地灌入郡主府。

    水位在几秒钟内就没过了陈皓的腰部。

    陈皓在湍急的水流中拼命寻找支撑点。

    就在这时,他看到水流中冲过来一个物件,在白先生刚才撤退的位置下方。

    那是一串被江水卷动的钥匙,挂在一具被弩箭误伤掉入水里的死士腰间。

    陈皓眼疾手快,用铁钳死死勾住了那串钥匙,将其猛地拽到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的末端。

    那里挂着一枚造型极其诡谲的钥匙,通体古铜色,顶端刻着一个振翅欲飞的鹤影。

    陈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京城最大的茶商,他曾有幸见过内务府的封库大印。

    这枚钥匙的形制和纹路,分明与宫中存放御用贡茶的库房锁头……一模一样。

    白先生的局,根本不是为了那些茶叶,也不是为了这些龙袍料子。

    那些都只是幌子。

    他的刀锋,一直都藏在皇帝每日亲饮的那盏茶杯里。

    陈皓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右手断指处的剧痛似乎被冰冷的江水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心扉的寒意。

    他把钥匙塞进怀里,看着已经逐渐被江水吞没的废墟,转头对柱子低声道:去孙公公府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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