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叔没看他,只将墨锭轻轻搁在他摊开的掌心。

    墨凉,却似有余温,贴着皮肉微微发烫。

    他顿了顿,才补了一句:“盐水调墨,写在账册夹层里——写完晾干,字不见;遇潮,便渗出来,红得像血。”

    李少爷喉头猛地一缩。

    他忽然想起幼时偷翻母亲妆匣,在那本《女诫》夹页里摸到过一张薄纸,背面无字,正面只有一行干涸的淡痕,他当时舔指尖去擦,指尖竟泛起一丝咸涩。

    母亲夺过去,烧了,火苗窜起时,她眼底没有怒,只有灰烬般的静。

    原来不是怕他看,是怕他看不懂。

    他攥紧墨锭,指甲陷进青灰断面。

    当晚,他照古法重调墨汁:取渠底新淘的淤泥,掺入焙透的茶灰,再以井水化开,滤去粗渣,只留最细那一层浆液——然后,悄悄碾碎半粒粗盐,混入其中。

    第三日清晨,碑前雾未散尽,他独自伏在碑底暗格前。

    此处碑石微凹,刻痕极浅,原是万富贵与李老爷合署船契日期的伪装记号,深藏于“盐政公允”四字篆书笔画夹缝之间,非拓不能显。

    他敷纸、捶打、上墨,动作比前两日沉十倍,手腕悬着,呼吸屏住,连睫毛都不敢颤。

    墨落纸面,初时灰褐,无声无息。

    直到第一滴雨砸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碑沿,溅起泥星。

    有人喊“避雨”,脚步纷乱退向廊下。

    李少爷却不动。

    他一把扯下身上蓑衣,覆在拓纸之上,自己则蜷身伏在碑侧,用脊背挡住斜飘而来的雨丝。

    雨势渐狂。

    他听见纸背传来细微的“嘶”声——不是撕裂,是渗透。

    他慢慢掀开蓑衣衣角。

    湿墨正缓缓晕染,而就在那墨色最浓的暗格凹槽处,一道淡红纹路,正从纸底悄然浮出,如血脉初生,蜿蜒、清晰、不可篡改——

    “癸卯冬至·万里同署”。

    字迹边缘微微泛粉,似未干的旧血。

    他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却不敢碰,只死死盯着那六个字,盯着那“李”字最后一捺的收锋角度——和他父亲书房镇纸下压着的私印边款,一模一样。

    雨声轰然贯耳。

    他忽觉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抵在冰凉石面上,雨水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热泪,顺着碑纹往下淌。

    远处廊下,赵捕头已快步走来,腰间铁链轻响,手中捧着桐油纸与火漆盒。

    李少爷没抬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抹淡红,嘴唇无声开合,喉间滚出三个字,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原来她早知道……”

    雨幕深处,一双素布鞋停在他身侧半尺。

    李芊芊蹲了下来,裙摆沾泥,发梢滴水。

    她没看拓纸,只望着他抵在碑上的后颈,那里一道淡青血管正剧烈跳动。

    她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声,稳而清晰:

    “现在你知道了,该替她说出来。”雨声如鼓,砸在青石碑上,也砸在李少爷的脊骨里。

    他仍跪着,膝下粗麻布早已吸饱泥水,沉甸甸贴着皮肉,冷得刺骨。

    额头抵着碑面,石纹冰凉而粗粝,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那六个淡红字——“癸卯冬至·万李同署”——在他瞳孔深处灼烧,不是火,是盐粒入裂口的痛,是母亲焚纸时灰烬落进眼里的涩,是二十年来所有被遮掩的晨昏突然翻面、暴露出锈蚀的钉痕。

    赵捕头已封妥拓本:桐油纸裹三层,火漆压印三道,朱砂批文“北岭县衙勘验正本·四业联席会存档·非奉钧旨不得启封”墨迹未干,便被郑重纳入铁匣。

    锁扣“咔哒”一声咬合,响得像断骨。

    李少爷没抬头,只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

    不是怕,是躯壳在崩解前最后的震颤。

    李芊芊蹲下时,裙摆扫过湿泥,发梢垂落,一滴水珠坠在他手背,温热的——她刚从廊下快步而来,袖口还沾着半截未燃尽的艾草香,那是驱寒提神的旧方子,也是当年李夫人病中常熏的味。

    她没看拓纸,目光只停在他后颈跳动的青筋上。

    那处皮肤薄,底下血脉奔涌如暗流,仿佛只要再轻轻一压,就能听见二十年前被捂住的哭声。

    “现在你知道了,该替她说出来。”

    声音不高,却像凿子楔进石缝——不逼,不劝,只是把锤子递到他手里。

    李少爷喉结滚动,忽然抬手,从怀中摸出半截炭条——是昨夜抄录《盐政律疏》余下的。

    他抖着手,在拓本背面空白处落笔。

    墨未干透的纸面吸墨极慢,每一划都滞涩、沉重,仿佛刻的是自己的骨头:

    父罪,儿承;母志,儿续。

    字迹歪斜,却一笔未改。

    写罢,他将炭条折断,掷于泥中,仿佛卸下一副铁枷。

    当夜,茶山碑亭只剩一盏孤灯,豆火摇曳,映着他枯坐的身影。

    风穿亭柱,呜咽如诉。

    他没换衣,没擦脸,只是把那张拓本摊在膝上,用指尖一遍遍摩挲“李”字那一捺——收锋锐利,如刀出鞘,也如母亲当年在账册夹层里写下的第一个字。

    远处山道传来轻缓脚步声,不急,不重,踏在湿土上却稳如尺量。

    陈皓来了。

    青布直裰微湿,肩头落着几星夜露,手中一只粗陶盏,热气氤氲,茶香清苦中带一丝回甘——是他惯喝的北岭老茶,焙得深,沉得久,入口微涩,后味却绵长。

    他没说话,只将盏轻轻放在李少爷脚边石阶上。

    盏底温热,透过粗陶渗入指尖。

    李少爷低头,看见茶汤澄澈,汤色琥珀,而沉在盏底的,是一枚新铸铜钱。

    钱文朝上,“赎”字端方峻厉,刀工如铁;翻过背面,却无年号,无官造标记,只有一道极细的阴刻——两弯弧线交叠,形似初春新芽,又似女子发髻侧绾的素簪轮廓。

    那是李夫人闺名“芷”与“沅”的首字缩写,幼时她曾用银簪在李少爷掌心写过,说:“记住了,就是你娘的根。”

    李少爷指尖猛地一颤,茶盏微晃,热汤轻漾。

    陈皓转身离去,背影融进山雾。

    远处海港方向,灯火次第亮起,一艘官船悄然离岸。

    周大人立于船首,袖中密函一角微露,火漆未干,标题墨迹凛然:

    《浙东茶盐新政试推行案》

    而就在同一片浓墨般的夜色之下,北岭大牢最深处,万富贵蜷在稻草堆里,忽地咧嘴一笑,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怪音。

    他枯瘦手指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塞满黑灰,蘸着唾液,在斑驳土墙上,一笔、一顿、再一顿——画下一个歪斜、焦黑、边缘簌簌掉渣的字:

    墙外,更鼓敲过三更。

    两条黑影猫腰掠过联席会西墙,袖口滑出火镰与松脂。

    风,正往账房那扇未闩严的窗缝里钻。

    北岭大牢最深处,终年不见天光。

    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夯土,潮气渗进砖缝,凝成细密水珠,顺着万富贵枯瘦的手背滑下,混着炭屑,在他指腹留下一道焦黑泥痕。

    他跪在稻草堆里,脊背佝偻如弓,喉头滚动,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抽气。

    狱卒经过时只啐一口:“疯得比上月还利索。”没人留意他抠墙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灰,唾液混着炭末,在斑驳土墙上,一笔、一顿、再一顿,画下一个歪斜、焦黑、边缘簌簌掉渣的字:

    不是写,是刻。

    是把命里最后一点力气,碾成灰,蘸着唾与恨,钉进这堵墙里。

    同一夜,北岭西街暗巷,刘师爷裹着褪色青绸披风,袖口磨出毛边,却仍挺直腰杆,仿佛那身皮囊里还装着李老爷府上的威风。

    他指尖夹着两锭碎银,银角磕碰,声轻如骨响。

    “账房窗闩松了三日,火镰一擦就着。烧完——你们拿钱走海路,永不再踏北岭半步。”

    泼皮甲舔着后槽牙,眼珠乱转:“真只是账房?没别的?”

    刘师爷笑了。

    那笑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边,像一层薄冰盖着毒沼。

    “烧的是纸,烫的是心。陈皓若连这点火都扑不灭,四业联席会,不过是个笑话。”

    话音未落,风忽从巷口卷入,掀开他半幅披风——内衬襟口,赫然绣着半枚褪色金线船锚,针脚细密,隐于暗处,正是万记酒坊旧标。

    子时三刻,账房西窗“吱呀”一声轻响,似被风推,实则被人用竹竿顶开。

    火镰击石,“嚓”地一星微亮,松脂遇火即燃,火苗舔上窗棂油纸,无声蔓延。

    火起得极静,却极狠。

    先熏,后燃。

    浓烟贴着屋檐匍匐而行,如墨蛇游走,不出一刻,整座偏屋已笼在灰白雾障之中。

    柱子带着人冲来时,火舌正从门缝里吐信。

    他立在阶下,并未急令拆梁泼水,只抬手一压:“湿布捂口鼻,桶拎东院井——慢些,莫惊了隔壁文书房。”

    众人应声而去,脚步却分明绕开西厢,专往东院打水。

    柱子自己则蹲在廊下,借着火光翻看手中一册《茶船巡检名录》,页角微卷,墨迹新鲜——那是今晨刚誊好的假档,扉页赫然印着朱砂大印:“癸卯年冬至首航·茶船‘清源号’启程备录”。

    火势渐盛,梁木发出细微呻吟。

    柱子抬头,望向远处酒馆方向——那里灯火未熄,二楼窗纸映出一个纤细身影,正伏案疾书,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李芊芊早将真账尽数移走。

    地窖铁箱三层封漆,钥匙在她腕内暗扣里,紧贴皮肤,凉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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