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却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盯着那道狂奔的背影,心中默数:三、二、一。

    “稀聿聿——!”

    快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鸣,马腿在踏入那片看似平坦的荒草堆时,瞬间被数百根深埋土中的、涂了茶油硬化后的竹筅刺穿。

    那是陈皓在收网前,让柱子带着小李子趁夜布下的陷阱。

    马失前蹄,赵侍郎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马背上栽下,在泥地上滚了十几圈,昂贵的缎面长袍瞬间被泥水和鲜血浸透。

    陈皓迈步走过去,脚底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从怀中取出那叠早已被磨损得卷边的账册。

    封皮上,还有阿沅父亲留下的、那个干涸的暗红指印。

    “嘉和十六年,北岭茶工王老汉,死于火器仓爆炸,尸骨未还。”

    陈皓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同年三月,云岫山茶匠刘大柱,因发现火绳枪机括偷工减料,被投井灭口。籍贯,青崖村。”

    “同年五月……”

    每一声姓名读出,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茶农眼中,便多了一分血色。

    周大人此时已带人控制了马车。

    他从车座底部的暗格中,重重地拽出一叠信件。

    那上面的封漆印着北疆敌军特有的狼头标记。

    “赵侍郎,这便是你所谓的‘密旨’?”周大人将信函甩在赵侍郎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卖官鬻爵尚能留你全尸,通敌卖国,你打算怎么死?”

    赵侍郎瘫倒在地,双手被衙役粗暴地套上沉重的生铁枷锁。

    他犹自喘着粗气,眼神中透出一抹最后的疯狂:“你们杀不了我……京中有人……我的恩师……他绝不会看着我倒下!”

    孙公公此时已翻身下马,慢慢踱步到赵侍郎跟前。

    他微微俯身,在那对肥厚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陈皓看见,赵侍郎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双原本还透着希冀的瞳孔,在一瞬间涣散开来,像是被人彻底抽走了脊梁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瘫软得像一滩烂泥,连枷锁都挂不住。

    陈皓转过身,看向皇庄远方的官道。

    夕阳的余晖将大地染成血色。

    原本按照赵侍郎计划运往北疆的那几十辆运粮车,此刻已在王老板盐帮船队的引导下,缓缓拨正了车头。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心安的咯吱声,转而向着联席会仓库的方向驶去。

    风中还残留着焦糊的茶香和硝烟的味道。

    陈皓长舒了一口气,指甲里残留的茶泥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救下了北岭的百姓,却也彻底撕开了这层权力的皮。

    此时,一只信鸽掠过他的头顶,向着县城的方向飞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此时的县城,万记酒坊的后院里,万富贵正死死盯着那只刚刚落下的信鸽。

    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剧烈颤抖,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去。”万富贵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他眼底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把所有的油料都堆到万记大库去。哪怕是烧了这天,也绝不能让那个姓陈的查到最后那笔账。”

    火油泼进干柴的声音,像极了数百条毒蛇同时吐信。

    陈皓冲进万记酒坊后院时,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灼焦了他的眉毛。

    火光冲天,将半个县城的夜空映得透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是陈年酒糟发酵后的酸腐,混杂着桐油剧烈燃烧的焦臭。

    “掌柜的,火势太猛,进不去人!”柱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手里拎着的湿麻袋在高温下滋滋冒着白气。

    “不是救房子,是救账!”陈皓目光如炬,迅速扫视火场。

    万富贵这把火放得极刁钻,起火点在四周,明显是要把中间的大库给“包饺子”。

    如果真的是为了销毁证据,此刻最该烧的应该是账房,但他烧的是大库。

    说明真正的核心机密,藏在火里。

    “盐帮的兄弟,水龙压阵!柱子,带人跟我冲东南角,那里梁还没塌!”

    陈皓没有丝毫犹豫,将一块早已浸透井水的粗布蒙在口鼻上,率先冲入了火海。

    盐帮借来的四架老式水龙同时喷吐,两条细细的水柱硬生生在火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皮肉像是被架在铁板上炙烤。

    陈皓眯着眼,在浓烟中辨别着方向。

    大库角落里堆着几十个并未开封的红木箱子,箱体已经被烤得漆皮爆裂。

    “就是这个!搬!”

    柱子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扛起一口沉重的木箱就往外冲。

    几名身强力壮的盐帮伙计紧随其后,用带着倒钩的长杆将那些已经烧着半截的账册架子硬生生拖了出来。

    “轰隆——”

    就在众人撤出的瞬间,大库的主梁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坍塌。

    飞溅的火星如同烟花般炸开,将刚刚拖出来的木箱烫出几个黑点。

    陈皓大口喘着粗气,扯下干得发硬的面巾,剧烈咳嗽了几声。

    他顾不上休息,一脚踹开了那个红木箱的铜锁。

    箱盖翻开,里面并没有酒,也没有金银。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砖。

    金灿灿的、用油纸包裹的“茶砖”。

    李芊芊此时已在旁边迅速翻看那些抢救出来的残缺账册,她纤细的手指被烟灰染得漆黑,翻页的速度却极快。

    “对上了。”她的声音虽然因为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但语气笃定,“万记酒坊每个月报损的‘酒水挥发’数额,刚好能和赵侍郎私盐路子上的亏空填平。这些‘金茶砖’根本不是茶,是把私盐融了之后,混着金粉压成的硬通货,专门用来在大宗交易里洗钱。”

    “好一招灯下黑。”陈皓冷笑一声,刚想伸手去拿那块沉甸甸的罪证,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

    “慢着!”

    刘捕头带着一队衙役气喘吁吁地赶到,眼神贪婪地在那些金茶砖上扫了一圈,随后板起脸,色厉内荏地喝道:“万记酒坊纵火案,人证物证皆归县衙管辖!陈皓,你带人私闯民宅,抢夺财物,想造反吗?来人,把东西都给我收了!”

    衙役们刚要上前,柱子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被火烧得通红的铁撬棍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火星。

    衙役们吓得缩了缩脖子。

    陈皓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张令签,那是周大人在皇庄前亲手签发的临管令,上面鲜红的关防大印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州府特令:赵氏余党一案,由联席会协助查办,在此期间,县衙只有协从权,没有执法权。”陈皓将令签直接拍在刘捕头胸口,力道不大,却让对方脸色瞬间煞白,“刘捕头,你是想帮赵侍郎守这最后一班岗?”

    刘捕头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赵侍郎倒台的消息他也是刚知道,此时再为了这点钱财把自己搭进去,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不敢……不敢……既然有周大人的令,那是……那是自然。”刘捕头干笑着后退,“那万富贵……”

    “这就不用刘捕头操心了。”陈皓转过身,目光投向城北的方向,“他跑不掉。”

    寅时三刻,北城门。

    天色将亮未亮,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一个佝偻着背的卖炭翁推着独轮车,混在早起进城送菜的农夫队伍里,正试图挤出城门。

    他的脸上涂满了煤灰,一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看起来与周围的苦力毫无二致。

    守门的兵丁正打着哈欠,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车黑乎乎的木炭,便挥手示意放行。

    卖炭翁松了一口气,推车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只要出了这道门,往西十里就是乱葬岗,那里有他早就备好的快马。

    “站住。”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城门洞的阴影里传出。

    卖炭翁身形一僵,随即装作没听见,低着头继续往前推。

    “再走一步,腿打断。”

    这一回,声音里带了杀气。

    陈皓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几个刚剥开的橘子皮,漫不经心地闻了闻。

    卖炭翁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声音嘶哑苍老:“官爷,小老儿只是个卖炭的……”

    陈皓走到他面前,既没看他的脸,也没搜他的身,而是凑近他的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好的银丝炭,确实贵重。”陈皓淡淡道,“可惜,这炭味儿再大,也盖不住你身上那股子‘雨前龙井’的熏香味。那是赵侍郎年前特意从京城赏下来的贡品,整个县城,只有万少东家有资格用来熏衣服。”

    卖炭翁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他猛地直起腰,那股佝偻的颓丧气一扫而空。

    正是万富贵。

    “陈皓!”万富贵咬牙切齿,手伸向独轮车底,似乎想掏什么东西。

    但早已埋伏在侧的柱子根本没给他机会,飞起一脚踹翻了独轮车,几名盐帮兄弟一拥而上,将万富贵死死按在满地滚落的黑炭之中。

    半个时辰后,万记大库的废墟前。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照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显出一股凄凉的肃杀。

    万富贵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虽显狼狈,但眼神依旧凶狠:“姓陈的,你别得意。火器账本我已经烧了,就算你拿到那些假茶砖,充其量也就是个走私私盐的罪名。老子顶多流放三千里,死不了!等老子回来……”

    “流放?”陈皓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你以为我抓你,是为了那点私盐?”

    他拍了拍手。

    人群分开,李芊芊推着一辆简陋的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失去双腿的中年汉子,脸上布满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火药灼伤疤痕。

    万富贵看到这人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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