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绸戴玉的士绅脸色霎时惨白,有人后退时踩进泥坑,靴子拔不出,只徒劳地攥着袖口,指节泛青;有人张嘴欲辩,喉头却像被渠水堵住,只发出“呃……呃……”的哑音。

    就在这乱潮将涌未来之际,马蹄踏破雨幕。

    不是一骑,是七骑。

    玄色斗篷翻飞如鸦翼,为首者未披甲胄,只着半湿青衫,腰悬乌木牌——两浙盐政司副使印信垂于襟前,雨水顺着牌角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七个深点。

    周大人到了。

    他未入驿站,未停轿,甚至未让随从撑伞。

    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湿透的皂靴,赤足踩进齐踝的渠水里。

    冰凉刺骨,水底碎石硌着脚心,他却仰首向天,掬起一捧浑水,喉结滚动,一口饮尽。

    水顺着他下颌淌下,混着雨线,分不清是渠水,还是汗,亦或别的什么。

    “此水含冤二十年。”他声音不高,却压过雨声、水声、人声,字字如凿,“今日得清,当为七县之鉴!”

    话音未落,赵捕头已高举铜锣,“哐”一声震散云翳。

    周大人转身,袍角甩出一道水弧,直指碑面:“即日起,北岭抚恤发放,三法并行——”

    “一曰流程公示:名册、工单、银数,日日贴于碑阴,由村民推举三人按手印验讫;”

    “二曰账目叠印:每笔银两必经酒馆账房、四业联席会、盐政司三方朱砂押印,印痕重叠,缺一不可;”

    “三曰罪眷协理:凡涉案者亲族,愿赎者,授协理腰牌,记功过簿,以劳代刑,以行证心。”

    人群嗡然一震。

    有人低头看自己沾泥的鞋尖,有人悄悄摸向怀中刚领到的抚恤银锭——那银子沉甸甸的,此刻却烫得慌。

    柳婆婆不知何时已立在老驿舍檐下。

    她没看碑,没看人,只拄拐缓步穿过雨帘,拉住小桃的手腕。

    那姑娘瘦得伶仃,指尖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扫院时蹭上的青苔碎屑。

    “来。”柳婆婆声音轻得像雨丝,“看看缸里。”

    后院积水缸满溢,缸底一枚旧铜钱半埋于淤泥。

    雨水顺着瓦槽灌入,一圈圈涟漪荡开,水波晃动间,众人屏息——只见那铜钱锈蚀最深的孔眼里,一点嫩绿正顶开褐红铁锈,怯生生探出芽尖,细如发丝,却挺得笔直。

    小桃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夫人……夫人曾说……老爷藏银处,必有铜钱压缸……那口大缸,就在李府西跨院枯井旁。”

    话音落地,雨声忽滞。

    远处,李少爷正从渠岸东侧抬棺归来。

    他肩头麻布浸透,血水混着泥浆在臂弯凝成暗痂,听见这句,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过脸,望向李府方向——山坳深处,黑瓦白墙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口尚未启封的棺。

    他抬步欲走。

    一只素净的手,却无声无息横在身前。

    陈皓不知何时已立于他斜前方,蓑衣半敞,露出内里浆洗发硬的靛蓝短褐。

    他手中未持刀,未执令,只捏着一小包油纸裹紧的物事,纸角微翘,隐约透出褐色种壳的轮廓。

    风掠过渠面,掀起他额前湿发,露出一双极沉的眼睛——不怒,不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若真想赎罪,”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如石坠深潭,“就带茶农去西跨院种茶。”

    李少爷喉头一滚,未应。

    陈皓却已将那包茶籽递至他掌心。

    纸包微温,似藏了一小片未熄的炭火。

    而就在他指尖触到纸面那一瞬,渠水倒影里,十七株茶苗的根须,正悄然向下伸展——不是扎进泥土,而是刺向碑基之下,那一道被雨水泡软、正微微鼓胀的青石接缝。

    雨声渐疏,檐角滴水声却愈发清晰,一声,又一声,敲在青砖上,也敲在李少爷绷紧的颈侧筋络上。

    他喉结滚动,掌心那包茶籽温热得近乎灼人——不是炭火之烫,而是生命在溃烂土壤里悄然蓄力的温度。

    纸包微翘的边角蹭着拇指,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西跨院枯井旁玩耍,曾见乳娘偷偷往井沿石缝里塞过一粒发芽的豆子,翌日便被老爷命人凿去整块青苔覆面的压缸石……原来有些根,早就在暗处扎下了。

    陈皓没催。

    只静立三步外,蓑衣下摆垂落如墨色刀锋,雨水顺着他腕骨滑入袖口,洇开一小片更深的蓝。

    他目光未落于李少爷脸上,却始终钉在对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指节上——那双手曾挥鞭抽过茶农脊背,也曾在昨夜抬棺时,用指甲生生抠进棺木裂纹里,拖着百斤重椁,在泥泞中爬行七里。

    “复垦荒院”,是名;“种茶”,是饵;而“根破土时,地窖自现”,才是陈皓埋下的引信。

    李少爷终于抬步。

    不是奔向李府,而是转身,朝渠岸东侧招手——那里,十七个赤脚踩泥的茶农正蹲在倒伏的茶苗旁,用粗布裹住伤叶,眼神浑浊却亮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苏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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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嗓音沙哑,却一字未抖:“西跨院,荒了十年。今日起,翻土、除藓、夯基、栽种……一株不许活,就掘一尺;十株不活,就掘三尺。”

    锄头破土声,当夜便响了起来。

    不是凿,不是撬,是沉稳的、带着农事节律的“吭、吭、吭”——像大地在喘息,又像旧痂在崩裂。

    第三锄下去,铁刃撞上硬物,闷响如叩钟。

    众人屏息扒开浮土,青砖砌成的拱形窖门赫然裸露,砖缝间还嵌着半枚锈蚀铜钱,孔眼朝上,恰与小桃白日所指方位分毫不差。

    同一时辰,皓记酒馆二楼窗棂半启。

    烛火在周大人指腹下微微摇曳,映得他摊开的南洋水师密报泛出冷青光泽。

    “双鱼岛沉船已定位……但倭寇三十六人,盘踞灯塔废墟,持火铳,守舱底。”他抬眼,烛光跃入瞳底,“陈执事,盐政司可调水师两艘哨船,但若内贼未清,船未离港,密报已先入敌耳。”

    陈皓未答。

    只伸手取下悬于窗畔的铜钱风铃——那是柳婆婆今晨所赠,十八枚古钱串成,其中一枚,正是缸中生芽的那一枚,此刻被他指尖轻轻一拨,叮然轻响。

    风铃微震,烛焰倏地拉长。

    他望着那点跳动的火苗,忽然道:“先清内贼,再靖外患。”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如银汞倾泻,漫过渠岸,漫过《抚恤追偿公示碑》,漫过十七株新培的茶苗——它们茎秆挺直,叶脉泛着幽微的靛青,根须正无声刺入碑基之下那道鼓胀的青石接缝,仿佛早已认准了方向:向下,再向下,直至触到地底深处,那被铜钱镇压多年、锈蚀却未死的赃银脉络。

    而就在碑阴“偿”字右侧,一捧新土微隆。

    小桃跪在泥里,指尖沾满湿凉黑壤,将那枚带芽铜钱轻轻埋下——芽尖朝南,笔直如箭,箭镞所指,正是双鱼岛沉船锚定的经纬。

    晨雾如灰绸,沉沉压在李府西跨院的断墙残瓦之上。

    青苔爬满砖缝,枯井口覆着一层灰白霉斑,像一张久未合拢的嘴。

    风不吹,鸟不鸣,连檐角悬着的半截锈铁铃都凝着不动——仿佛整座院子,二十年来从未真正活过。

    李少爷站在垄头,赤脚踩进新翻的湿土里。

    泥凉刺骨,裹住脚踝,却比不上他掌心那包茶籽的灼热。

    油纸已微潮,褐色种壳在指腹下硌出细痕。

    他没看身后二十双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前七寸——那里,是第一道垄沟的起始线。

    陈皓昨夜只说了一句话:“车辙距七寸,银车不走直道,专挑松土绕行。你爹怕轮子陷,更怕人记。”

    锄头落下。

    “吭!”

    不是凿,不是撬,是农人最熟稔的破土声。

    一锄、两锄、三锄……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暗红板结的老壤。

    茶农们默然跟进,动作沉稳如钟摆。

    他们曾被李家佃约捆着脊梁种茶,如今锄头挥向李家院墙,却无人喘粗气,无人擦汗——只把腰弯得更低,把锄刃咬得更深。

    第三垄,锄尖突然一滞。

    不是碰石,不是遇根。

    是闷响。钝而厚,像叩在蒙皮鼓面上。

    所有人停手。

    李少爷俯身,十指插入浮土,扒开、再扒开。

    泥簌簌滑落,青砖拱形窖门赫然裸露——砖色深褐,釉光暗哑,缝隙间嵌着半枚铜钱,孔眼朝上,锈蚀如血痂,正与小桃昨日所指方位分毫不差。

    霉味先涌出来。

    不是腐朽,不是尸气,是陈年檀香混着铁腥,在湿冷雾气里拧成一股甜腻的毒线,直钻鼻腔。

    小桃就站在东墙阴影下,素布裙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上一道淡白旧疤——那是李夫人用银簪划的,为罚她偷听账房密语。

    此刻她脸色骤白如纸,瞳孔缩成针尖,转身便走,步子踉跄,几乎撞上断墙。

    “站住。”

    柳婆婆不知何时立在墙根,木拐点地,笃、笃、笃,三声,不快不慢,却像钉进地脉的楔子。

    小桃僵住,肩头轻颤。

    柳婆婆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搭上她腕子,指尖冰凉,却稳得惊人。

    她没看窖门,只望着小桃耳后那粒浅褐色小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你娘咽气前攥着的那枚铜钱,就是压在这缸底的。她没力气说话,只把钱塞进你手心,铜绿染了你三天指甲。”

    小桃浑身一震,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泪珠大颗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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