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正从石缝里缓缓渗出,细如游丝,却源源不断。

    身后三百人无声列阵,赤脚踩在湿泥里,连呼吸都压着喉咙。

    李芊芊立于陈皓左后半步,素绢袖口已沾泥,手中却稳稳托着一方紫檀小匣,匣盖微启,露出三支银针——针尖泛青,正是昨夜淬过砒霜霜水的那批。

    赵铁匠来了。

    他不是走来的,是被人半扶半拖着挪到崖边的。

    裤管破烂,膝盖处磨出两个血洞,脸上纵横沟壑全被汗与泪冲开,灰白胡子抖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挣脱搀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断石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旁边人肩头一颤。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铁板——扭曲、卷边、布满炸痕,表面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边缘却还残留半道模糊的云纹錾刻。

    “镇……镇魂钉……”他声音嘶哑如砂纸刮铁,“当年万老爷说,东岭断崖阴气重,要打二十根‘镇魂钉’,钉进石门缝里,压住地脉怨气……”

    他猛地抬头,眼珠浑浊发黄,瞳孔却烧着两簇幽火:“可那不是钉棺材的!是钉活人的!手脚并拢,塞进石缝,再用滚烫的铁浆灌进去——人没死透,脚还在蹬,手还在抓石头……我听见了!我听见指甲刮铁皮的声音!”

    他枯手一翻,掌心摊开一只锈蚀铁锤——锤头歪斜,柄上密密麻麻刻着二十道深痕,每一道都深及木理,像是用尽毕生力气剜出来的。

    “一根,一道……”他喉头滚动,吐字艰难,“二十个丁口,我打了二十根钉……我天天梦见他们手上的血,顺着锤柄往下淌……”

    话音未落,老汉已踉跄扑来,双膝砸地,溅起一片黑泥。

    他一把攥住那块扭曲铁板,指节暴起,指甲深深抠进锈层,忽然仰天嚎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栓子!栓子啊——你左手六指!六指啊——!”

    他疯了一样扒开塌方最松软的一角,双手疯狂刨挖,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往下淌。

    众人屏息,只见碎石簌簌滑落,一具蜷缩骸骨渐渐显露——肋骨断裂,脊椎扭曲,右腿以诡异角度折向背后,而左手腕骨凸出,五指之外,赫然多出一截细小畸形的指骨,指节蜷曲,像一枚干枯的茶芽。

    李芊芊一步上前,素手轻抬,紫檀匣中银针倏然弹出,直刺尸骨颈侧皮肉残留处。

    针尖触肤即变幽青,青光如活物般沿骨缝游走三寸,倏忽熄灭。

    “磷火未散。”她声音清冷如刃,“尸骨未朽,不足三十年。”

    她转身,素绢袖口一挥,两名茶农立刻扛来十只空茶篓,篓中盛满雪白石灰粉。

    李芊芊亲自执勺,沿塌方边缘缓步而行,手腕轻抖,石灰如雾洒落。

    粉末飘至石缝,竟无声燃起点点幽蓝冷光——不是火,是磷火遇碱所激,微光浮动,如鬼火游弋,在碎石阴影里勾勒出七具、十二具、十九具……二十七具交叠蜷缩的人形轮廓,有的抱头,有的弓背,有的双手反剪,腕骨处皆有铁锈沁入的深痕。

    人群静得可怕。

    只有石灰簌簌落下的声音,和老汉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抽气声。

    陈皓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二十七点幽光,最终落在西港方向——海雾最浓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桨声,断续,迟疑,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转身,袍角掠过碎石,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风声:“王老板。”

    远处礁石后,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

    王老板跳下船,玄色短打裹着精悍筋骨,腰间别着两把短桨,见陈皓目光投来,只一点头,便知其意。

    “十二艘快船,全泊内河岔口。”陈皓语速极快,“不追海路,不亮火把,只守水口。倭寇若弃陆奔海,必走西港芦荡暗渠——那是他们三年前亲手挖的退路,入口在潮音庙废井底下。”

    王老板颔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陈执事,他们若不走水路?”

    陈皓没答,只抬手,指向崖顶焙茶寮方向——那里,李少爷正带着五十人,将一口口黑铁锅架在炭火上,锅底通红,锡块熔成金液,正汩汩翻涌。

    “铸哨。”陈皓道,“吹声如鹤唳。”

    话音落,李少爷已舀起一勺滚烫锡液,倾入竹模。

    嗤——白烟腾起,一股刺鼻甜腥弥漫开来。

    李芊芊已命人取来百面旧茶旗:红旗褪色,黄旗斑驳,黑旗浸过桐油,沉甸甸垂在竹竿上。

    “茶农闻哨即举旗。”陈皓目光扫过三百张沉默的脸,“红旗停——原地不动;黄旗退——退回茶垄伏藏;黑旗围——竹竿为矛,茶筐为盾,断其归途。”

    风忽然又起,卷着石灰粉尘扑面而来,呛得人眼涩。

    陈皓抬袖抹去眼角微痒,目光却越过崖顶,投向北岭坳深处——那里,张大叔正带着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默默拆解晒茶竹架。

    竹节咔嚓断裂,断口锋利,少年们低头不语,只将竹竿一节节拖向山道拐弯处。

    陈皓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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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知道,今夜月落之前,那条山道,将不再只是归途。

    而是——绝路的开头。

    山道如一道未愈的旧伤,横在北岭坳的肋骨之间。

    张大叔蹲在拐弯处青石上,用拇指反复摩挲竹节断口——锋利、微毛、带着晒茶时沁入的陈年茶碱涩味。

    他没说话,只朝身后少年们抬了抬下巴。

    十六双赤脚立刻散开,像溪流分岔,无声而迅疾。

    竹竿被斜插进山土,三根为一组,以浸过桐油的麻绳绞紧,再覆上厚泥伪装成塌方余痕;每根竹腹早已被掏空,塞满三日发酵的陈年茶渣——沤得发黑发黏,混着隔夜泔水与灶灰,一踩即爆,喷出浓稠腥臭的褐雾,熏眼刺喉,入肺即呛出泪来。

    张大叔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泥,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硬的茶饼,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

    苦,涩,回甘极淡,却压得住喉头翻涌的铁锈气。

    他抬头望崖顶——那里火光未熄,锡哨正烧得通红,随时会裂空而鸣。

    他不需要听哨音。

    他认得这山道的喘息:风过坳口必滞三息,月影移至第三棵歪脖松时,便是人最疲、眼最昏、心最躁的刻度。

    子夜将至。

    西港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不是桨声,是芦荡深处枯苇折断的脆响,极轻,却像针尖扎进耳膜。

    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短促、撕裂,夹着倭刀刮过石棱的刺耳锐音。

    来了。

    张大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血腥甜。

    他没回头,只将手中那截残竹往地上一顿——笃。

    竹阵暗扣应声绷紧。

    三息之后,山道尽头浮出七八条黑影,踉跄如醉鬼。

    为首者左臂裹血布,右耳缺了一角,正是白日里在断崖边被石灰磷火灼瞎双眼的倭寇小头目。

    他们不知此路已死,只凭本能扑向“归途”——可刚踏进坳口三十步,最前一人脚踝猛地一绊,整个人扑跪在地,手按处竹节骤裂!

    噗——!

    一股浓褐雾团轰然炸开,裹着腐叶、酸浆与千年茶垢的恶臭直冲面门。

    那人仰天倒下,眼球暴突,涕泪横流,双手狂抓自己喉咙,指甲在颈上划出血槽。

    第二人欲退,脚后跟却踩中第二根埋伏竹节——又是一炸!

    雾更浓,腥更烈,连风都绕道而行。

    黑影们顿作无头蚁群,在呛咳与莽撞中互相推搡、拔刀乱砍,刀刃劈在湿滑竹竿上,溅起沉闷火花。

    茶农们从茶垄后无声涌出,湿透的粗麻袋兜头罩下。

    不捆,不缚,只裹、只压、只闷——麻布吸饱山泉,重如铅锭,捂住口鼻不过十息,人便软如烂泥。

    搜身时,小李子从那头目贴肉夹层里抽出一张油纸海图。

    展开刹那,李芊芊指尖一颤——七处朱砂标记,自西港蜿蜒而上,第六处赫然是州府西门驿道,第七处……墨点正钉在州府粮仓垛顶的轮廓之上。

    此时,断崖高处忽有火光跃动。

    陈皓立于尸骨坑沿,万老爷那枚温润羊脂玉佩,与李老爷半片焦黑牙牌,在他掌中严丝合缝。

    他俯身,松指。

    叮——

    玉碎声轻,却压过了所有呜咽。

    “今日以骨为碑,以茶为誓——凡涉此案者,一个都别想逃。”

    话音未落,李芊芊已奔至崖边,发鬓散乱,手中密信火漆殷红如血,印文凸起,赫然是州府兵备道关防大印。

    陈皓伸手接过,指腹缓缓抚过那枚滚烫的朱砂印记。他没拆。

    只将信封翻转,取炭笔蘸唾,稳稳拓下火漆印痕——一笔,两笔,三笔……青灰墨线在茶饼粗粝的背面渐渐显形,边缘微微洇开,像一道尚未干涸的伤口。

    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远处,州城方向灯火如豆,静默如渊。

    断崖风息,磷火未冷。

    陈皓指尖还沾着茶饼粗粝的纹路,那青灰墨线拓在饼面,像一道未结痂的旧伤。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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