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玉佩边缘,指腹已泛白。

    周大人端坐案后,目光如尺,量过二人之间三步七寸的距离。

    “万东家。”陈皓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檐角漏下的风声,“你送来的‘认罪书’,纸是南洋‘云母笺’,墨含海蛟岛特产铁胆胶——三年前李老爷被抄家时,此纸尚未入浙东市舶司名录。”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环,左脚环,灰褐羽鸽所佩,环内“富”字刻痕新锐,铜质泛青。

    “而你放鸽的时辰,酉时末,正是潮退最甚之时。双鱼岛西礁滩露,倭寇哨船靠岸接货最便。”他抬眸,一字一顿,“你仿李老爷私印,不是为陷害他——李老爷早死在火场,尸骨无存。你是要借官府之刀,劈开双鱼岛沉船残骸上的珊瑚锁链,好独吞那艘‘海蛟号’里没运走的倭国军械图与火药配方。”

    堂内骤然一寂。

    万富贵瞳孔猛缩,喉结剧烈一滚,脚下忽地一滑——不是失衡,是小腿肌肉绷极欲弹!

    “拿下!”柱子厉喝。

    门扉轰然洞开。

    十名联席会巡查齐列阶下,每人手中托一只竹笼。

    笼中鸽羽凌乱,脚环尽拆,断口处血渍未干,正一滴、一滴,坠在青砖上,绽开十朵枯萎的朱砂花。

    无一凝珠。全渗。

    假印遇血即溃,真印桐油浸炼三年,血落成珠,悬而不坠——这是北岭匠人守了四代的验印铁律。

    万富贵脸色霎时灰败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转身欲撞侧门,却被柱子横臂拦住。

    他袖中寒光一闪,匕首未出鞘,已被两柄雁翎刀交叉架在颈侧。

    周大人霍然起身,朱批笔掷于案:“查封万记酒坊!封仓、封账、封窖!即刻押解万富贵入监候审!”

    “且慢。”陈皓抬手。

    他自怀中取出一叠素纸,纸页微黄,边角略有磨损,似经反复摩挲。

    纸上是细密炭笔勾勒的地窖剖面——梁柱间距、砖缝走向、承重暗榫位置,纤毫毕现。

    西南角,一个“井”字墨迹最重,旁注蝇头小楷:“非井,乃通海暗渠。”

    周大人展开细看,眉峰越锁越紧。

    陈皓声音低而稳:“此图出自李府幸存婢女小桃之手。她藏身地窖七日,靠舔舐石壁渗水活命。她说,那‘井’底有风,咸腥,冬暖夏凉,夜半能听见浪拍岩缝的闷响。”

    万富贵浑身一颤,仿佛被那“闷响”凿穿耳膜。

    他嘴唇翕动,喉间挤出破碎气音:“……那渠……是我爹挖的……”

    话音未落,他膝下一软,竟未跪倒,而是被两名差役架住双臂,硬生生拖离堂前。

    玄色鹤氅扫过门槛时,一角勾住铜钉,“嗤啦”一声裂帛之响,像某种契约猝然撕开。

    堂外天光已透出铅灰底色。

    陈皓未随周大人退入后堂,只缓步踱至廊下,从柱子手中接过一方粗布包——裹着老汉昨日送来的一捧新焙茶山土,微潮,尚带晨露气息。

    他低头嗅了嗅,指尖捻起一粒褐色碎屑,在指腹缓缓碾开。

    土色不对。

    不是茶山表层的赭红壤,而是更深处的灰褐黏土——混着贝壳粉与微量硫磺气。

    他抬头望向西山方向,山影沉沉,断崖如刃。

    风里,隐约有信鸽振翅声掠过屋脊,极轻,极远。

    像一声未落的叩问。

    天光未明,酒馆后院已浸在青灰的薄雾里。

    陈皓站在竹榻旁,袖口挽至小臂,指腹正缓缓摩挲一卷泛黄水脉图——纸面微潮,边角卷起,是昨夜渠水漫过门槛时溅上的湿痕。

    图上墨线纵横,山势如刃,水道如脉,唯西山断崖一段,墨色被反复擦改,留下几道淡褐旧印,像干涸的血痂。

    老汉坐在矮凳上,脊背佝偻如一张拉满又松弦的弓。

    他枯瘦的手搭在膝头,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茶山红土。

    他没看图,只盯着自己手背上一道斜贯掌心的旧疤,良久,才哑声道:“那渠……不是修给地龙喝的。”

    陈皓未应,只将图轴轻轻一转,西山断崖处赫然展开——三道朱砂点连成一线,直刺崖底海蚀洞。

    老汉喉结滚了滚,枯指抬起,颤巍巍戳向图上一点:“这儿。断崖下,三丈深,七块黑石垒成门。涨潮时,浪头一扑就吞了它;退潮若赶在子夜后,礁石露背,门缝里能钻进一条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李老爷出银,万老爷出人,三十个窑工,夜里挖,白天填土种茶——茶根扎得越密,越没人敢刨。”

    话音未落,李芊芊搁下狼毫,素笺已记满三页。

    她指尖沾着墨,却未去擦,只将《抚恤碑》隐账日期与潮汐册飞快比对——笔尖在“癸未年八月廿三”“十一月初七”“十二月十五”三处重重一点,墨迹洇开,如三滴未干的血。

    “全是大潮夜。”她抬眸,声音清而稳,“南洋货船抵港,必选朔望前后三日。潮高浪急,哨船难巡,暗渠最易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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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皓颔首,目光却已掠过她肩头,落在院门处。

    李少爷立在阶下,麻衣未换,袖口还沾着西跨院新翻的泥,腕骨上一道新划的血痕未包扎,随呼吸微微渗血。

    他没等问,便上前一步,单膝微屈:“东家,我去探渠。”

    陈皓终于抬眼。

    那眼神不冷,亦不怒,只是沉静得令人心口发紧。

    他望着李少爷额角未干的汗、颈侧绷起的筋络、还有那双曾签过卖身契、也捧过抚恤银的手——半晌,才摇头。

    “你身上还挂着‘通倭协从’的案由。”他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入地,“若你坠崖、失足、被浪卷走……官府不必审,百姓自会信:李家余孽,死有余辜。”

    李少爷肩头一沉,没辩,只垂眸盯着自己脚前青砖上一星泥点,久久未动。

    陈皓却已转身,取过墙边一只粗陶瓮——瓮中茶叶新焙,青气未散,叶缘微卷,尚带断崖晨露的涩香。

    他舀出三勺,倾入紫砂壶,沸水冲下,茶烟腾起,白而稠,袅袅如练。

    “明日寅时前,断崖顶,三百斤茶,昼夜不熄炉火。”他将壶递向李少爷,“焙茶须观烟。潮起烟浓,三缕直上;潮退烟散,断续如喘——你率茶农守在那里,不是种茶,是放哨。”

    李少爷双手接过壶柄,陶瓮微烫,热气蒸得他睫毛一颤。

    他忽而抬头,嗓音沙哑却极清:“若烟断,我该做什么?”

    陈皓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极淡,却似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

    “你什么都不做。”他低声道,“只让烟,断得再像一点。”

    日头刚斜,茶市便喧闹起来。

    阿吉蹲在青石阶下,炭篓歪斜,篓沿还沾着未掸尽的煤灰。

    他穿一身褪色褐布短打,脸上沟壑纵横,左眉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硬物削去,只剩淡白疤痕。

    他眯着眼挑茶,手指粗粝,在茶堆里翻拣,动作慢得近乎迟钝,可每捻起一撮,目光便不动声色扫过断崖方向——那里,三座焙茶灶正吞吐白烟,浓淡不一,如三道悬于天际的呼吸。

    柱子蹲在他斜后方,竹筐里堆着新采的野山茶,裤脚沾泥,笑嘻嘻吆喝:“老伯,这茶焙得急,烟重,解乏!”

    阿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抓起一把塞进怀里,铜钱丢进柱子掌心,叮当两声,不多不少,正是市价。

    入夜,破庙塌了半边的山墙下,炭灰簌簌落下。

    柱子伏在瓦砾堆后,借着月光,看见阿吉蹲在残壁前,左手拇指蘸灰,在墙上疾书——不是字,是画:两尾鱼首尾相衔,鱼眼处两点焦黑,鱼腹内隐约刻着“寅三”二字。

    柱子屏息退走,未惊一鸟。

    半个时辰后,酒馆后院烛火未熄。

    李芊芊摊开次日茶单,墨未干,陈皓伸手按住她执笔的手腕,另一手抽出朱砂笔,在“明前龙井”四字上狠狠一划,墨迹未干,朱砂已覆其上,如血封喉。

    “改作‘雨前碧螺’。”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焙法减半火,控烟三分之二。”

    李芊芊指尖微顿,抬眸看他。

    烛光映着陈皓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却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静得像断崖之下,那道从未被人踏足的暗渠入口,正悄然张开。

    翌日寅时前三刻,破庙残壁前,阿吉再次蘸灰提手。

    他未画鱼,只匆匆一抹,灰线斜斜拖长,末尾一顿,如箭离弦。

    风过,灰屑簌簌飘落。

    而十里外断崖顶,三灶焙烟稀薄如雾,断断续续,仿佛随时将散。

    阿吉收手,转身离去,背影没入晨雾,手中炭篓轻晃,篓底暗格里,一卷细如发丝的油纸,正无声渗出米汤微腥的气息。

    陈皓独坐灯下,指尖捻起一粒焙焦的茶梗,轻轻一碾,碎末簌簌而落。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白。

    那白,像刃,像信,更像一道尚未拆封的、带着潮腥气的密令。

    寅时前三刻,海风骤歇。

    断崖顶三灶焙烟稀薄如游丝,断续喘息般飘散于青灰天幕之下。

    阿吉蹲在破庙残壁前,指尖蘸灰疾书——那抹斜拖的灰线,尾端一顿,如箭离弦,更似一道撕裂寂静的号令。

    他收手起身,炭篓轻晃,篓底暗格里,油纸卷悄然渗出米汤微腥的气息,混入晨雾,几不可察。

    陈皓却已在酒馆密室中拆开那封信。

    信是柱子从阿吉寄出的“炭货单”夹层里截下的——一张寻常黄麻纸,背面印着炭行戳记,正面空白无字。

    他将纸平铺于紫檀案上,取铜盏盛半盏清水,以银针挑起一粒焙焦茶梗投入其中。

    水色渐染微褐,他执笔蘸水,在纸背缓缓洇开——米汤遇水显形,字迹浮出,墨色淡而锐利:“明日寅时,船靠断崖。”

    陈皓指腹抚过“寅时”二字,指节未颤,呼吸却沉了半寸。

    不是申时,不是子时,偏是潮退最深、礁石尽露、暗渠门缝可容人匍匐而入的寅时三刻。

    倭寇懂潮汐,更懂人心——他们信了那断续茶烟是溃散之兆,是守备松懈的假象。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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