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爷自横梁倒悬而下,右臂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左手铁钳张开如鹰喙,精准卡住校尉持刀手腕内侧软筋。

    铁钳尖端淬过薄霜,一触即陷,校尉整条右臂霎时酸麻如断,刀“当啷”坠地,震得桌面茶盏微跳。

    柱子从墙根一跃而起,破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巡检司暗哨的褐皮软甲。

    他扑身压腕,小李子已闪至背后,两指如钩探入校尉怀中——指尖触到硬角、油纸、还有一丝未散尽的鲸脂膏腥气。

    密令抽出。

    素绢微黄,火漆印裂开一道细缝,内页朱砂批注力透三层纸背:“右卫叛逃事确凿,名录焚于州衙火房。赵侍郎手谕,即刻执行。”

    落款墨迹未干,墨色浓重如血,赫然盖着一方朱印——“兵部侍郎赵”。

    陈皓终于抬手,却并未展开密令。

    他指尖悬在半寸之上,似怕沾染什么,又似在掂量这方印的分量。

    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缓缓剖开凝滞的空气:

    “你可知赵侍郎为何点你送信?”

    校尉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却本能地绷直了脊背——那是旧日军户子弟听见上官名讳时,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陈皓目光抬起,直刺他眼底:“因你父亲,就是永昌元年北岭修渠时,被李老爷勾结工部主事,活钉进石门缝里的七十二个工首之一。你襁褓中被奶娘抱走,改姓换籍,入右卫不过三年……可你靴底的红胶泥,洗不掉,也骗不了北岭的山风。”

    校尉浑身一震,瞳孔骤然失焦,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天灵。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有一股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头——不是血,是二十年来压在舌根、从未敢咽下的腥咸。

    就在此时——

    “咻——啪!”

    一道尖啸撕裂长空。

    并非寻常火箭破风之声,而是三连珠响,短促、急厉、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音,自后山营门方向直贯云霄。

    校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陈皓却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手中那方未启的密令。

    他抬眸,望向州城西门方向,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一柄收刃归鞘的剑,只余一线寒光。

    风忽然静了。

    连巷口那只打盹的老猫,都僵住了尾巴尖。

    西门城楼的砖缝里,还嵌着昨夜未散尽的硫磺碎末。

    风一动,便泛起微涩的苦杏气——那是陈皓三日前命张大叔带人熬煮七遍的断崖老茶籽油与苦杏仁汁混炼而成的“醒神膏”,专为今日所备。

    此刻,它正无声渗入青砖肌理,像一道伏在暗处的呼吸。

    校尉跪在茶寮门槛内,双膝砸地时震得门楣积尘簌簌而落。

    他没看陈皓,也没看周大人,只死死盯着自己靴尖那团未干的红泥——北岭山坳的胶泥,黏稠、沉重、洗不净,二十年来,他每一次踏进州府衙门,都得先在石阶下刮掉这层泥,仿佛刮掉一段不该存在的身世。

    可今天,他连刮的力气都没了。

    “我父死时……赵侍郎亲赐‘义民’匾。”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匾额乌木沉香,金漆描边,挂在我家祠堂正中……原来那匾木,就是石门。”

    话音未落,喉头一哽,血沫混着泪涌上唇角。

    李芊芊没劝,也没上前。

    她只是从青布包袱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卷泛黄脆裂的《抚恤碑》残拓,边角焦黑,字迹多被雨水蚀成墨斑;另一本厚逾寸许的万记酒坊三十年流水账,牛皮纸封皮早已皲裂,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朱砂批注与靛蓝改笔。

    她将账本摊开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指尖蘸了袖口一点唾液,轻轻抹过第三页右下角——那里原本只有一片混沌墨渍,似被水洇透又反复擦拭过。

    唾液渗入纸纤维,墨色竟如退潮般缓缓隐去,浮出一行极淡却清晰无比的蓝字:“张大牛,十六岁,六指。”

    校尉浑身一颤,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扑过去,不是抢账本,而是用指甲狠抠那页纸——指甲崩裂,血珠滴在“六指”二字上,竟与当年父亲断指时喷溅的血色一模一样。

    李芊芊静静看着,目光未移半分:“永昌元年八月十七,北岭修渠塌方,七十二名工首被活埋于石门之下。赵侍郎时任户部主事,亲批‘抚恤银三千两’,明发公文,暗令万记酒坊以‘义仓代管’之名收存。银未发一分,名录未刻一字,只将你们的名字,用靛矾水写进账册夹层——遇潮则显,遇火则焚,遇唾则现。”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校尉通红双眼:“你父名字,排第三。你乳名阿栓,是奶娘抱着你逃出北岭那夜,咬破手指,在你脚踝烙下的记号——烫歪了,像半个‘寅’字。”

    校尉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不是哭,是骨头在胸腔里寸寸断裂的闷响。

    他猛地撕开左襟内衬,扯下贴身藏了三年的腰牌——铜质厚重,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却非寻常铭文,而是以极细阴刻刀法雕出一条蜿蜒路径:起点是鹰嘴峰焙茶窑口,经州学后巷枯井、西廊地窖,终点赫然标着“兵部驿库·丙字三号库”。

    陈皓伸手接过。

    铜牌入手微凉,却似有余温——那是无数个深夜,一个少年攥着它,在右卫营房外徘徊时掌心沁出的汗。

    他未多言,只朝李芊芊颔首。

    李芊芊立刻取过炭条与素绢,伏地疾书。

    炭粉簌簌落下,笔锋稳如尺量,不过半炷香,一幅纤毫毕现的路线图已跃然绢上。

    她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陈皓接过,目光扫过西门方向——那里,炊烟正浓。

    并非寻常灶火青烟。

    东市至西门,三百二十七家茶肆灶膛齐燃,湿茶渣遇烈火瞬爆青白二色浓烟,如两条巨蟒绞缠升腾,顷刻遮蔽天光。

    云层被撕开一道灰白裂口,日头只剩一枚惨白圆点,悬在烟幕之上,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护城河上,王老板十二艘快船已悄然横渡中流。

    船舷泼洒茶粕粉,遇水即沸,浮起大片粘稠白沫,腥甜中裹着刺鼻苦杏味。

    三艘巡检司水哨船刚欲靠岸,船底忽遭泡沫裹缠,桨叶滞涩如陷泥沼,船身打横,进退不得。

    西门吊桥纹丝未动。

    可校尉知道,那扇门,再也回不去了。

    他颤抖着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刀尖朝下,递向陈皓。

    陈皓未接。

    他转身走向院角,那里,张大叔已率二十名村匠拆尽酒馆晒茶竹架。

    竹节被火炙弯,篾丝浸桐油晾干,再以鲸脂膏鞣软——一架架可折叠的“烟障屏”正在成型,薄如蝉翼,韧似牛筋,展开三丈,收拢仅容一臂。

    “沿西门城墙根,每五步一架。”陈皓下令,声音不高,却穿透烟幕,“风起即展,风停即收。若倭寇迷香随风而来……”

    他顿了顿,抬手掐断一截新抽的苦杏枝,折痕处渗出乳白汁液,气味清冽而锐利。

    “就让这味道,替他们送终。”

    此时,州府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鼓点。

    不是军令鼓,是丧鼓。

    三声短,一声长,沉闷如钝锤擂在人心上。

    周大人脸色骤变,袖中密奏已攥出深痕:“是缉倭营号令!他们要强攻军营了!”

    他转身欲走,袍角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

    陈皓站在烟幕边缘,半边脸隐在青白雾气里,半边映着惨淡天光。

    他望着后山方向,唇角未扬,眼底却无一丝波澜。

    “赵侍郎不在营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他在等我们扑空。”

    风忽地一紧。

    西门城楼上,最后一架烟障屏“唰”地展开,苦杏味如刃出鞘,劈开浓烟,直刺云霄。

    西门茶楼顶,风如刀割。

    陈皓立在飞檐断口处,黑袍下摆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

    他左手按着青瓦边缘,指节泛白;右手高举一杆墨染玄旗,旗面无纹,唯余沉铁般哑光——那是北岭山民熬七夜淬出的松烟墨,入水不散,遇火不燃,专为今日号令所制。

    下方街巷,三百二十七家茶灶尚未熄火,余烟未散,却已悄然转势:不再升腾,而是贴地匍匐,如灰蛇游走于石缝之间。

    风向变了——自北岭鹰嘴峰来,挟着苦杏枝汁液蒸腾后的清冽锐气,正一寸寸压向州府后山方向。

    他目光未离军营侧门。

    周大人已奔至阶下,官袍翻飞如惊鸟翅:“缉倭营鼓声已起三遍!再不动手,郑副使与吴训导恐遭毒手!”声音焦灼,却掩不住一丝将信将疑的裂痕——他昨夜亲见陈皓拆解万记账本时,如何以唾液唤醒沉睡二十年的靛蓝字迹;也亲见校尉撕开内衬,露出那枚刻着焙茶窑、枯井、地窖与兵部驿库的铜牌。

    可此刻,他仍本能攥紧袖中密奏,仿佛那薄纸是唯一能锚定他官途的铁锚。

    陈皓没回头。

    他只将黑旗缓缓下压三分。

    信号既出,王老板十二艘快船骤然“溃散”:船头调转,仓皇东遁,舱面堆满空瘪茶篓,篓口歪斜,竹篾外翻,似连逃命都顾不上收拾。

    船尾泼洒的茶粕粉随波荡开,腥甜苦杏味浓得发呛——正是最易诱敌的破绽。

    果然,军营侧门轰然洞开!

    三辆黑蓬马车如离弦之箭驰出,车轮碾过夯土道,溅起褐黄尘雾。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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