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站在药铺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凌霜华身上。清远郡嘈杂的街道在她周围仿佛褪去了喧嚣。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将几包药材递给掌柜，侧脸在微尘浮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心头一热。脚步几乎就要迈出去。但下一刻，却又将这个冲动硬生生按了回去。他即将要做的事，是与清平学院这样的庞然大物为敌。深渊难测，凶险难料。凌家只是白源郡的小家族，好不容易因缘际会风光了些，若因自己一时亲近，将他们卷入......李七玄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暮色渐浓，湖面浮起一层薄雾，幽蓝水光被染成淡青，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风停了，冰岩沉默，针叶树影斜斜地铺在雪地上，像一道道凝固的墨痕。整个天地仿佛屏住了呼吸，只余下蛤蟆精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轻，几乎要从它鼓胀的腹腔里蹦出来。它不敢抬头，爪子死死攥着琴弦，指尖微微发白，银丝琴弦被压出细微的凹痕。李七玄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却如寒泉滴落冰面，清越入骨：“这曲子……谁教你的？”蛤蟆精浑身一颤，背上碧绿疙瘩都缩紧了些，嗓音更糯了，带着点哭腔：“是……是‘青姨’教的。”“青姨？”李七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嗯！”它用力点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青姨可好啦！她总坐在湖心那块白石头上弹琴，头发黑亮亮的，眼睛像两颗星星，笑起来的时候，连冰湖里的鱼都会浮上来听……她还给我吃一种甜甜的果子，吃了浑身暖洋洋，打个滚就能喷出小彩虹……”它说得手舞足蹈，浑然忘了眼前这位白衣人方才如何弹指碎熊、目光凝滞凶禽，只顾着回忆那个叫“青姨”的女子，金色眼瞳里盛满了纯粹的依恋与向往。李七玄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不是因为荒谬。而是因为太像。太像大姐李青灵了。她从前在九州山野间游历时，也爱坐在溪畔青石上抚琴。她衣袖宽大，常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玉色手腕；她笑时眼角微弯，不张扬，却能让整片山谷的鸟雀停鸣；她随身带一种青皮小果，名唤“暖玉籽”，入口微涩，继而回甘生津，服之通脉暖腑，正是她自创的疗伤小食。而“青姨”……姓氏未提，名讳不显，却以“青”为称。李七玄缓缓坐直了身体。他身后那株虬结古树，枝干上悄然凝出细密冰晶，簌簌剥落，在他肩头积起薄薄一层霜色。这不是玄气外溢，而是心绪激荡之下，体内龙脉刀意不受控的自然反应??唯有面对至亲线索时，才会如此。“她在哪？”李七玄问，声音比方才更低，却重如千钧。蛤蟆精一愣，小爪子下意识指向湖心方向：“就……就在湖里呀！”李七玄目光如电，瞬间扫向那幽蓝湖面。湖面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唯有一块孤零零的白色巨石，半没于水，如沉睡的鲸背。石上空无一人，唯有几缕薄雾缠绕，显得静谧而冷寂。“现在呢？”他追问，语速未变，却多了一丝不容回避的锋锐。蛤蟆精慌忙摆手：“不不不！青姨不在湖里！她……她住湖底！可她今天没出来！我……我等了好久，想给她弹新学会的《月照千江》，可她一直没来……”它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我怕她病了！怕她被湖底的黑水蛭咬了！所以……所以我才偷偷跑出来，想去找药……”话未说完，李七玄已起身。白衣拂过冰面，竟未激起半分涟漪。他身形未见如何动作，却已立于湖心白石之上。足下寒气如活物般涌出，瞬息之间，以白石为圆心，方圆十丈湖面轰然冻结！冰层厚达三尺，晶莹剔透，内里幽蓝湖水清晰可见，甚至能望见几尾受惊的银鳞小鱼仓皇游窜。李七玄低头，凝视冰层之下。幽暗深处，果然有微光浮动。不是火光，不是磷火，而是一种极其柔和、温润的青色微光，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一小片星云，无声脉动，明灭有律。他眼中刀意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指尖并拢，凌空虚划。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金刀气无声射出，不破冰，不裂水，只轻轻点在冰面正中心。嗤??一点微不可察的灼热气息扩散开来。冰层无声溶解，化作一个直径三尺的完美圆形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如镜，蒸腾起缕缕白气。下方幽暗湖水，清晰映出那团青色微光的源头??一处隐匿于水底岩缝间的天然洞府入口，洞口垂挂着几缕柔韧的碧色水草，随暗流轻轻摇曳。李七玄纵身跃下。白衣没入幽蓝，连一丝水花也未溅起。蛤蟆精呆在原地，爪子还抱着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它看着那冰窟窿，又看看自己爪子里的琴，忽然福至心灵，猛地一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尖叫起来：“哎呀！我的琴！青姨说……说这琴是‘引路的钥匙’！不能离身！”它慌忙把琴往背上一扣，笨拙地扑到冰窟窿边，小短腿拼命蹬着冰面，试图往下跳。可它那身肥肉卡在冰沿上，上不去也下不来，急得直哼哼。就在此时??湖底洞府内，青光骤然大盛！一股磅礴、浩瀚、却又无比温和的生机之力，如同沉睡万载的春潮，轰然自洞府深处奔涌而出！这力量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抚慰与包容，瞬间穿透湖水、冰层、寒风，弥漫至整片荒原！湖边几株冻僵的墨绿针叶树，枝尖竟悄然萌出一点嫩芽。远处冰岩缝隙里，几朵早已枯死的雪绒花残骸，竟凭空泛起一丝微弱的青意。蛤蟆精身上的碧绿疙瘩，颜色似乎都鲜活了几分，它惊喜地叫了一声，不再挣扎，反而安静下来，仰着小脑袋，金色眼瞳里倒映着那穿透冰层、温柔洒落的青色光芒，喃喃道：“青姨……醒了……”冰窟窿内，幽蓝湖水无声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笔直水道。李七玄踏水而行，足不沾湿，白衣纤尘不染。水道尽头，是一扇由整块温润青玉雕琢而成的洞门。门扉紧闭，门环是一对盘踞的螭龙，龙睛镶嵌着两颗温润的碧色灵珠，此刻正随着洞内青光的脉动，明灭闪烁。李七玄在门前停下。他没有推门。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摊开。掌心之中，一点微弱却无比凝实的暗金光芒，悄然浮现。那光芒初时如豆，继而旋转，拉长，化作一柄寸许长短、线条古朴的微型龙刀虚影。刀身之上，九道细若游丝的赤金纹路隐隐流转，赫然是九州龙脉最本源的印记！龙刀虚影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却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嗡??洞门之上，那对螭龙门环的碧色灵珠，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光！光芒交织，竟在空中凝成一幅模糊却无比熟悉的影像??一袭素雅青衫，长发如瀑，眉目温婉含笑，指尖正轻抚琴弦。正是李青灵！影像只存续了短短一瞬，随即消散。但门，无声开启了。青光如潮水般涌出，温柔地包裹住李七玄。那光芒里，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无需言语的确认与接纳。李七玄迈步，踏入洞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湖面冰层之上，蛤蟆精抱着琴，怔怔望着那重新弥合的冰面，小爪子无意识地拨动一根琴弦。铮……一声清响，余韵悠长。它忽然想起青姨曾说过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若有一日，你听见这琴声变了调，或是……有人用龙吟叩门，那便说明，我等的人，终于来了。”夜风再起，吹散湖面薄雾。幽蓝湖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唯有那冰封的湖面，中心一点，依旧清澈透明，像一只澄澈的眼，静静凝望着苍穹之上，那轮亘古孤悬的明月。而在湖底深处，青光弥漫的洞府之内。李七玄站在一方小小的石室中央。石室简朴，唯有石壁上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灵石，照亮了中央一张青玉案。案上，静静躺着一把断琴。琴身断裂处参差不齐，似被巨力生生震断，断口处残留着丝丝缕缕、尚未完全散去的暗金刀气余韵，与李七玄方才掌中所凝的龙刀虚影，同出一源。琴旁，放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冰晶蝴蝶吊坠。蝶翼薄如蝉翼，内里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却顽强搏动的青色光晕，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李七玄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枚冰晶蝴蝶上。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就在此时，石室角落，一道青色身影无声浮现。她穿着素雅的青色长裙，裙裾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发髻微松，几缕乌发垂落颈侧。她的面容，与李七玄记忆中那个在九州山野间抚琴的姐姐，轮廓依稀，却更添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坚韧。只是眉宇之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却始终未曾弯折脊梁。她看着李七玄，唇角慢慢扬起，那笑容温柔而疲惫，如同穿越了无数风霜雨雪，终于抵达彼岸的归人。“七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像最清冽的泉水，瞬间冲开了李七玄心头所有坚硬的冰壳，“你终于……找到姐姐了。”李七玄的手，停在半空。他喉结微微滚动，所有在白源郡城斩妖时的雷霆万钧，所有在荒原上横跨万里时的决绝冷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震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曾劈开妖神宫七大妖将、撕裂万里长空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对面那道青色身影，也映出了自己眼底，那一片猝不及防、汹涌而至的滚烫。他终究没有落下手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终于寻到锚点的孤舟，任那迟到了不知多少年的潮水，无声漫过脚踝，漫过心岸。洞府之外，幽蓝湖水静静流淌。洞府之内，青光温柔，无声流淌。那枚冰晶蝴蝶吊坠，在青玉案上，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失而复得的心，重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