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蓉颠三倒四的说了半晌,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语的,也就是李天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不然还真以为她受了刺激,导致精神错落了。此刻,李蓉蓉家中,电视里依旧在不停地重复着那个画面,在确定了这并不是电视台的恶作剧之后,感觉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一架飞机就那么径直……咣!一头扎进了正冒着浓烟的大楼,紧接着那座地标性的建筑,便在顷刻间轰然倒塌!就像李蓉蓉刚刚说的那样,这个世界……简直就是疯了!“偶......苏阳接过手机,指尖微颤,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霜。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雯雯带着哭腔的声音:“苏阳!你是不是又骗我?说好今天陪我去买年货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你是不是又出任务了?”“嗯……”苏阳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刚做完手术,麻药劲儿还没全退。”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是急促的抽气声,接着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她应该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别来!”苏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立刻放缓语气,“真没事,就是腿断了,养俩月就好。你别折腾,天冷路滑,哈尔滨这雪堆得比楼还高……”“我不怕滑!”雯雯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订了今晚八点的高铁,海城到哈尔滨,四小时四十分钟,我带了保温桶,熬了你爱喝的山药排骨汤,还给你织了条羊毛护膝,灰蓝的,你说过喜欢这个颜色……”李天明听见了,轻轻摇头,把刚打开的保温饭盒盖子又合上,默默递给苏晓珍。马国明则蹲在窗边,用指甲刮掉玻璃上结的冰花,透过那块小小的透明,望着外面路灯下纷扬的雪片,一言不发。病房门被推开,魏东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走进来,军绿色棉帽檐上还挂着雪粒,一进门就摘下帽子往怀里蹭了蹭。“苏阳同志,醒了?我们刚从分局回来。”他把袋子放在床尾,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曲,纸页泛黄,最上面一本封面用红笔歪斜写着:“— 河南驻马店 李秀兰案追踪手记”。苏阳瞳孔猛地一缩:“这是……”“你追查的那个团伙,最早可追溯到七十年代末。”魏东声音沉下去,“这批材料,是当年河南、陕西、江西三省老刑警留下的‘活档案’。他们没退休前,每年除夕夜都要聚在郑州一个老茶馆里,拿搪瓷缸子碰杯,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张失踪孩子的照片——不是打印的,是亲手画的素描。画得再不像,也得画。因为有些孩子,连一张合影都没留下。”病房里只有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天天趴在病床边,小手轻轻摸着苏阳打着石膏的左腿,仰起脸问:“舅舅,那些哥哥姐姐……还能找到吗?”苏阳没回答,只是抬起没输液的右手,慢慢摸进自己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铝制饭盒,盒盖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李村小学三年级,赵小满”。那是他第一次参与拐卖案现场勘查时,在废弃砖窑里捡到的。饭盒里没有剩饭,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糖纸,粉红色的,印着褪色的金鱼图案。“小满今年该三十八了。”苏阳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棉絮上,“当年她六岁,扎两个羊角辫,左手腕上有颗痣,像一粒芝麻。人贩子说她是‘挑剩下的’,因为她右耳垂裂开一道细缝,算命的说不吉利,不好卖。可她妈记得清清楚楚,生下来就有,是遗传她外婆的。”苏晓珍突然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盖住了她压抑的哽咽。马国明起身跟过去,没说话,只把手里刚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另一半自己掰开,一瓣一瓣喂给天天。李天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苏阳面前。“昨天吴月华来电话,说她团队在哈尔滨新设的电池低温实验室,已经完成第三轮极寒测试。零下四十度环境下,续航衰减率控制在12%以内。她让我转告你——等你拄拐能走路那天,第一批量产车就能上路。”苏阳怔了怔,苦笑:“大舅,我现在连拐杖都用不上,石膏还裹着呢。”“所以啊,”李天明把信封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这车先存着,等你康复了,去趟河南。吴月华说,她老家就在驻马店西平县,她爷爷当年也是那个茶馆里的常客,饭盒底下压的照片里,有三张是他亲手画的。”窗外雪势渐猛,风卷着雪片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魏东掏出烟盒又按回去,从布袋底层抽出一张泛潮的旧地图,铺在病床的小桌板上。那是手绘的东北三省公路网,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几十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地名和日期:“ 嫩江农场”“ 牡丹江宁安”“ 通化集安”……最后三个红点连成一线,直指哈尔滨道里区一个叫“柳树屯”的废弃砖厂。“我们今天下午突击检查了那里。”魏东用圆珠笔尖点着最后一个红点,“砖厂地下三米,发现了一个水泥封死的暗室。撬开的时候,里头还有三台老式发电机,两台没拆封的卫星电话,最里面——”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个儿童活动室。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角落堆着十几个铁皮饼干盒,每个盒子上都用蜡笔写着名字:‘小豆’‘丫丫’‘石头’……盒子里全是头发。剪下来的,用橡皮筋扎着,按年龄分装。”天天突然松开苏阳的腿,踮脚爬上床沿,把脸颊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舅舅,”她声音闷闷的,“我昨天在冰雪大世界看见一只雪狐狸,它脖子上戴个小铃铛,叮叮当当的,可好听了。工作人员说,那只狐狸是去年冬天从长白山救回来的,腿受过伤,现在走起来有点瘸,但它每天都会坐在围栏边,等游客摸摸它的头。”苏阳抬起手,轻轻抚过外甥女柔软的发顶。他想起刚才护士换药时掀开被子一角——自己那条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腿,膝盖下方三寸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枚淡青色胎记,形状像枚歪斜的枫叶。这印记他从小就有,却从未在意。直到此刻,他盯着那枚胎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喃喃道:“我小时候……好像也丢过一次。”病房骤然安静。苏晓珍猛地关掉水龙头冲出来,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什么?”“五岁那年冬天。”苏阳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灯影子,声音很慢,像在打捞沉底的碎片,“妈说那天给我蒸了红枣馒头,我抱着碗跑出门,追一只滚远的红气球。后来……记不清了。再醒来是在县医院,头上缝了七针。邻居王婶说我是在柳树沟桥洞下找到的,浑身湿透,攥着半块馒头,气球早没了。”马国明霍然起身,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李天明一把拽住他胳膊:“干啥去?”“找王婶!她家就在道里区,离柳树屯不到十里地!”马国明喘着粗气,“我认识她!她男人以前跟我爸一个车间,前年还参加过厂里冬泳队!”“等等。”李天明按住他肩膀,转向魏东,“魏队长,能调取1981年哈尔滨市所有派出所的接警记录吗?重点查道里区,尤其是柳树沟周边。”魏东迅速点头,掏出对讲机低声吩咐几句,又转向苏阳:“你记得自己当时穿什么衣服吗?”“蓝布衫,我妈手缝的,领口绣了只歪歪扭扭的燕子。”苏阳闭上眼,“后脖颈那儿,有个小扣子掉了,用红线系着……”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藏青色旧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铝制暖水瓶,鬓角霜白,腰背微驼,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目光扫过病床上的苏阳,脚步一顿,手里的暖水瓶“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小满?”老太太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你耳朵后面那颗痣,还在不在?”苏阳倏地睁开眼。苏晓珍失声尖叫:“王婶?!”老太太没看她,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她一步步挪到床边,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苏阳耳后——那里,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而下,像条细小的银鱼。“当年……你妈抱着你哭晕在派出所,我替她守着你输液。半夜你发烧说胡话,喊的不是‘妈妈’,是‘小满姐姐’……你记得吗?”苏阳喉头剧烈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下意识去摸枕下的铝饭盒,手指碰到盒盖内侧那行蓝墨水字迹时,突然僵住——1983年5月12日?可他五岁是1981年……魏东猛地翻开最底下那本笔记,手指停在某页泛黄的纸页上。上面用钢笔写着:“ 道里区柳树沟,疑犯‘老鹞子’流窜至此,疑似交易未成,遗弃女童一名,特征:左耳垂裂,右手虎口有烫伤疤。另,现场拾得蓝布衫一件,领口绣燕,后颈缺扣,红线系之。”窗外雪光映在老人脸上,照见她眼角泪痕里沉淀的三十多年光阴。她慢慢解开自己棉袄最上面那颗纽扣,露出脖颈——那里,一枚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形状正是一片歪斜的枫叶。“小满啊……”她终于哭出声来,整个人佝偻下去,额头抵在苏阳打着石膏的腿上,像一株终于寻到根系的老藤,“你妈临终前,让我每年腊八给你煮一碗腊八粥,米里得埋三颗红枣,一颗给你,一颗给姐姐,一颗……给那个永远没等到你的娘。”李天明默默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抹开玻璃上新凝的冰霜。远处,城市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暖黄。他忽然想起清晨路过中央大街时,看见几个南方游客正笨拙地堆雪人,其中一个姑娘把糖葫芦插在雪人头顶当帽子,融化的糖浆顺着雪人的脸颊淌下,像一道晶莹的泪痕。马国明蹲在地上,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又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蓝铅笔。他低头写着,笔尖沙沙作响,写得很慢,却异常用力——“1981年冬,哈尔滨道里区柳树沟桥洞下,五岁男童苏阳(小名小满)失踪。2023年冬,同一座城市,同一场大雪,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枕下压着三十年前别人丢下的饭盒,而寻找他的人,刚刚推开了这扇门。”他写完,把纸条折成方胜,轻轻放在苏阳手边。纸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的纸鹤。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柳树沟的旧桥洞,覆盖了砖厂地下的暗室,覆盖了中央大街上游客们堆的歪斜雪人,也覆盖了病床前那双交叠的手——一只布满老年斑,一只缠着雪白绷带。雪落得这样厚,这样静,仿佛要掩埋所有来路与去途,却又在每一寸积雪之下,悄然孕育着解冻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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