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碑次日,天光未亮透,渠岸已聚起人影。

    晨雾未散,湿气沉甸甸压在青石与新焙茶灰之间,连呼吸都带着微涩的凉。

    北岭三乡九保的耆老们按序列于渠畔,布衣粗履,袖口沾着昨夜露水与今晨新掘的黑膏土。

    他们不说话,只垂手而立,目光却齐刷刷钉在中央那方刚立起的青石碑上——碑面无字,唯有一道浅痕,是王大叔用凿子沿铜钱茶树根脉走势刻下的“共”字轮廓,尚未填墨,却已如刀劈斧凿,深嵌石肌。

    周大人青衫素净,腰悬铜牌,立于碑侧,未开口,只抬手一引。

    陈皓便上前一步。

    他没捧诏书,没展卷轴,只朝李芊芊颔首。

    李芊芊立于陶窑旁,青布裙裾被风拂得微扬,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筋络分明的手腕。

    她身后三只竹匾并排而置,内盛茶饼百余块,大小一致,焦褐如旧瓦,裂纹纵横,却无一块相同——东岭村所制者,铜屑掺了海盐结晶,极微,仅半粒粟米之量,混入赤铜碎末中,肉眼难辨,唯遇唾液,即泛苦涩;西坡村用老茶灰多三分,裂纹显“公”字时更稳;南坳则添了松脂粉,烘烤后饼心微韧,久持不酥。

    她指尖拂过东岭那叠最上层的茶饼,指腹轻压,似在确认某处凹痕是否仍在——那是她昨夜以梨木印背面十二处微陷压出的“严禁私运”四字雏形,深浅错落,只为热胀时裂纹自延成字。

    分饼开始。

    耆老依序上前,双手接过。

    轮至东岭保正,他弓着背,笑纹堆叠如褶皱山峦,双手高举过顶,口中称颂:“谢大人恩典!谢陈总执事体恤!”话音未落,袖口一抖,那块茶饼竟“不慎”滑入宽大袖袋,藏得极快,连指尖都未多颤一下。

    陈皓眼角余光未动,只将左手缓缓按上腰间旧玉佩,指腹碾过“防潮”二字凹痕。

    小李子就在这时端着陶壶上前,赤脚踩在湿石上,裤管卷至膝盖,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活脱脱一个懵懂童仆。

    他低头奉水,壶嘴微倾,水线却偏了一寸——不是泼向地面,而是斜斜溅在保正右袖口。

    “哎哟!”小李子惊呼一声,忙退半步,头垂得更低。

    保正猝不及防,袖口霎时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下意识缩手,掌心一擦,再摊开时,赫然浮起一层细密白霜,如雪覆枯枝,指尖捻之,微咸、微苦、微涩——正是海盐析出之征!

    他瞳孔骤缩,手指猛地蜷紧,想藏,可那霜已渗进掌纹,越擦越亮,越亮越刺眼。

    周大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渠底:“东岭土咸,茶亦知味。”

    保正喉头一哽,额角沁出冷汗,却不敢应,只深深俯首,袖口垂得更低,仿佛那白霜是烧红的铁屑,烫得他骨头都在发颤。

    人群静得能听见茶饼裂纹在晨光里细微延展的“咔”声。

    当夜,王大叔提着一盏豆油灯进了义仓废墟。

    地砖早被风雨蚀得酥脆,他凿得极慢,每一锤都轻如叩问。

    子时将尽,第三块砖掀开,底下不是淤泥,是一截朽杉木——断口齐整,年轮密实,木纹里还嵌着半枚褪色朱砂印,依稀可辨“李记营建”四字。

    那是三年前修渠时虚报工料、偷换良材所剩残段,被李老爷亲手埋下,以为永不见天日。

    陈皓亲自执斧,劈木为片,薄如纸,韧如革。

    每一片都夹入新印章程扉页,正对“严禁私运”条目下方——杉木含松脂,遇热即渗,只需烛火微烘,那行墨字之下,便悄然晕染出一线暗红,似血未干,似泪未凝,触目惊心。

    次日辰时,章程分发至各乡文书房。

    李芊芊坐于案前,青布袖口垂落,指尖捻着一枚新焙茶梗,断口微酸,汁液沁出,在她指腹留下一道淡褐痕迹。

    她忽然抬眸,望向窗外县衙方向。

    那里,师爷的窗棂半开,竹帘低垂,隐约可见一人伏案疾书,笔尖沙沙,极稳,极快。

    她没起身,只将手中茶梗轻轻搁回砚池边,任那点微酸汁液缓缓渗入松烟墨里。

    墨色未变,却比昨日,更深了一分。

    夜已深,县衙后巷的梆子刚敲过三更,风里浮着梅子酒微酸的甜气,像一层薄而韧的网,无声裹住青瓦与马头墙。

    李芊芊没点灯。

    她坐在文书房窗下,指尖还沾着松烟墨未干的凉意,那点褐痕已渗进指腹纹路,微微发紧——不是墨渍,是茶梗汁液里的鞣酸在皮肤上悄悄结了一层膜,如茧,如伏线。

    她望着县衙方向。

    师爷的窗棂依旧半开,竹帘垂得更低了,可那沙沙声没停。

    不是抄写,是誊录;不是复刻,是删改。

    她早遣小李子“无意”路过三次:第一次,听见砚池轻磕案沿的脆响;第二次,瞥见他袖口沾了新墨——却比章程用的靛青稍淡、偏灰,是掺了陈年松脂粉的伪墨,专为遮盖删痕所备;第三次,小李子蹲在檐下系鞋带,仰头时,正见师爷左手按在“民稽可直诉盐政司”七字之上,右手毛笔悬停半寸,笔尖一颤,墨珠坠下,在纸背洇开一朵枯莲。

    她没动。连呼吸都未乱半分节奏。

    ——揭穿?

    师爷背后是李老爷,李老爷背后是万记暗中注资的盐引中转账簿。

    此刻撕破,只会逼他们焚毁所有底档,再将“直诉”之权,钉死成一句空文。

    不如……让墨自己长出骨头来。

    次日卯初,小李子抱着青釉坛子出了皓记后门。

    坛身素净,只底圈一圈细刻梅枝,旁人只当吉祥纹。

    唯有李芊芊知,那枝桠虬曲处,实为蚁路图:从坛心螺旋而出,经三岔、四折、七回环,最终指向坛底隐凹——一处微不可察的“诉”字阴刻,深仅半毫,须以醉后指腹反复摩挲,方觉异样;而醉意越深,指尖神经越钝,触感却越执拗,如同梦中复诵旧誓,一遍,便刻入潜识一分。

    师爷果然收了。

    还笑着夸小李子“懂礼”,赏了两枚铜钱。

    夜里独酌至二更,坛底被他无意识抚了十七次。

    第七次,他指尖顿住,喃喃道:“这枝……怎么像条路?”第八次,他提笔补抄,笔锋竟自行下移,在删空处稳稳落墨——“民稽可直诉盐政司”,七字工整,力透纸背,连顿挫提按,都与原稿分毫不差。

    李芊芊在灯下验过抄本,指尖缓缓划过那行新生墨迹。

    墨色乌沉,泛着松脂烘烤后的微光——正是昨夜她悄悄调换过的“仿古墨锭”。

    它遇热则活,遇指温则醒,遇醉意则……代人执笔。

    她吹熄灯芯,黑暗温柔合拢。

    窗外,北岭方向隐约传来凿石声,笃、笃、笃……王大叔还在义仓废墟底下掘着。

    而渠岸新碑静立,晨雾将起未起,石上“共”字轮廓,在将明未明之际,仿佛正从岩肌深处,一寸寸渗出血色。

    同一时刻,东岭保正蜷在自家土炕上,袖袋里那块茶饼早已碎成齑粉,混着汗与盐霜,黏在掌心。

    他忽然坐起,赤脚踩地,冷得一哆嗦——不是怕冷,是想起周大人那句:“东岭土咸,茶亦知味。”

    他摸向枕下,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包。

    里面,是半张皱巴巴的盐引存根。

    朱砂印还鲜,可引号旁,一行小字已被茶饼苦涩析出的盐晶悄然蚀掉半边:

    ……准东岭保丁百名,赴北仓支盐——

    后面,本该是“凭引验放”四字,如今只剩两个模糊墨点,像两只睁不开的眼。

    他盯着那残迹,喉结上下滑动。

    窗外,更鼓沉沉,敲响四更。

    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月光惨白,照见他绕过祠堂后墙,拐进一条荒草及膝的小径——尽头,是座塌了半边顶的旧盐仓。

    门虚掩着。

    他伸手欲推。

    却在指尖触到木纹前,忽地一顿。

    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不是烛火。

    是……火把?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去——

    风里,有铁铲刮过夯土的钝响,

    有粗布擦过麻袋的窸窣,

    还有张大叔压低了嗓门的一句:

    “……数清,一个空包,也算万记的印。”

    保正的手,僵在门板上。

    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晨茶饼碾碎的焦褐色粉末。

    风掠过他汗湿的鬓角,带来一股极淡、极腥的……海风咸气。

    东岭保正赤脚踩在荒草上,冷汗却比霜还厚。

    他僵在旧盐仓门前,门缝里漏出的火把光像烧红的铁丝,扎进他瞳孔深处。

    张大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数清,一个空包,也算万记的印。”——那不是清点,是宣判。

    他猛地缩手,指甲抠进门框朽木里,碎屑扎进皮肉也不觉疼。

    袖袋里,半张盐引存根正紧贴大腿,纸面微潮,仿佛已开始渗血。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掐在喉头,只听风掠过断墙豁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他裤脚——像一群无声催命的纸蝶。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柳婆婆牵着小孙子,慢悠悠踱过盐仓后墙。

    孩子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歪头哼唱,声音清亮又稚拙:

    “保正偷盐睡不着,

    半夜爬墙学老鼠;

    盐引藏在枕头下,

    梦里都在数铜钱……”

    保正浑身一颤,膝弯发软,几乎跪倒。

    那童谣调子是他幼时哄弟妹入睡的旧曲,可如今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耳膜,直抵天灵盖。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气漫开,才没让喉咙里那声呜咽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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