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初一,送五百斤去大营试用。若是有一点掺假,本将饶不了你。”

    危机消弭于无形,酒馆内重新恢复了热闹,甚至比之前更甚。

    夜深人静,喧嚣散去。

    陈皓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个神秘访客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一张看似普通的北岭舆图。

    起初他以为是茶路图,但细看之下,那些线条的走向极其怪异,根本不走村镇,而是专门往深山老林里钻。

    他凑近烛火,手指沿着那些红色的标注缓缓滑动。

    如果是茶路,为什么要绕开水源?

    如果是商道,为什么尽是绝壁?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标注着“废弃”字样的黑点上——那里正是之前万富贵交代的、赵家私造火药的矿坑。

    再往旁边看,类似的黑点,在这张图上密密麻麻,竟有十几处之多。

    而且每一个黑点的标注旁,都用极小的字体写着一种奇怪的符号。

    这不是茶路图。

    这是大庆朝严禁民间私藏的矿脉分布图!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芊芊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飞鸽传书送来的极薄的字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掌柜的……出事了。”

    陈皓迅速将舆图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她。

    李芊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京城传来的消息。赵侍郎在押解回京的途中,囚车‘意外’翻入山涧,人……没了。就在同一天,户部存档的关于北岭所有的开采记录和口供原件,突发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陈皓感觉脊背蹿上一股寒意。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这说明赵侍郎背后的人,比预想的还要恐怖,而且动作快得惊人。

    他慢慢站起身,将桌上那张反扣的舆图重新翻了过来,平铺在李芊芊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点,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像极了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芊芊,”陈皓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去查老账。把这十年来,北岭所有报过‘矿难’、‘塌方’、‘失踪’的人员名单,全部调出来。”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酒馆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在风隙中微微摇曳,灯芯噼啪一爆,溅起一点微弱的火星。

    陈皓指尖压着舆图一角,指腹下是粗砺的羊皮纹路。

    那十几处黑点,像钉进北岭山骨里的锈钉——每个都标着“废弃”,可废弃的矿坑,不会在深夜还飘出硫磺与硝石混杂的腥气;废弃的矿坑,更不会在万富贵崩溃招供后,被京城来人连夜清空、连渣都不剩。

    他盯着右下角那个最深的墨点:北岭西麓,老金沟。

    三年前,那里塌过一次。

    报上来的折子写得轻巧:“暴雨致山体松动,矿道坍塌,亡者七人。”可李芊芊今晨刚递来的户册抄本里,老金沟全村三十七户,丁口一百零六,其中壮年男丁四十九——而“七人”名单里,竟有五个名字,在之后三年的田赋册、婚嫁录、坟茔图上,再没出现过一次。

    不是失踪,是注销。

    陈皓缓缓抬眼,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查十年。”他声音不高,却像铁尺量过每寸光阴,“所有报过‘塌方’‘透水’‘失火’‘失踪’的矿点,所有名字,所有籍贯,所有后续抚恤、迁籍、销户记录——全要。尤其注意那些‘尸首无存’‘火化从简’‘由官代葬’的案子。”

    李芊芊颔首,转身推门而出,裙角带起一阵冷风。

    门合拢的刹那,陈皓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锣响——是驿站方向。

    他眉心一跳。

    不到半炷香,门又被撞开。

    李少爷喘着粗气冲进来,绸衫领口歪斜,额角还沾着灰,手里攥着半截撕烂的告示纸:“掌柜的!赵侍郎的灵柩到了!就在县郊驿站!曹队长带了三十个兵,把前后门全封了,挂的是‘瘟疫隔离’的虎头牌!可我亲眼看见抬棺的骡车没盖苫布,那棺材板缝里……渗血!”

    陈皓霍然起身。

    血?

    押解重犯的囚车翻涧,尸身若真坠崖碾碎,早该不成形;若囫囵入殓,何来渗血?

    又为何不入县衙义庄,偏停驿馆?

    驿馆是官驿,非刑狱,停灵不合制——除非,灵柩本身,就是一道障眼法。

    他快步走到墙边,掀开青布帘,露出后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几副素木棺材。

    那是为联席会新设的“义葬局”备下的,尚未刷漆,木纹清晰,榫卯严丝合缝。

    “柱子!”陈皓扬声,“叫小李子去南街老鲁匠铺,拿三套木工衣裳、两把刨子、一卷麻绳——要最旧的,沾过桐油的。”

    李少爷一愣:“您……真要去?曹队长可是赵家旧部,他敢挂虎头牌,就敢砍人脑袋!”

    陈皓已解下腰间账本,抽出夹层里一张泛黄的旧契——那是赵侍郎初任北岭巡检时,亲笔批给皓记酒馆的“免役执照”,盖着一枚模糊却确凿的朱砂印。

    “他怕的不是我陈皓。”陈皓将契纸塞进怀里,指尖擦过那枚印痕,“他怕的,是这张纸背后,还没倒的周大人,和……还没死的赵侍郎。”

    天光微明,驿站外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曹队长披甲立于台阶之上,手按刀柄,目光如钩。

    他身后,八名白孝裹身的守灵兵卒垂首肃立,棺椁静卧在廊下,黑漆未干,棺盖缝隙里,果然蜿蜒着一道暗褐色的湿痕。

    陈皓带着柱子和李少爷,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衣,肩扛长锯,手拎刨子,径直往里走。

    “站住!”曹队长喝道,“此地染疫,闲杂人等,退避三舍!”

    陈皓不答,只从怀里掏出那张旧契,高高举起。

    晨光下,朱砂印泛着沉郁的红。

    “奉周大人钧令,联席会稽查北岭诸事。赵侍郎既殁,其随身文书、私印、信物,须由联席会验明封存,以防伪冒。”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曹队长,您是奉哪位大人的令,拦这公事?”

    曹队长脸色骤变。

    他认得那印——周大人离任前,曾当众烧毁过三份同款执照,唯独这张,留给了陈皓。

    他喉结滚动,却未让路。

    陈皓不再看他,侧身对柱子点头。

    柱子上前一步,将手中长锯“哐当”一声磕在青砖地上,震得尘灰簌簌:“曹爷,咱不进门,就验这棺材。您看这棺木,榫头松动,漆色不匀——怕是赶工糊弄的劣货。若真装着赵侍郎,出了纰漏,您担得起么?”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佝偻身影拨开众人,颤巍巍挤到前排。

    是老金头——矿区里活下来的唯一苦力,左腿自膝而断,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

    他死死盯着廊下那排守灵兵卒,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出一道刺骨的光。

    他嘴唇哆嗦着,抬起枯枝般的手,直直指向其中一人——那人正低头整理孝带,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内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老金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像锈刀刮过石板:

    “……狗剩?你……你不是三年前,就埋在老金沟底下了吗?”老金头那一声“狗剩”,像一把钝刀,猝然劈开驿站前凝滞的晨雾。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铁锈浸透骨髓的寒意。

    人群霎时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那被指之人身上——那个正低头系孝带的守灵兵卒,袖口滑落处,腕内那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在微明天光下泛着陈年溃烂般的暗褐。

    他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攥紧孝带,指节发白。

    下一瞬,他竟猛地转身,撞开身侧两名同伴,拔腿就往驿馆后墙矮巷狂奔!

    靴底刮过青砖,溅起碎石。

    “拦住他!”李少爷喉头一滚,没等陈皓下令,已从腰后抽出一条浸过桐油、韧如牛筋的绊马索——那是昨夜他悄悄缠在裤腰里的,专为“万一”备着。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狸猫般斜掠而出,绳影一闪,低喝如裂帛:“倒!”

    索头精准套住那人左踝,手腕疾旋一绞!

    “噗通!”那人膝弯一软,整个人向前扑跌,额头重重磕在阶沿青石上,鲜血混着灰土涌出。

    他挣扎欲起,李少爷已单膝压住其背,反剪双臂,麻利地用另一截绳索捆死手腕,动作利落得像捆一头躁动的野猪。

    曹队长脸色铁青,手按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未拔。

    他眼角余光扫过陈皓胸前微微起伏的衣襟——那里,藏着一张朱砂未褪的旧契。

    周大人虽远调,可这印,是活的凭证;赵侍郎若真死了,谁敢让灵柩停在驿馆?

    谁又敢让一个“死人”的随从,混在守灵队伍里,还戴着活人的疤?

    陈皓没看那跪地呻吟的工头。

    他目光沉沉,只落在廊下那具黑漆未干的棺椁上。

    血痕已凝成暗褐,蜿蜒如一条将死的蛇。

    “曹队长,”陈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上,“验尸,是联席会职责;验棺,是防伪冒之要务。您若执意阻挠……”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腰间账本硬棱,“那这张免役执照,便不只是‘免役’了。”

    曹队长牙关咬紧,腮肉绷成一道冷硬的线。

    他终于侧身半步,让出一线缝隙。

    陈皓不再言语,大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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