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运金龙在狄荒苍穹盘绕的第三日,子夜。

    大周,上京城。

    钦天监观星台上.

    那座高九丈、以星辰铁与紫铜铸就的浑天仪.

    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仪体上象征“北垣帝星”的玄珠骤然黯淡.

    紧接着。

    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自北极星位蔓延开来。

    瞬间贯穿整个仪轨!

    “咔嚓——”

    脆响在死寂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监正于仪下打坐,闻声猛睁双目。

    尚未看清,便觉一股逆血直冲喉头。

    “噗——!”

    血雾喷溅在冰冷的地砖上,泛着诡异的暗金色。

    他踉跄扶住台柱,仰头望向北方天际,瞳孔紧缩如针。

    常人眼中只是寻常夜幕。

    在他“天眼”视界里,却见一道粗壮如天柱的金赤气运自北境冲天而起。

    煌煌如日,将北方星宿的光芒都压得黯淡无光!

    那气运之柱中。

    隐约有龙形翻腾,鳞爪张扬。

    每一次摆动都搅动千里风云。

    “北境……有龙……”

    他面色惨白如纸,指甲抠进柱身木屑。

    “夺天地造化,逆乱阴阳纲常……”

    “此非天命所钟,乃、乃窃国之兆!大凶!大凶啊!!”

    嘶哑的吼声在观星台上回荡,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吹散。

    但涟漪,已悄然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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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大周皇宫深处。

    紫宸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风雪。

    十二盏青铜蟠螭兽首灯分列两侧。

    灯盏内并非寻常灯油,而是取自南海鲛人脂膏混合秘药炼制的“幽蓝火”。

    火焰幽冷无声,将殿内映照得一片诡谲的蓝。

    光线将人影拉长,扭曲。

    投射在描金绘龙的殿柱与墙壁上,如群魔乱舞。

    人皇刘煓披着一件玄色暗金龙纹常服,未戴冠冕。

    长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

    他背对殿门而立。

    面前是一幅,几乎铺满整面东墙的巨幅《九域山河图》。

    他的手指,正停留在图卷西北境。

    那片被霜白颜料覆盖、标注着“狄荒”二字的苦寒雪原之上。

    “三日前,接天峰顶那条龙,”

    刘煓开口道:

    “诸位爱卿,想必都感应到了吧。”

    话音落下,殿中侍立的五人脊背同时一绷。

    立于文臣首位、须发皆白如雪的老者,乃三公之首太保。

    他紫袍玉带,面容清癯。

    此刻眉头却锁成深深的“川”字。

    眼中如有星云幻灭,显然正以秘术推演。

    “陛下!”

    太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凝重。

    “此绝非自然天成之象,乃人力强行铸就。有人在……夺天地权柄,重塑一方规则。”

    “铸运?”

    左侧,身着深青鹤氅的太傅袖中手指不易察觉地一颤,失声道:

    “气运飘渺,散于天地,归于山河草木、众生灵机。”

    “自古便是随势而流,怎可能被人力强行凝聚、如臂使指?除非……”

    “除非什么?”

    刘煓终于转过身。

    太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正色道:

    “除非是早已失传于上古、仅存于三皇秘典中的——‘运朝之法’!”

    “古籍有载,太古三皇治世时,人族鼎盛。”

    “圣皇聚兆民之信仰愿力,合山河之地脉意志,统三军之杀伐血气。”

    “于祭天之时,以无上秘法铸就‘国运金龙’。”

    “此龙一成,便可庇佑王朝疆土,风调雨顺,地脉稳固。”

    “更能加持王朝臣民,修行提速,伤病易愈,甚至……感悟天道都较外人容易几分。”

    殿中死寂。

    唯有灯焰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反而衬得气氛更加压抑。

    “然此法逆天而行,对君主修为、心性、王朝凝聚力要求极高,更需特殊功法。”

    太傅声音渐低。

    “自三皇之后,五帝皆未能成功复现。”

    “此法遂成绝响,后世仅以为传说……岂料……”

    “岂料今日,竟在狄荒重现。”

    立于武将首位之人沉声接话。

    此人一身暗金色麒麟吞天铠,未戴头盔。

    露出一张方正刚毅、饱经风霜的面孔。

    正是大周军方柱石——武穆。

    他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殿宇,带着金铁铿锵之气。

    “七日来,军部安插在龙城的十七路‘谛听’,传回的消息完全一致。”

    “相互印证,绝无虚假。”

    “狄荒新帝白夜天,于接天峰祭天立誓,当众凝聚国运之龙。”

    “龙城万民亲眼所见,天地异象持续三日不散。”

    “如今龙城及周边三百里内,百姓吐纳元气效率普遍提升三成。”

    “军中伤兵愈合速度加快近一倍。”

    “连田地里那些耐寒的‘冰粟’,生长周期都缩短了足足五日!”

    “更关键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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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划过刘煓与三公的脸。

    “狄荒朝廷对此事毫无遮掩之意!反而……推波助澜。”

    “我朝暗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便从市井酒肆、军营校场、茶楼驿站,甚至某些官署文吏的闲谈中。”

    “探听到关于‘国运加持’的种种玄妙传闻。”

    太师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们是故意宣扬?想乱我大周民心?”

    “不止宣扬,是在定规矩。”

    太保冷冷道,苍老的眼皮下精光闪烁。

    “据‘谛听’密报。”

    “已有蛮荒、莽荒、东海一些无根散修,甚至中州某些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与落魄小宗门子弟。”

    “开始暗中打点行装,向北方迁徙。”

    “为何?”

    刘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因为狄荒放出的风声是。”

    岳擎天接口,声音更沉。

    “狄皇欲设‘万贤阁’,广纳天下贤才。”

    “不问出身,无论正魔,不究过往,只考核真实才能与忠诚之心。”

    “入阁者,皆可享国运滋养,功法资源倾斜,更有机会直达天听。”

    “狂妄!”

    太傅蹙眉斥道:

    “蛮夷之地,茹毛饮血,也敢效仿我大周科举纳贤?!”

    “太师!”

    太保转过脸,幽蓝火光映得他面色有些诡异。

    “若那‘国运加持’是真的呢?”

    他缓缓问道:

    “若一个卡在住胎境十年不得寸进的武者,去了狄荒。”

    “受那国运滋养三月,便水到渠成突破到力魄境呢?”

    “若一个屡试不第、才思枯竭的寒门书生。”

    “得了国运浸润,从此耳聪目明,过目不忘,下笔如有神助呢?”

    “若一个寿元将尽、苦苦寻求突破以延寿的老修士,看到一线希望呢?”

    他每问一句,殿中气氛便凝滞一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太保最后总结,话语如冰锥刺骨。

    “当‘利’字大到足以撼动门第之见、地域之别、甚至正魔之分时。”

    “太师以为,天下野心之辈、困顿之徒、求变之心,会如何选择?”

    殿中第三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刘煓缓缓踱步,走回那尊雕刻着九条狰狞蟠龙的紫檀御座前。

    却没有坐下。

    “武穆。”

    “臣在。”

    武穆躬身。

    “你亲自去一趟北境,探明两件事。”

    刘煓的声音低沉下去。

    “第一,那国运之力究竟是何等性质,层次如何。”

    “对我大周军卒的功法、军阵、乃至士气,有无潜在克制或影响。”

    “第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评估谢道韫。”

    武穆眉梢微微一动。

    “谢道韫?陛下意思是?”

    “此女,曾是朕钦点的殿前探花郎。”

    刘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

    “文采韬略,弓马武艺,皆属惊世之才。”

    “只可惜,身负狄荒皇族血脉,当年朕虽惜才,亦不得不放其归北。”

    他走到山河图前,指尖虚点狄荒某处。

    “如今,狄皇将整合后的三百万北境大军,尽数交于她手,委以‘总督军机’之重任。”

    “朕需要知道,这是白夜天真心识才重用,还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

    “若是前者……”

    刘煓转身。

    阴影覆盖了半张脸,唯有双眸在幽蓝火光中亮得惊人。

    “以她的能力,得了国运加持,手握重兵,会不会成为我大周的心腹大患?”

    武穆沉默片刻,肃然抱拳:

    “臣,领旨。必竭尽所能,探明虚实。”

    “记住!”

    刘煓补充,语气加重。

    “若你在边境察觉‘机会’,比如谢道韫孤军突出,或狄荒内部生乱……”

    武穆目光一闪。

    刘煓却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摇头道:

    “没有朕的明旨,一兵一卒,不得越境。”

    “白夜天此人,我们了解的太少。”

    他走回御座,终于坐下。

    “他能让‘四极穹宇大帝’亲自降下法旨扶植,能让旧帝拓跋野甘心退位且生死不知……”

    “如今又公然展示这逆天的‘运朝’之法。”

    “每一步,都出乎意料。”

    “此人,必有所恃,且所恃甚大。”

    刘煓手指轻敲龙首。

    “朕,不想打没有把握的仗。你的任务只是‘看’,不是‘动’。”

    “臣,明白。”

    武穆深深一礼。

    “还有。”

    刘煓的目光扫过殿中三公,语气陡然变得充满寒意。

    “即日起,启动‘深渊’计划。”

    三公身体同时一震,面露惊容。

    “宗人府内,所有闭关冲击境界的老祖,全部以最高密令唤醒。”

    “征剿大军、皇城禁卫、各方镇守边军。”

    “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资源供给优先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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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煓一字一句,带着铁血般的意志。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动用多少潜伏的暗子,朕要得到‘铸运之法’的奥秘!”

    “若最终得不到……”

    “也绝不能让狄荒,继续安稳地壮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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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荒,龙城皇宫。

    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

    白夜天只着一身素白内衫,赤足站在地上,黑发披散肩头。

    他面前悬浮着一幅以灵识操控、灵砂勾勒的巨大阵图。

    阁门无声滑开。

    带着室外清冽寒气的风涌入瞬间,又被暖意化解。

    谢道韫踏入,肩头玄黑貂绒大氅还沾着未化的细雪晶沫。

    她反手解下大氅挂于一旁玄鸟铜架,露出里面紧身的墨色绣银麒麟劲装。

    腰束巴掌宽的鞶带,左侧悬着那柄闻名北境的“秋水”长剑。

    “陛下深夜急召,可是有变故?”

    白夜天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阵图。

    只随意抬手,凌空一划。

    一道纤毫毕现、如有实质的金色光线,自阵图某处蜿蜒的脉络中剥离。

    如灵蛇般游曳至谢道韫面前。

    随即展开,化作一幅微缩的光影地图。

    其上,三个醒目的猩红光点。

    正从不同方向,朝着狄荒边境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蛮荒、莽荒、夷荒,都派出了规格最高的使团。”

    白夜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根据轨迹推断,目的地皆是狄荒东南边境的‘铁壁关’。”

    谢道韫眼眸骤然一凝,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三荒同时遣使?是想趁我立国未稳,联手施压?”

    “还是……想试探国运虚实?”

    “试探罢了。”

    白夜天终于转过身。

    灯火下,他面容平静,眸光深邃。

    倒映着阵图流转的微光,更显幽深难测。

    “真正的麻烦,并非他们。”

    “是你。”

    谢道韫一怔:

    “我?”

    “你如今的修为,”

    白夜天直言不讳。

    “地变境巅峰,于狄荒军中或可称雄,放眼天下,不过末流。”

    “执掌整合后的三百万大军,面对可能来自大周乃至其他势力的真正高手,不够。”

    谢道韫抿紧嘴唇,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事实,她无法反驳。

    “而且,”

    白夜天顿了顿。

    “你在担心……若是自身力量过强,会引起朕的猜忌。”

    谢道韫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地想要握紧剑柄,却强行克制住。

    白夜天又走近一步,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朕可以明确告诉你!”

    “朕,不惧臣子变强。”

    “相反,狄荒需要强者,越多越好,越强越好。”

    “个人的强大,与王朝的强大,在朕的治下,从来不是对立。”

    “国运滋养万民,亦需万民之强反哺国运。”

    “此乃良性循环,亦是运朝根基所在。”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指尖一点混沌幽光悄然亮起。

    “此乃《无垢琉璃身》。”

    “修炼至大成,肉身剔透如琉璃,可大幅提升根骨资质。”

    谢道韫瞳孔收缩,紧紧盯着那一点幽光。

    然而,白夜天的话还未完。

    他左手亦抬起,掌心向上。

    一点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凝聚。

    “此乃‘魔种’。”

    “种入你体内后,可助你时刻吞噬滋生之心魔杂念,淬炼神魂,提升修为。”

    “更关键者,它能倍增你的悟性,加速你对功法、对天地规则的感悟。”

    “配合《无垢琉璃身》锤炼的肉身根基,你的修为突破速度,将远超常人想象。”

    白夜天看着她,问出了最终,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但是,一旦种下‘魔种’,你之生死便在朕一念之间。”

    “谢道韫——”

    “你,敢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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