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只竹篓就堆在船舱中央,篓中焙茶余烬尚带微温,硫磺结晶混在湿稻壳里,闷而不燃,却随风逸出一缕缕淡青薄烟,如雾似霭,浮于水面三尺之上,缓缓向义仓方向漫溢。

    这不是烟火,是障眼的雾,是茶山最寻常的焙火尾息——三年来,每逢春焙,这气味便飘满整条漕河。

    倭寇哨岗闻惯了,也见惯了。

    今夜,他们只当又是哪个茶寮贪赶时辰,半夜加火。

    陈皓指尖捻起一撮余烬,凑近鼻端。

    苦、涩、微辛,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那是硫磺遇潮后析出的铁锈气。

    他闭目一瞬,眼前却不是义仓飞檐,而是三年前西市仓埠那场大火:火舌舔着粮垛,浓烟滚滚,而孙管事站在火光边缘,青布短褂干净得不像个仓吏,袖口却沾着一点靛蓝水渍,像一滴凝固的泪。

    “李少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你左肩的刀伤未愈,血还在渗。”

    李少爷单膝跪在石下,肩头绷带已被血浸透半边,闻言只是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喉结一滚:“陈执事,我若死在义仓墙上,算赎罪;若死在墙里,算补命。”

    陈皓没应,只将手中余烬撒向河面。

    灰末入水即沉,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与河雾缠作一团。

    子时三刻,义仓西南角墙根下,湿泥无声塌陷三寸——不是人为,是赵铁匠用焙灶废铁淬过盐卤水后,悄悄钉入墙基七日,土质早已酥软如粉。

    李少爷第一个攀上,脚尖点着青苔斑驳的砖缝,身形轻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茶渣。

    身后三十条汉子,赤脚、无甲、腰缠浸过桐油的麻绳,每人背上斜插一根削尖的晒茶竹竿,竿尖裹着黑泥,泥下是烧得通红的铁锥余温。

    哨楼上的倭寇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望向河面——那青雾更浓了,连月影都模糊了轮廓。

    他嘟囔一句“鬼天气”,转身去摸腰间酒囊。

    就在他背过身的刹那,李少爷已贴上哨楼木梯。

    湿麻袋兜头罩下,闷响如捶鼓。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呛咳,喉骨已被竹竿横压,双目暴凸,瞳孔散开前,只看见一双赤脚踩过自己胸膛,跃向仓门。

    仓门未锁。

    门轴早被柱子用猪油混着陈年茶碱膏涂了七遍,推时无声,合时无隙。

    门开,内里无粮。

    唯有空旷大殿,梁柱粗黑,地面夯得坚硬如铁,中央一道铁门嵌入地底,门环铸成双鱼衔尾,鱼眼处钻着两个针尖小孔——与陶罐底部那枚烙印,分毫不差。

    赵铁匠扑跪在地,枯手颤抖着抚过锁芯纹路,忽然嚎啕出声:“这锁……是我儿子打的!他最后一天,就是蹲在这儿,用錾子敲这道云纹……说‘爹,等修完渠,我就去万记染坊学染蓝’……”

    话音未落,他抄起地上铁锤,照准锁芯猛砸下去!

    铛——!

    火星四溅,铁屑纷飞,锁舌崩裂,地窖门轰然洞开。

    一股混着硝石、焦油与陈年尸臭的寒气喷涌而出。

    火把亮起。

    窖中堆满黑漆木箱,箱盖掀开,露出一排排乌沉火铳,枪管泛着幽蓝冷光;箱缝里塞着火药包,引信垂落如毒蛇吐信。

    而就在火铳堆旁,二十具白骨叠放整齐,脊椎扭曲,肋骨断裂,腕骨处赫然可见六指畸形或深陷铁箍痕——与断崖塌方下挖出的尸骨,同源同脉,同悲同冤。

    风从地窖口灌入,吹得火把摇曳不定。

    光影晃动间,一具骸骨怀中半露一角铜钱,边缘磨损严重,却仍能辨出“北岭修渠工”五字阴刻,字迹深峻,似以血为墨,以骨为纸,刻尽不甘。

    陈皓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铜钱,看着那五个字,看着老汉僵在窖口的身影——佝偻如弓,双手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只要往前一步,就会踏碎三十年来所有未出口的呼喊。

    远处,码头方向忽有喧哗。

    王捕头押着一人踉跄而来,那人青布袍子撕裂,袖口翻卷,露出的手腕苍白细瘦,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

    陈皓抬手,李芊芊已捧上一碗茶汤。

    热气氤氲。

    她将碗递至那人面前,声音清冷如霜:“孙仓管,洗手。”

    那人猛地后退半步,袖口一扬,却正撞上碗沿——几滴茶水溅上手背。

    皮肤瞬间泛起青斑,如墨染宣纸,迅速蔓延至指节。

    李芊芊冷笑:“万记染坊学徒,癸卯年春入坊,专调靛矾水;三年前焚坊那夜,你烧了工牌,改了户籍,连指纹都磨平了三道——可这双手,骗不了茶汤。”

    那人嘴唇翕动,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皓终于迈步,靴底碾过地窖门槛,阴影如墨,缓缓覆上那二十具白骨。

    他停在第一具骸骨前,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空荡的胸腔。

    那里,本该跳动一颗十六岁少年的心。

    老汉的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不是跪,是塌——像一截被雷劈断的老松,轰然折进地窖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双臂向前一扑,枯枝般的手指在白骨堆里疯掘,指甲掀翻、血混着灰土簌簌剥落,终于攥住那具十六岁少年胸前半枚铜钱。

    铜钱边缘豁口狰狞,正卡在他自己磨秃的拇指茧上。

    “我儿……”他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不是哭,是锈铁刮过青砖,“才十六!说好渠修到龙须闸,就领王家闺女的庚帖……她绣的鸳鸯荷包,还在我怀里揣着……”

    话音未落,李少爷已单膝压上火药箱盖板,肩头绷带倏然迸裂,血线蜿蜒而下,滴在乌沉铳管上,像一串暗红的珠子。

    他咬牙掀开箱底夹层——木板底下竟嵌着一块油浸桐皮,皮面微鼓,触之微温。

    他指尖一挑,桐皮掀开,露出内里黄绫裹着的卷轴。

    绫布一角熏得焦黑,却仍能辨出朱砂勾边的“义仓”二字。

    陈皓伸手接过。

    卷轴展开,纸色泛黄脆硬,墨迹却如新泼:《义仓契约》四字端楷凛然,下方密密麻麻列着三十载潮汛周期、南洋货船编号、抚恤银发放名册……而最末一行,墨色陡然浓重,似以狼毫饱蘸怒血所书——

    “双鱼左卫已除,火器归州府。”

    无署名,唯有一枚朱砂指印,殷红饱满,指腹纹路清晰如刻,中指第二节尤深,显是用力按捺所致。

    李芊芊指尖骤然发冷。

    她一把抽出袖中万富贵招供笔录残页,就着火把余光比对——那指印弧度、捺痕走向、甚至指节处一道细微旧疤的位置,与笔录末页“兵备道副使郑砚亲验”八字旁的押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郑副使……”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死寂,“他才是接货人。”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三支火箭撕裂夜幕,自州城方向破空而起,赤焰拖着惨白尾焰,在墨色穹顶炸开三朵血莲。

    光焰映亮众人脸上未干的汗与血,也照见陈皓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那不是惊愕,是确认。

    三年前西市仓埠大火后,他曾在府衙卷宗柜底摸到半片烧焦的公文残角,边角印着同样一枚朱砂指印——当时他只当是火场误沾,如今才知,那是签收的烙印。

    风忽然停了。

    河面青雾凝滞不动,连火把都僵住火苗,仿佛天地屏息,静待一声惊雷。

    陈皓缓缓将《义仓契约》卷起,指腹摩挲着那枚朱砂印。

    烫。

    不是火药余温,是活人的体温,刚按下去不久。

    他抬眼,望向州城方向。三朵血莲尚未熄尽,余烬飘散如坠星。

    远处码头传来急促梆子声,三更二刻,又快了一刻。

    ——有人,已在路上。

    州衙后堂,烛火被穿堂风压得只剩一线青焰,映着周大人铁青的下颌线。

    陈皓立在阶下,袍角沾着义仓地窖带出的湿泥,肩头还凝着李少爷肩伤迸裂时溅上的血点,干涸成暗褐斑痕。

    他没掸,也没跪,只将一卷黄绫与一方素绢平托于掌心——《义仓契约》摊开三寸,朱砂指印灼然如烙;素绢上是茶饼背面拓下的青灰墨痕,弧度、捺锋、中指第二节那道旧疤的走向,与兵备道副使郑砚三年来所有公文押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周大人。”陈皓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您查过西市仓埠大火后的卷宗残角,也验过万富贵招供笔录末页的印泥。今日这枚指印,不是拓来的,是刚按下去的——义仓地窖门开之时,郑副使尚在州府签发‘缉拿逆党’的火牌。”

    周大人手指猛地掐进紫檀扶手,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方素绢,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哑声开口:“若他反咬你伪造证据?若他当堂撕毁契约,斥为‘贼人构陷,印泥可伪,指痕可摹’?”

    烛火倏地一跳。

    陈皓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唇角却极轻地向上一提——不是笑,是刃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那就让他自己撕破脸。”

    话音落,他袖口微动,小李子已从屏风后闪身而出,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灶灰混着隔夜茶汤,调得浓稠如墨。

    他蘸笔疾书,手腕悬空不抖,落笔却是郑砚惯用的“折柳体”:字字峻峭,捺脚带钩,连“盐帮码头”四字间两处习惯性顿笔的墨滞都分毫不差。

    ——火器已转移至盐帮码头,速遣心腹接应。

    hai

章节目录

三国:结拜关张,开局灭黄巾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黑岭山脉的姜越林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黑岭山脉的姜越林并收藏三国:结拜关张,开局灭黄巾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