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早已冷透,王大叔挥锤三下,砖缝崩裂,灰烬簌簌而落。

    他伸手探入焦黑灶心,抠出半块残碑——青石粗粝,一角断裂,碑面刻痕深陷,雨水冲刷多年,字迹却未蚀尽:

    “癸未年修渠夫十七人,抚银尽没。”

    最后一个“没”字,刀锋歪斜,像是刻碑人手抖了,又像是哭着刻完的。

    消息传至县衙时,李少爷正跪在廊下。

    他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单膝抵着冰冷青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锦囊。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没抬头,只将锦囊高举过顶,声音嘶哑破碎:“我娘……临终前,把这支簪子塞进我手里。她说——这笔债,要儿子还。”

    陈皓接过锦囊,指尖触到一支素银簪,细巧玲珑,簪头嵌着半粒浑浊玉籽。

    他轻轻一旋,簪身应声裂开,内里卷着一寸薄绢,绢上墨迹细若游丝,却密密麻麻列着十七户姓名、田亩数、抚银应领与实发之差,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绢背:

    “李氏私扣二百七十两,购东岭良田三顷,余银充万记盐引周转金。”

    周大人接过绢,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名字,忽然抬手,扶住了李少爷的肩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在湿冷的雨幕里:

    “非你还。”

    “是制度还。”

    李少爷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肩头剧烈起伏,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雨声渐密。

    渠岸方向,风裹着水汽卷来,拂过新立的青石碑——那未填墨的“共”字轮廓,在灰白天光下,仿佛正一寸寸,沁出血色。

    雨停了,但天没亮。

    县衙后院的烘房里,炭火未熄,余温如伏兽般蛰伏在砖缝之间。

    陈皓站在炉前,袖口挽至小臂,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茶油与炭灰——那是他亲手揉过十七块生饼、又一一嵌入新模后的印记。

    模具是他昨夜命王大叔连夜凿成的:青石为胎,阴刻十七道窄槽,深浅不一,宽窄有致,形如渠岸裂痕,亦似泪痕蜿蜒。

    每一道槽底,都按名录顺序,微雕一人名——不是刻字,是“留隙”:以极细金刚锉刮出字形轮廓,再填入松脂混茶末的软泥,待烘烤时热胀冷缩,泥陷而木纹张,裂纹自生,人名便从饼身肌理中“长”出来,仿佛大地开口,吐纳旧宅。

    他没让人抄录,没让誊写,更没用朱砂勾点。

    真相若需加注,便已失重;唯有让名字自己浮现,才配得上那十七双曾托起渠石、却再没能托住一碗热汤的手。

    卯正三刻,北岭村口老槐树下,青布棚子刚支好,蒸笼掀开,白雾腾起如魂归故里。

    十七户后人来了——有的拄拐,有的抱孙,有的鬓如霜雪,步履却踏得比鼓点还齐。

    没人说话,只盯着那一摞素纸包着的茶饼,封皮上墨书“癸未·北岭渠工茶”,无落款,无年号,只有水印般的暗纹,隐约是渠岸起伏的线条。

    陈皓亲自拆开第一包。

    饼面褐润,裂纹如枝蔓延展。

    他掰开,断口处,一道细如发丝的深褐色印痕赫然浮现:“张守田”。

    老张头扑通跪倒,枯手抖得捧不住饼,却死死攥着那截裂纹,嘴唇翕动,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呜咽。

    第二块,“王大栓”,第三块,“李满仓”……每一声名字被认出,便有一阵压抑的抽泣撞在槐树干上,震得新叶簌簌坠落。

    最年长的老妪颤巍巍接过自己的那一块。

    她没看,也没吃,只用皲裂的手掌一遍遍摩挲那道裂痕,像抚婴孩额角。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渠边那根锈迹斑斑的铜钱桩——二十年前,渠工领银,便是按此桩数钱,一文不少,一文不赊。

    她蹲下,将茶饼轻轻埋进桩基湿土,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进饼心裂缝,合掌掩埋。

    风忽静了一瞬。

    土面微动。

    先是三点黑,继而七点,再成线……数十只工蚁自四面八方涌来,不争不扰,衔土、列阵、绕饼而行,竟在湿润浮土之上,以细小身躯衔泥排布,不多不少,凝成一个端端正正的“谢”字。

    远处码头,梆声三响。

    周大人登船。

    玄色衣袖垂落,袖口沾着未干的雨痕,也沾着方才密函一角——《浙东抚恤追偿及茶盐共治全案》的标题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尚有茶渍洇染的淡褐晕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陈皓立于石阶尽头,手中铜钱风铃轻晃,叮当一声,清越入云,又倏忽沉寂,仿佛替整条渠、整座山、十七户人家,轻轻叩了个首。

    茶山方向,晨光初透云层,血色未染,却已蓄势。

    李少爷跪在父亲坟前,最后一株茶苗已栽稳。

    苗根裹着熔铸的抚恤银铜钱,钱文朝上,“偿”字凸起,在微光里泛着钝而沉的青灰。

    蚂蚁沿茎而上,在嫩叶尖聚成一点幽微水珠,将升未升之际,恰好映出东方一线猩红——如血,如誓,如尚未冷却的烙铁。

    他指尖深深陷进新培的坟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忽然,指腹触到一处异样:下方土层松软得反常,仿佛底下并非实壤,而是一处久无人扰的空隙……再往下半寸,土粒簌簌滑落,露出一截灰白、蜷曲、朽蚀殆尽的指节——骨质酥脆,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硬物生生拗断后,埋了太久太久。

    李少爷跪在坟前,已经三天。

    雨停了,风却更冷。

    北岭山坳的雾气缠着坟头不散,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换衣,素白中衣被露水浸透,贴在肩胛骨上,显出嶙峋轮廓;发髻散了半边,几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颤动。

    他双手撑在坟土上,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不是新培的浮土,是往下深挖三寸后,从底下翻上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陈年湿壤。

    第三日清晨,茶苗枯了。

    那株青翠欲滴的嫩芽,自栽下起便挺得笔直,叶脉舒展如初生之羽。

    可就在卯时一刻,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叶尖忽然蜷起,泛出焦褐,像被无形火燎过。

    不到一个时辰,整株萎垂,茎干发脆,一碰即断,断口渗不出汁,只簌簌落下灰白粉末,仿佛烧尽的纸灰。

    李少爷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截枯茎,瞳孔里映着焦黑叶尖,也映着自己扭曲倒影。

    忽然,他伸手,一把攥住苗根——连泥带铜钱一起拔起。

    铜钱还嵌在根须里,“偿”字凸起,青灰发暗,可钱背已蚀出斑驳绿锈,像是从尸骨里长出来的苔。

    他顺势往下刨。

    一寸、两寸……土越来越松,越来越软,不像夯过,倒像从未被踩实过。

    指尖突然触到异物——不是石子,不是树根,是某种硬而酥脆、微带弧度的凉意。

    他拨开浮土,动作极慢,仿佛怕惊醒什么。

    一截指骨露了出来。

    灰白,蜷曲,末端断口参差,似被重物生生拗断;腕骨尚存,细窄,却分明是成年男子的手。

    一根褪色红绳缠在骨节上,早已朽烂,只剩几缕丝线勉强系着,颜色黯如干涸的血痂。

    李少爷喉头一哽,没出声,只死死盯着那截骨头。

    癸未年名录第七行,他昨夜抄了十七遍:“张铁柱,东岭张村人,渠工,右腕骨折未愈,强令抬石,卒于丙辰日申时。”

    ——右腕骨折未愈。

    他手指猛地一抖,几乎要抠进自己掌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笃、笃、笃。

    不是杖击青石,是乌木拐尖点在湿泥上的闷音,稳,缓,像叩着更漏。

    柳婆婆来了。

    她没穿孝服,一身靛蓝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

    走近坟前,她既不跪,也不拜,只将罐中灰褐色的土缓缓倾出,尽数覆在那截露出的指骨上。

    土粒簌簌滑落,盖住红绳,盖住断口,盖住二十年不敢见光的残骸。

    “十七人合葬时,”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你爹用三坛酒灌醉乡老,趁夜推平坟头,填了三车碎石,又连夜立碑——碑石是现凿的,字是新刻的,连香炉都是刚烧的陶胚。”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族谱,虫蛀孔密如蜂巢,边角焦黑,像是从火堆余烬里抢出来的。

    她没翻开,只用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封面墨题:“真名早被抹去,只剩‘李氏先茔’四个字,压着冤魂,也压着地契。”

    风忽地一紧,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墓碑上,啪啪作响。

    李少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想问,又怕听见答案;想逃,膝盖却像钉进了坟土。

    这时,远处石径上传来沉稳脚步声。

    陈皓来了。

    他没看李少爷,也没碰那截骨头,只朝柳婆婆颔首,目光扫过墓碑基座——青石厚重,雕着云纹,底座四角嵌着铜钉,钉帽已氧化发黑。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碑脚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昨夜雷雨后新绽的,细如发丝,却斜贯碑体,直抵地下。

    “王大叔。”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劳您再走一趟。”

    王大叔不知何时已立在坡下。

    他没应声,只默默解下腰间罗盘,铜壳斑驳,磁针静止不动。

    他绕坟缓步而行,一圈、两圈、三圈,每一步都踏得极准,鞋底碾过湿土,留下浅浅印痕,竟与当年渠工夯土的步距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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