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砚眉峰一蹙,本能地抬手去擦。

    小李子已俯身收拾,头也不抬,只低声道:“大人恕罪,小的该死。”

    郑砚未应。

    他只觉腕上一阵刺痒,汗水沁出,与茶渣混着草碱的粉末一触,皮肤竟隐隐泛起淡黄——不是污渍,是字。

    极细、极淡,却清晰得令人窒息:【癸卯八月初七,收火器三十杆,铁芯九寸,编号:乙字柒捌玖】。

    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他指尖微颤,喉结上下一滚,目光闪电般扫向赵铁匠手中铁钳,又猛地钉回陈皓脸上。

    陈皓正看着他。

    没有胜券在握的笑,没有咄咄逼人的逼问,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悲悯的注视——仿佛早已看过他所有溃败的姿势,只等他,自己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灯焰狂舞,墙上人影拉长、扭曲、颤抖。

    赵铁匠还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头即将力竭的困兽。

    小李子已退至门边,垂手而立,衣襟下摆微微晃动。

    周大人站在阶上,手指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陈皓缓缓转身,朝李芊芊点了点头。

    她立刻捧来三只粗陶碗,碗中茶汤澄澈,冷雾氤氲,各自置于漆盘之上,静候于案头。

    碗沿无字,汤面无波。

    可那三只碗,已无声立在那里,像三道未落的判词。

    烛火一颤,灯花炸裂的轻响尚未散尽,郑砚腕上那抹淡黄字迹已如烙铁灼入眼底——癸卯八月初七,收火器三十杆,铁芯九寸,编号:乙字柒捌玖。

    字是假的。

    墨是茶渣混灶灰、草碱与断崖硫磺焙出的显影粉,借汗液微酸与皮脂反应而浮;可那日期、那尺寸、那编号,却是赵铁匠用三十年血痂刮出来的真。

    他喉头一哽,不是惊,是坠——仿佛脚底青砖骤然塌陷,直坠无光深渊。

    陈皓没逼他。连眼神都未再压一分。只朝李芊芊颔首。

    她双手捧起漆盘,三只粗陶碗静卧其上,冷雾自汤面浮升,在摇曳火光里如游魂般缠绕、弥散。

    碗沿素净,釉色粗粝,碗底却各覆一层薄薄茶垢——深褐近黑,厚薄不均,像凝固的旧血。

    “一碗洗冤,”李芊芊声线清冷,不疾不徐,字字如冰珠落玉盘,“一碗认罪,一碗灭口——郑副使,请选。”

    郑砚唇角一抽,竟真笑了。

    惨白,僵硬,齿缝间渗出铁锈味。

    他想嗤,想斥荒谬,想掀翻这盘子、砸碎这屋子、把陈皓那张永远沉静的脸按进泥里——可手腕上那行字还在发烫,烫得他指骨发麻。

    他垂眸,目光扫过第一只碗。

    热气氤氲中,碗底茶垢忽然浮动。

    不是幻觉。

    是光影偏移,是烛火跃动时一道斜光擦过釉面凹痕,竟将那层陈年垢渍映出笔势——纤细、颤抖、收锋处微微拖曳,似力竭未尽……那分明是个人名,又像一句遗言。

    他瞳孔骤缩,呼吸停了一瞬。

    再看第二只碗。

    雾气稍薄,茶垢在冷光下泛出幽蓝微晕——靛矾!

    他曾在兵备道密档里见过:南洋商船验货,以靛矾浸纸验伪印,遇酸则显青痕。

    可这碗里……怎会有靛矾?

    谁敢在他眼前用这等禁物?

    第三只碗最静。

    雾气几近消尽,汤色澄澈如寒潭。

    他下意识俯身,额角沁汗滴落,正坠入碗心——

    水波微漾,倒影晃动,而就在那一瞬,碗底茶垢竟如活物般游走、聚拢、成形——

    【莫贪南洋金,儿在泉下泣。】

    八个字。

    瘦金体,枯笔飞白,右下角还有一点未干的墨渍,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是他亡妻的手迹。

    绝不可能仿。

    她临终前攥着半截炭条,在药渣纸上写的最后一句,他亲手烧了,灰都扬进了护城河。

    可它就在这儿,在一只粗陶碗底,在冷茶浮光里,静静看着他。

    “呃——!!”

    一声非人嘶吼从他胸腔深处撕裂而出。

    膝盖一软,铁链哗啦砸地。

    他仰头,眼球暴凸,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有无数虫蚁正顺着血管往上啃噬。

    他不是跪向周大人,不是伏向陈皓,而是朝着那碗,朝着那行字,朝着虚空里某个早已化为尘土的人影,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上陶碗边缘,一声闷响,血线蜿蜒而下。

    “火器不在码头!”他喉咙里滚着血沫,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在州学藏书楼!夹墙!第三排《永乐大典》残本后!快去!快去啊——!!”

    周大人霍然转身,袍袖带风:“封锁州学!速调巡检司!”

    陈皓却未动。

    他静静看着郑砚瘫伏于地、浑身筛糠的模样,看着那碗沿血痕缓缓渗入粗陶缝隙,看着李芊芊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悯——然后,他抬步,走向窗边。

    夜风灌入,吹得他衣摆猎猎。

    窗外,浓雾正无声漫过码头石阶,吞没桅杆,遮蔽星斗。

    远处海平线处,一点极淡的墨色轮廓,正随浪起伏,若隐若现。

    他久久凝视那片雾,目光如刀,剖开混沌,直抵鹰嘴礁方位。

    片刻,他侧身,声音低得只有身侧王老板能听见:“明日卯时前,我要你最快的盐船。舱里不装盐,装湿茶渣——越陈越好,沤出酸腐气。”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拖网不必太密。只要……引得它们来。”

    王老板喉结一滚,没问“它们”是谁。

    只重重一点头,目光扫过陈皓袖口——那里,半枚双鱼腰牌的轮廓,在暗处微微凸起,像一枚沉默的锚。

    而此刻,雾海深处,那抹黑帆,正悄然沉入更深的灰白之中。

    浓雾在鹰嘴礁外三里处凝成一道灰白的墙,海面死寂,连浪都屏住了呼吸。

    王老板的盐船贴着暗流边缘滑行,船尾拖着一张疏网,网眼宽得能漏过巴掌大的鱼,却密密浸透了陈皓亲手调制的香料——断崖老茶渣、陈年灶灰、硫磺结晶,再混入三钱鲸脂膏。

    这气味不腥不臭,只一股沉闷的腐甜,像搁浅半月的鱼腹,在咸涩海风里缓缓渗出。

    水下,异动初起。

    先是几道黑影掠过船底,快如刀锋;接着是更多,粗壮、迅疾、无声无息地绕着网线打转。

    鲨鳍破开水面,划出细长水痕,银鳞在月光下闪出冷铁般的光。

    它们不咬网,只嗅,只巡,只以庞大身躯搅动水流,将整片海域推入一种暴烈的静默。

    倭寇母船泊在礁盘背风处,三艘护卫艇如犬牙般拱卫左右。

    此刻,左舷哨兵忽然失声嘶喊——一只虎鲨撞上艇身,木板嗡鸣震颤;第二只从水下猛蹿而起,脊背刮过船壳,留下三道深痕。

    哨兵慌忙敲锣,锣声未落,第三艘艇已开始倒舵后撤——鲨群不是攻击,是围困,是驱赶,是活生生的天罚。

    母船孤悬而出。

    就在此时,北岭方向浮起数点微光。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是焙茶铁锅底被月光擦亮的弧面,忽明忽灭,节奏精准:三短一长,再三短——倭寇暗语“货已毁,速离”。

    李少爷伏在竹筏最前端,左肩绷带早已被海水泡透,血色晕开如墨。

    他没看天,只盯着母船舷窗里一闪而过的晃动人影。

    他知道,那扇窗后,必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住这组信号——三年来,他们靠这套暗号调度火器、转移赃银、甚至焚毁证物。

    它比官印更真,比虎符更硬。

    信号落定,母船主桅缓缓降下半旗。

    柱子就在那一刻松开手。

    他本是礁石上一名“落水渔夫”,蓑衣湿透,发辫散乱,腰间还缠着半截断绳。

    他扑通坠海,随波沉浮,像一具被潮水推来的浮尸。

    可当护卫艇仓皇撤离、母船侧舷放下软梯时,他指尖已悄然勾住梯绳,脚尖轻点礁岩,借力一荡,整个人如水蛇般无声翻上甲板。

    无人察觉。

    他低着头,赤脚踩过湿漉漉的桐油板,肩膀微耸,喉结滚动,活脱一个惊魂未定的苦力。

    路过舱口时,他右手一抖,一只半旧茶篓滑入怀中——篓沿新刮的竹毛还带着青气,篓底却早已掏空,塞进三张浸蜡麻纸:海图歪斜,墨线颤抖,断崖旧渠标注得格外清晰,旁边朱砂小字:“新接货点,明夜子时,备火铳三十杆。”

    他弯腰,将篓子塞进右舷货舱夹层,动作熟稔得如同归家。

    母船舵轮骤然一转,船首劈开灰雾,朝北岭方向驶去。

    同一时刻,州衙死牢深处,铁链哗啦作响。

    郑砚仰面躺在霉斑斑驳的草堆上,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干涩、尖利,像两片生锈铁片在互相刮擦。

    他猛地坐起,撕开前襟,用指甲狠狠抠向胸口——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他蘸血而书,在囚衣内衬上狂写四字:双鱼右卫。

    字迹歪斜,力透布背,最后一个“卫”字收锋时,指甲崩裂,血珠迸溅。

    狱卒吓得后退三步,不敢上前。

    消息传到皓记酒馆账房时,李芊芊正翻检《戍防志》补遗卷。

    烛火映着她苍白的指尖,一页页翻过泛黄纸页,直到某处批注边角,一行蝇头小楷如针扎入眼底:“……癸未年剿倭未竟,右卫余部遁入南洋,后奉密旨‘化暗为明’,授‘海防暗桩’衔,隶兵备道直辖,不列名册,不支俸禄,唯凭双鱼信物调遣。”

    她指尖一颤,烛焰随之跳动。

    周大人闻讯赶来,脸色比牢中青砖还要灰败。

    他盯着那页纸,嘴唇翕动,半晌才吐出一句:“难怪……巡检司的船,从来绕着鹰嘴礁走;难怪码头火牌,次次‘恰巧’错开倭船靠岸时辰;难怪——”

    他顿住,喉结剧烈上下,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远处,北岭山脊线隐在雾中,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

    陈皓站在窗边,袖中左手正缓缓摩挲一枚铜牌——双鱼腰牌背面,鱼眼空洞,却似有光自深处渗出。

    他没回头,只低声问:“郑砚写那四字时,可曾停顿?”

    李芊芊答:“写了三遍。第三遍,他咬破舌尖,血滴在‘右’字上,未干。”

    陈皓颔首,目光仍落在山影尽头。

    片刻,他转身走向案头,取过一方粗陶碗。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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