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巴格尼亚。”几十张脸齐声说出这句话时,站台上的雨声似乎都停了一瞬。穿着黑大衣的男人没有说,他第一个走过去。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右臂已经垂了下去,袖子里的东西滑出来,落...维克塔的指尖在方尖碑基座上缓缓划过,一缕暗红邪能如活蛇般缠绕其上,随即被基座表面一道细微裂痕吞没——那裂痕极细,若非它凝视良久,几乎无法察觉。它没有声张,只将熔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啸,像钝刀刮过生铁。“恐魔大师。”它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更沉,“你刚才说……‘摧毁’?”老法师枯槁的手指正捻着一枚黯淡的符文晶片,闻言指尖一顿,晶片边缘顿时浮起蛛网般的裂纹。“是的,城主。”他抬起头,眼窝深陷,却亮得惊人,“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摧毁——没有爆炸余波,没有能量逸散,连空间褶皱都未留下。就像……一根针,精准刺穿了传送阵的锚点神经束,然后抽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维克塔沉默。它知道“锚点神经束”是什么——那是影之王亲赐的十二道血契符文,用以锚定铸铁之肠与千座外域传送阵的深层链接。每一道,都刻在一头高阶巴洛炎魔的脊骨深处,由它们以生命为引,日夜燃烧魂火供养。若被刺穿,供养者必当场爆体而亡,魂火逆冲,焚尽方圆十里。可它刚刚亲自查验过东侧第三座方尖碑旁值守的巴洛炎魔——那头名叫“焦颚”的家伙,此刻正跪在广场边缘,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茬,却无一丝焦黑或灼伤痕迹。它低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仿佛只是被剜去一块无关紧要的赘肉。维克塔缓步走近。焦颚猛地抬头,左眼已瞎,右眼却燃着幽蓝火焰,那是尚未熄灭的魂火残焰。它张开嘴,声音嘶哑破碎:“城主……我……我听见了……听见它在我骨头里……剪断的声音……咔嚓……像咬碎核桃……”维克塔俯身,伸出覆盖角质层的食指,轻轻按在焦颚断裂的腕骨上。没有温度,没有脉搏,只有某种冰冷、滑腻、带着金属回响的震颤,顺着指腹渗入它的感知。它闭上眼,熔金色瞳孔在眼睑下急速明灭——刹那间,它“看”见了: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水银般流动光泽的短匕,正悬停于焦颚脊椎第七节上方,刀尖轻颤,一滴暗紫色的液滴自刃尖坠落,尚未触地,便在半空蒸发成一缕扭曲的灰雾。那雾中,有张人脸一闪而过。不是人类,不是恶魔,甚至不是任何已知位面的生物轮廓。只有一双眼睛——纯白无瞳,却盛满无数旋转的齿轮与崩解的符文。维克塔倏然睁眼,手指猛然收紧!焦颚惨嚎一声,整条断臂骨骼寸寸炸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可它右眼中那簇幽蓝魂火,竟未熄灭,反而骤然暴涨,映出维克塔身后锈色天幕的倒影——倒影里,十二根黑曜石方尖碑的顶端,正无声浮现出十二个微小的、纯白无瞳的眼睛虚影。维克塔没有回头。它只是缓缓收回手,甩掉指间沾染的骨粉,对身旁静默如石的碎颅者卫队长下令:“传令,所有血税卫队,即刻回防主广场。取消一切巡逻编组,全部集结于传送阵外围三百步内。违令者,剥皮填铜。”命令出口,碎颅者卫队长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沉重战靴踏得广场青石板嗡嗡震颤。劣魔书记官瘫软在地,连尖叫都不敢发出,只用爪子死死抠进石缝,指甲翻裂,渗出血丝。维克塔却不再看它一眼。它转向恐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那个混血种……带人类进城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恐魔一怔,翻动手中羊皮卷轴,指尖停在一行潦草墨迹上:“……报告里写的是‘灰肤囚徒,无名,镣铐铭文编号:IV-739’。但押送他的那支商队……领头的矮人管事提过一句,说这混血种在东荒野被逮住时,曾用通用语嘶吼过一个词——‘星语者’。”“星语者?”维克塔重复了一遍,熔金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仿佛锈水被投入一颗石子。它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影之王率军攻破桂叶帝国边境要塞“银橡之喉”时,缴获过一本残缺的精灵古籍,封皮烫金蚀刻着八芒星与藤蔓缠绕的竖琴图案,书页边缘浸透暗绿血渍。当时它随侍王侧,曾瞥见王翻至某页,指尖停滞良久,随后合上书本,将整本书投入熔炉——火焰燃起时,炉中竟传出一声悠长清越的竖琴余音,持续七息,方才寂灭。它没再追问。只是迈步走向广场边缘一座废弃的岗楼。岗楼顶部视野开阔,正对着传送阵中央那片缓慢旋转的深紫法阵。它登上石阶,劣魔书记官连滚带爬跟在后面,却被两名碎颅者用长戟交叉拦在台阶下方。维克塔独自立于岗楼顶端,锈色天光勾勒出它高大峻峭的剪影。它解下腰间悬挂的青铜号角——并非军令号角,而是一支表面布满龟裂纹路、角尖嵌着半枚暗沉獠牙的古老器物。它将号角抵在唇边,没有吹响,只是以舌尖缓缓舔过獠牙表面。獠牙骤然发烫,一股腥甜铁锈味在它口中弥漫开来,随即化作灼热气流,直冲颅顶。它闭目,意识沉入血脉深处。——三百年前,影之王亲授的“血契回响”。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在它识海奔涌:桂叶帝国银橡林间飘落的发光枫叶;精灵学者指尖跃动的翡翠色符文;一支由七名银发精灵组成的使团,在铸铁之肠城门外跪伏,呈上七枚缠绕荆棘的月光石;影之王站在城墙之上,沉默良久,最终只取走其中一枚,余下六枚,尽数碾为齑粉,扬洒于锈色天风之中……画面戛然而止。维克塔睁开眼,熔金瞳孔里已无波澜。它将号角重新挂回腰间,目光投向传送阵中央。那里,深紫近黑的符文流速,似乎……比方才慢了半拍。就在此时,劣魔书记官在台阶下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城……城主大人!东荒野方向……东荒野方向的观测哨塔……传来警报!”维克塔霍然转身。劣魔颤抖着举起一只新取来的记忆囊泡——这次是风鸦的视觉结晶,表面浮动着沙尘与烈日的灼热光影。它刚想递上,维克塔已一把夺过,邪能注入。光影瞬间投射:黄沙漫卷的东荒野尽头,一道撕裂天幕的狭长裂口赫然洞开!裂口边缘并非混沌乱流,而是整齐如刀切的银灰色界面,边缘流淌着细密如蜂巢的几何光点。裂口内部,没有深渊特有的污浊瘴气,没有熔岩翻涌,只有一片肃杀、冰冷、秩序井然的钢铁平原。平原之上,数列方阵般的蒸汽机械正缓缓推进,履带碾过沙砾,喷吐着青白色蒸汽。最前方,一面残破却依旧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旗面是八芒星图案,中央被一道新鲜的、尚在滴血的刀痕劈开。画面定格于旗帜中央那道刀痕。维克塔静静看着,许久,才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记忆囊泡在它掌心无声湮灭,化作一捧灰白粉末,随锈色天风飘散。它终于开口,声音却不再似沉铁摩擦,反而像两片薄冰,在绝对零度下彼此刮擦:“通知所有哨塔,停止观测。关闭所有远程警戒法阵。让那些狂战魔……把鼓敲得再响一点。”劣魔书记官愣住:“啊?”“我要让整个铸铁之肠,都听见鼓声。”维克塔望向传送阵,“鼓声越大,他们就越听不见……我们骨头里,正在被剪断的声音。”它顿了顿,熔金瞳孔扫过广场上忙碌的恶魔技师、惶恐的劣魔学徒、沉默列队的血税卫队,最后落回那片深紫法阵之上。法阵表面,一道极其细微的银灰色裂痕,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然蔓延。“传令下去。”它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倦怠,“今日起,铸铁之肠……进入‘锈蚀休眠期’。所有非必要传送,一律暂停。违令者,不罚,不诛——只将其脊骨取出,制成新一批方尖碑的基石。”劣魔书记官浑身剧震,终于明白那“剪断”之声从何而来——不是敌人在剪,是这座城,在主动剪断自己的血管。它连滚带爬冲下台阶,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下牙齿打颤的咯咯轻响。维克塔没有再看它。它转过身,面向锈色天幕,缓缓抬起右手。覆盖角质层的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暗金色的血液,自它指尖缓缓渗出,悬浮于空中,缓缓旋转,折射着天幕锈光,宛如一颗微缩的、垂死的恒星。血珠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正疯狂滋生、崩解、重组,最终凝成三个古老而狰狞的恶魔文字:【门·将·开】同一时刻,八芒星营地,“魔法分析站”内。艾拉瑞尔指尖拂过光影投影,那由数十枚悬浮水晶构成的立体传送阵模型正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与维克塔指尖血珠上一模一样的三枚符文。她翠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银发无风自动。“不对……”她声音首次带上一丝真实的惊悸,“这不是恶魔的开门仪式……这是……反向献祭!他们不是在开启通道,是在把整座城市的锚点……当祭品!”小刀扎屁股一把抓住她手腕:“什么意思?!”精灵学者深深吸气,指尖点向模型中央那枚代表铸铁之肠主传送阵的核心水晶。水晶内部,一道纤细却无比刺目的银灰色裂痕,正以骇人的速度,向四周辐射蔓延。“意思就是……”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他们给我们的七秒钟,根本不是开门的间隙——是整座城市‘心脏’停跳前的最后一搏!一旦裂痕贯穿核心,所有传送阵会瞬间坍缩成黑洞,吞噬半径十里内的一切!包括……我们即将冲过去的每一具身体,每一颗子弹,每一磅炸药!”营帐内死寂。小刀扎屁股盯着那道银灰色裂痕,忽然笑了。他松开艾拉瑞尔的手腕,转身大步走向帐外,声音洪亮如钟:“全体注意!取消冲锋准备!立刻执行B计划——所有蒸汽卡车,全部卸货!把十吨炸药,给我堆到营地正中央!快!”“团长?!”副手愕然。“没听错!”小刀脚步不停,已掀开帐帘,锈色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他脸上纵横的刀疤与嘴角一抹狠戾笑意,“既然他们想用心脏换命……老子就帮他们,把这颗破心脏,炸得连渣都不剩!”他抬头,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那道尚未完全展开的银灰色裂口,烟瘾再度汹涌而至。他摸向腰间烟盒,却只摸到空瘪的硬壳——半截香烟早已在炮声响起时被掐灭。小刀咧嘴一笑,将空烟盒狠狠攥紧,指节泛白。“传令,”他声音斩钉截铁,砸在每一个玩家耳膜上,“所有工兵,现在开始,在营地中央……给我挖一个,直径三十米,深度十五米的坑!”“坑底……铺满炸药。”“坑沿……插满引信。”“等那扇门,彻底裂开的时候……”他摊开手掌,任凭锈色天光灼烤掌心,仿佛那里正托举着一颗即将引爆的星辰。“我们就亲手,把地狱的门槛,给它……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