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灵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锦帐顶,鼻腔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材与熏香的气息。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在尖锐地抗议,内腑更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剧痛。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视四周。华丽的船舱陈设,精致的雕花窗棂外是急速后退的雪景。这不是冰雪荒原,也不是清平学院那阴冷的囚牢。但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这段时间的经历,如同沾血的走马灯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背叛、追杀、绝境中的挣扎……敌人如跗骨之蛆,庞大而冷酷。她的处境,比她脚下这艘看似安稳的玄舸在冰河航行更加凶险莫测。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松懈。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带着一丝关切。“姐姐,你醒了?”舱门被轻轻推开,端着药碗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凌霜华。她脸上带着纯粹的欣喜笑意,将温热的药碗小心地递过来:“姐姐,放心,你现在很安全。这是我们凌家的玄舸。”李青灵的目光落在少女纯净的眼眸上。那里面只有真诚,没有一丝杂质。她沉默地接过那温热的青玉药碗,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碗中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她没有立刻喝下。这是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她微微垂首,看似虚弱地凑近碗沿,鼻翼却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药味纯正,没有夹带任何异常的气息。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她的疑虑。毒,并非只有气味一种形式。“谢谢。”李青灵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目光平静地看向凌霜华:“这是哪里?”凌霜华并未察觉对方片刻的审视,依旧语气轻快。“我们是白源郡凌家商队,刚到清远郡境内,路过大雪山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倒在雪地里,受了好重的伤!大伯带人把你救上来的……”“姐姐,你放心,我们现在很安全,正往清远郡城去呢。”白源郡凌家商队?李青灵闻言,心中念头急转。白源郡……是雪州的郡城。看来自己是昏迷之后,倒在了大雪山深处,然后被凌家商队所救。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一个纯粹的商贾家族,与清平学院那些追杀者、与那些觊觎她身上秘密的庞大势力,应该并无瓜葛。至少眼前这个救她的少女,不像是在演戏。对方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身后紧跟着怎样的腥风血雨。“谢谢你,小妹妹。”李青灵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警惕:“我现在……感觉还是很疲惫,需要再休息一下。”“嗯!”凌霜华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姐姐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外面。”她体贴地帮李青灵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舱门。舱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李青灵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和痛楚。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几乎要撕裂身体的剧痛,艰难地盘膝坐起。双手交叠置于丹田。心神沉入体内。玄气运转,如同龟爬,艰难地在破碎断裂的经脉中穿行。每一次推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楚和巨大的阻碍。内视之下,丹田气海一片狼藉,黯淡无光,几道深刻的裂痕几乎要将这个力量源泉彻底撕裂。“咳咳……”她忍不住咳出声,一丝猩红溢出嘴角。这次受伤太重了!硬接了清平学院长老叶行雨那一记恐怖至极的“裂魂指”,又强行催动秘术突围,在冰天雪地中透支奔逃数日,早已伤及本源。若非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她早已魂断冰雪。一抹寒意从心底升起。并非来自舱外的风雪。是大敌环伺的孤绝,是举世皆敌的冰冷。清平学院的通缉令必然早已传遍雪州。“魔女”之名足以让她寸步难行。而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着她身上某样东西的武道势力,恐怕也已闻风而动。她不能死!血仇未报,真相未明。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她,还没有再见到最最最思念的弟弟妹妹一面,也还未能将未婚夫救出……无论如何,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逃亡的路上。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哪怕只是一丝,也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那个叫霜华的小姑娘,看得出,是个心思单纯、被家族保护得很好的姑娘。是个好人。但正因为如此,自己这个巨大的麻烦,更不能也不能牵连她,牵连这个无辜的凌家商队。所以要尽快恢复一些实力,然后离开。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凌霜华又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三四次。有时是探头看看。有时是端来新的温水。每次看到李青灵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周身笼罩着淡淡的、极不稳定的玄气波动,似乎在全力运转功法疗伤,她便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东西轻轻放下,又悄悄退出去。小半日的艰难运转,耗尽了李青灵最后一点心力。汗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贴在冰冷的肌肤上。效果微弱得可怜,那些破碎的本源裂痕如同深渊巨口,贪婪地吞噬着她勉强凝聚的微薄玄气。不过,剧烈的疼痛总算被强行压下了一些。四肢百骸恢复了些微力气。至少能够支撑她自行活动了。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太远太远。这伤,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更需要珍贵的疗伤宝药。这些,恰恰是她这个“通缉犯”此刻最缺乏的东西。舱门再次被推开。“姐姐,你好点了吗?吃点东西吧。”凌霜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熬得糯软香甜的雪莲粥,散发着暖融融的香甜气息。凌霜华眼见李青灵苍白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眼中满是期待。李青灵缓缓收功,缓缓地睁开眼。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她看向眼前热心的小姑娘,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谢谢你,霜华姑娘。”她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一丝,却依旧带着沙哑:“我……感觉好多了。”凌霜华闻言,眉眼弯弯。连忙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那就好!姐姐,你快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再有小半日,我们就能到清远郡城了。等进了城,我马上帮你找城里最好的医师!他们一定有办法,让你的伤很快好起来的!”凌霜华的话语里充满了少女天真的笃定和善意。李青灵看着她明澈的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颤了颤。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在这冰天雪地的逃亡路上,显得如此珍贵而又……危险。她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却异常坚定:“霜华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但我……不能连累你们。”她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委婉,却点明要害:“我身上有不少麻烦,很大的麻烦。一旦被人发现我在你们船上,会给凌家带来灭顶之灾。”凌霜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立刻摆手,声音带着急切:“不会的!姐姐你多虑了!我们救你的时候,周围根本没有人看到!船上也都是我们凌家的人,口风很紧的!而且,没有人知道你现在在我们船上啊!”她的话语急切和真诚。那双明媚的眸子,像未经打磨的水晶。纯净得一眼望到底。李青灵心中暗叹。这姑娘,想必是凌家宠在手心的明珠,从未真正见识过江湖的险恶和人心的叵测。所以这个姑娘并不知道,有些麻烦,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而那些追杀者,拥有着她无法想象的能量和手段。“不用了,我必须尽快离开……”李青灵刚想再说些什么,试图让少女明白情况的严重性,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舱门外走廊传来。嘭!嘭嘭嘭!似乎有什么人在粗暴地拍打着船舱的其他门板。伴随着隐隐的叱喝声。紧接着,凌霜华贴身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小姐!不好了!前面……前面有人拦住了我们的玄舸!好多人,凶神恶煞的,好像……好像是在找什么人……”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李青灵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杀意。来了。终究还是来了。这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凌霜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了,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猛地抬头看向李青灵。“姐姐……”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在安慰李青灵,道:“你……你别怕!”她没有追问,没有犹豫,迅速放下托盘,动作带着压抑的急切,两步冲到那张雕花大床边。“快!姐姐,藏到这里面去!”她低声催促,同时弯腰在床侧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处用力一按。“咔嚓”一声轻响。床板靠墙的一侧,无声地滑开一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露出一片仅可容纳三四人的漆黑狭窄空间。这是这艘玄舸特别打造的结构。用以存放贵重物品或紧急避险。“里面地方小,委屈姐姐了!千万别出声!”凌霜华语速极快,一把将李青灵从床上搀扶起来,几乎是半推着她塞了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李青灵没有抗拒。此刻的她,虚弱得连站立都勉强,根本没有再战之力。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凌霜华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眼神复杂难明,最终还是顺从地蜷缩进了那片狭窄冰冷的黑暗之中。暗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依然是那张华丽的雕花大床,看不出丝毫破绽。几乎是暗门合拢的瞬间——“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伴随着丫鬟凄厉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舱外的寂静!“滚开!什么小姐闺房!老子查的就是这里!”一个粗嘎凶悍的声音咆哮着。“砰!”舱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面粗暴踹开!沉重的实木门板撞在舱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几道如铁塔般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和浓重的煞气,蛮横地闯了进来!为首之人身材魁梧如同铁塔,一身玄黑劲装。他腰间悬着一柄宽厚的鬼头刀,刀鞘随着步伐沉重地撞击着大腿,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一直划拉到右边嘴角,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这人一双眼睛凶光四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进来的第一瞬间就锁定了站在床边脸色煞白的凌霜华。他目光并未在凌霜华身上停留太久,大手一挥,声音如同砂纸磨过铁锈:“给我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他身后的几个同样气势彪悍的黑衣人立刻散开,动作粗鲁至极,开始翻箱倒柜。衣柜被猛地拉开,里面的衣物被胡乱扯出抛在地上。床铺被粗暴地掀起,被褥枕头被扔得到处都是。桌椅被蛮横地推开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精致华贵的舱房,瞬间被破坏得一片狼藉,如同被土匪洗劫过一般。凌霜华强忍着愤怒和恐惧,看着自己心爱的首饰盒被粗暴地掀翻,里面的珠钗玉簪滚落一地。她走过去,扶起半边脸被打的肿胀得如同烂桃子的小丫鬟,鼓足勇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质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也太霸道了!凭什么闯我的房间?!”那疤脸大汉猛地转过头。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凌霜华,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实质的冰锥刺得她肌肤生疼。“哼!”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七杀帮办事!不想死,就给我闭嘴站好!”七杀帮三个字,如同带着血腥气的寒风,瞬间让舱内的温度骤降。就在这时,凌未风额头冒汗地冲了进来。他一眼看到舱内的狼藉和凌霜华煞白的脸色,又看到那疤脸大汉,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霜华!不得无礼!”凌未风大声地呵斥。随即,凌未风转向疤脸大汉,脸上带着几分谄媚和惶恐的笑容,腰弯得很低:“柳帮主!误会,误会啊!小侄女年幼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柳帮主,您放心,我们白源凌家,向来是遵纪守法的正经商人。这次是接了明心城的商单,运送物资去清远郡城的,有正规的文书路引。我们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敢包庇清平学院通缉的要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您柳帮主、跟七杀帮作对。”疤脸大汉柳魁,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他那凶狠的目光扫过床边矮几时,锐利的视线猛地定格在那只尚有余温的青玉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汁。“嗯?”柳魁的脸色陡然一沉,眼神变得如同捕食前的鹰隼,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走向矮几。沉重的皮靴踏在檀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敲在人的心脏上。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端起那只药碗,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下。浓重的药味冲入鼻腔。“这药……”柳魁的声音冰冷,如同寒铁摩擦:“是干什么用的?”他说话时,目光锐利如铁钉,死死地钉在凌未风和凌霜华脸上。一瞬间,舱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凌未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窒息。完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早知道就不该……就在这时,凌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和委屈,还夹杂着因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音:“启禀柳帮主……这……这是给我自己调理身子的药……”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看起来确实有些脆弱的脖颈,声音越发显得有气无力:“我……我自幼身子骨就弱,气血不足,常年需要吃药温养……”她说话间,身体还配合着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段时日,因为李七玄的离去和那份懵懂却难言的情愫,凌霜华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确实清减了不少,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和疲惫。倒真有几分“体弱多病”的样子。柳魁那双凶狠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在凌霜华的身上来回扫视,又掠过凌未风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点头哈腰的商人模样……他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一些。“哼!”柳魁再次冷哼一声,随手将那只药碗重重地撂回矮几上。“记住了,那通缉犯外号‘魔女’,是清平学院下了死令缉拿的重犯!杀人如麻,作恶多端,极度危险!”“一旦发现魔女的踪迹,或者有任何关于她的可疑风声,立刻上报!”“胆敢有半分隐瞒……”说到这里,柳魁停顿了一下,右手重重按在了腰间的鬼头刀刀柄上,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刺耳轻吟:“格杀勿论,株连家族,明白了吗?”“明白!明白!柳帮主您放心!我们绝对不敢!一旦有任何发现,必定第一时间上报!第一时间上报!”凌未风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承,一副恨不得赌咒发誓的样子。柳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被翻得狼藉不堪的船舱,确认没有其他异常。“走!”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手下,如同来时一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凌霜华的闺房。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船舱走廊的尽头。舱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煞气。凌霜华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小丫鬟死死扶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如纸,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小……小姐……”小丫鬟半边脸高高肿起,泪水涟涟,声音模糊不清,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凌未风也是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