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风，带着黄沙与铁锈味，吹过荒原上那一道道断裂的锁链。小尘站在天选台外三里处的一座废丘上，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巨塔??九层阶梯，层层染血；每登一级，便有一道冤魂哀鸣自虚空传来。据说，那是被淘汰者的残念，被封印在台阶纹路之中，永生永世为“真命之子”镇道基、压气运。
赵小虎立于其侧，手中紧握那份刚得来的《天选录》副本。纸页泛着诡异的青光，触手冰凉，仿佛浸透了千人之泪。“每年九千九百名孩童参选，只取百人。其余者……不是当场诛杀，便是打入‘凡奴营’，终生为奴，不得习法，不得婚配，连名字都要从族谱抹去。”他声音低沉，“他们称这为‘清源正统’。”
小尘没说话，只是将长枪插进土中，轻轻拂去枪杆上的尘灰。花叶依旧未落，但那一点金芒已悄然蔓延至整片叶脉，如同血脉复苏。他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前两次他尚可凭“正名”之音唤醒亡魂、破契断誓，可这里不同??这里的压迫早已制度化，根植于整个修行界的认知深处。不是谁炼人成材，而是所有人都默认：弱者本该被淘汰。
这才是最可怕的魔道??无需黑雾升腾，不必血祭万人，它藏在一句“天命如此”里，躲在一声“优胜劣汰”中，披着大道之名，行吃人之实。
“你真要闯天选台？”赵小虎问，“那是中州五大圣地共立之所，背后站着三位化神老祖。你通幽中期的修为，在他们面前不过蝼蚁。”
“我知道。”小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井水，“可若连蝼蚁都不叫了，这世道就真的死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十一名弟子静静伫立，皆是来自南疆、东陵的幸存者，有的断臂，有的失目，无一人身怀灵根，却个个挺直脊梁。他们不语，只以目光回应??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托付。
小尘点头，迈步前行。
三里路，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地脉轻颤，似有无数微弱的呼喊自脚下升起。那些被贬为“凡种”的孩子，他们的哭声从未停过，只是无人愿听。
临近山门时，两名执礼仙童拦住去路，白衣胜雪，面容俊秀，眼神却冷得像刀。
“此乃天选圣域，非入选者不得入内。尔等衣衫褴褛，气息驳杂，可是凡奴？速速退下，否则格杀勿论。”
小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多大？”
童子一愣：“我二人年方十二，已入‘候补真命’之列。”
“十二岁……”小尘轻叹，“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正在给人挖坟换饭吃。你们倒好，还没长大，心先死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一片金叶飘出，落在台阶第一级上。刹那间，那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石竟浮现出一道道血痕，宛如裂纹中渗出血来。紧接着，一声凄厉的童音响起：
“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学画画……”
又一道声音接续：“娘说只要我背完《千字文》，就能回家……可我没等到那天……”
“我不想死……我不想当垫脚石……我想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数百道声音汇聚成潮，震动整座山门！
“怎么回事！”仙童惊恐后退，“护法何在！有邪祟作乱！”
钟声骤响，八道虹光自塔顶飞掠而下，皆是身穿锦绣道袍的执法长老，元婴威压倾泻而出，天地色变。
为首之人冷眼俯视：“何方妖人，敢扰天选大典？可知此地乃五大圣地共治之所，擅闯者，魂魄永镇九幽！”
小尘抬头，目光清澈如泉：“我不闯。我是来参加选拔的。”
全场一静。
“你说什么？”长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我要参加天选。”小尘缓缓抽出长枪，横于胸前，“我，林小尘，生于贱籍，长于坟茔，无师无门，无根无脉。今日自愿参选，望诸位前辈允准。”
“哈哈哈！”众长老哄然大笑，“你这种废脉残体也配谈天选？你连测灵碑都点不亮！滚出去！不然抽你筋骨，祭我登仙路！”
小尘不动，只将枪尖轻点地面，低声念道：
“正名?第七式??**启蒙**。”
青光如雨洒落，三百二十八盏魂灯虚影浮现空中，环绕周身。每一盏灯，都承载着一个曾被抹去的名字，一段不肯消散的记忆。它们不咆哮，不攻击，只是静静地照亮这片土地。
刹那间，奇迹发生。
那本应无法感应天地灵气的测灵碑，竟微微震颤起来。一道极细的光丝自碑底升起，虽微弱如萤火，却顽强不灭。
“不可能！”执法长老怒喝，“凡奴之躯怎可引动灵机？定是邪术干扰！给我毁了他！”
数道剑光斩下，撕裂长空。小尘不闪不避，只将长枪一横，口中默诵《断脉诀》中最古老的一段咒言。那是林尘亲手所写，原意本为安抚残脉者心神，如今却被他逆转其势，化作护魂屏障。
“咔嚓”一声，剑光崩碎。而那缕灵光，仍未熄灭。
人群中开始骚动。一些原本低头跪伏的候选孩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们从小被告知：天赋决定一切，命运不可违抗。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比他们更“低贱”，为何能点亮灵碑？
就在此时，塔顶第九层，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有趣。百年来，第一个以凡奴之身触动测灵碑者。”
话音落，一位白发老者踏空而下，双目如电，一身气息深不可测。化神！
“你是谁？”老者盯着小尘，“竟能引动‘众生共鸣’之力？”
“我没有名字。”小尘答，“或者说，我的名字是由三百二十八个人共同拼凑而成的。他们有的死于毒潭，有的焚于地火，有的冻骨寒冰，有的沦为炉薪。而我，是他们不愿闭眼的执念，是他们还想再说一次‘我不服’的回音。”
老者沉默片刻，忽而冷笑：“可你终究只是一个容器。真正的道，岂是靠怨恨堆砌出来的？”
“我不是靠怨恨。”小尘摇头，“我是靠记忆。记住每一个被遗忘的人，才是最大的修行。”
“荒谬！”老者怒极反笑，“若人人皆可修行，天地灵气岂不乏竭？若弱者皆不死，强者何以立身？秩序何存？大道何依？”
“所以你们就用一座塔，把九千九百人踩进泥里？”小尘冷冷道，“告诉他们：你不配活着有尊严，因为你生来就是错的？”
他猛然抬头，金芒暴涨：“可我告诉你??没有人生来就是错的！只有制度会错，人心会错，规则会错！而今天，我就要纠正这个错！”
他一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轰??
整座天选台剧烈震颤！那些刻在纹路上的冤魂纷纷浮现，扭曲哀嚎。而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小尘的身体也开始龟裂，鲜血自七窍渗出。他体内的百怨之力正在疯狂燃烧，五成已近六成，可代价是灵魂濒临崩解。
但他不停。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每登一级，便有一道童魂脱离禁锢，化作星光消散。那些曾被视为“失败品”的生命，终于得以安息。
“阻止他！”化神老者怒吼，“此子欲毁我千年制度根基！杀无赦！”
数十名执法修士齐出，法宝轰鸣，符阵交织，天地为之变色。可就在他们即将围杀之际，异象突生！
远方天际，一道红光划破云层。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上百道身影御空而来，皆是灰袍简履，胸前绣着一朵未开的金莲??那是人材峰新立的徽记。
“赵小虎带来的援军？”有人惊呼。
“不止。”小尘嘴角带血，却笑了，“你看清楚了，那是谁。”
随着红光逼近，人们终于看清??这些并非全是修士。其中许多人甚至不会飞行，是被人携带着赶来。但他们脸上，都有着同样的神情：坚定，愤怒，不甘。
“我女儿死在这台阶上了！”一名农妇嘶声哭喊，“她说她只想学会写字！可你们说她是凡种！是垃圾！今天我就是要站上来！哪怕一步！”
“我弟弟才六岁！”少年举着一块焦黑的木牌，“这是他在凡奴营里刻下的名字！你们不认，我认！他是李石头！不是编号三七九！”
“我们不是来求你们施舍机会的！”一位盲眼老者拄杖怒吼，“我们是来讨债的！讨你们欠了百年的公道！”
人群沸腾了。
那些原本冷漠观望的候选孩童，一个个颤抖着站起身。他们还小，还不懂什么是大道，但他们知道??这些人，和他们一样痛。
化神老者脸色剧变：“镇压！全部镇压！胆敢聚众闹事者，杀！杀！杀！”
可这一次，没有人动。
八大执法长老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率先出手。因为他们看到了??不只是这些人来了。在更远的山门外，在荒野，在村口，在流放之地，无数平民百姓点燃了火把，举着写满名字的布条，一步步向天选台走来。
他们没有修为，没有法宝，甚至连鞋都没有穿全。但他们来了。
因为他们听说，有人在替他们喊名字。
小尘站在第八层，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仍抬起手，指向最后一级。
“还差一步。”他说。
“你上去也没用！”化神老者咆哮，“第九层乃‘命定之门’，唯有真命之子方可开启！你这种贱民，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小尘笑了。
他缓缓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圈暗金色纹路。此刻，九道鼎裂细痕已有八道亮起，澎湃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几乎要撕裂肉身。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我不是真命之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我，是三百二十八位亡魂共同选定的‘人命之子’。”
他纵身一跃，扑向第九层大门！
“轰！！！”
天地失声。
那一瞬，所有魂灯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三百二十八道意志凝聚于一体，撞向那扇象征“天命”的巨门！
门开了。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仙乐齐鸣。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铜镜??**照命镜**。
传说中，它能映出一个人是否具备“修道之资”。
小尘踉跄走入，伸手触碰镜面。
镜中并未显现他的灵根、资质、寿元，而是缓缓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林素婉抱着婴儿哭泣，求人收留；
田埂上少年蜷缩在破庙，啃着发霉的馒头；
北岭之下，他第一次喊出“李青山”的名字；
赤炎谷中，三百亡魂扑入亲人怀抱；
寒骨门废墟上，小男孩缺牙的笑容……
最后，画面定格在茅屋前，他自己坐在院中，修补一本残卷，阳光洒在肩头。
镜面文字浮现：
【检测结果：无灵根，废脉，寿元不足三十载。】
【但??】
【心志坚如铁，魂光耀九幽。】
【承载三百二十八份执念，贯通古今之痛。】
【符合标准：人?之?资?格。】
“嗡??”
整座天选台轰然崩塌。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自我瓦解。那一道道禁制、一层层阵法，如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纷纷化作飞灰。测灵碑断裂，命定门倾颓，九层高塔如沙塔般坍塌，扬起漫天尘埃。
化神老者跪倒在地，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怎么会……这不是天意吗……”
小尘从废墟中走出，手中捧着那面照命镜。镜面已碎，裂痕纵横，却依然映出千万张面孔??那些曾被贬为“凡种”的孩子，那些死在路途中的父母，那些默默忍受了一辈子的普通人。
他举起镜子，面向苍天，大声道：
“今天，我以人材之名宣告：**所谓天命，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编出来的话。真正的资格，不在血脉，不在灵根，而在是否敢于说出‘我不服’三个字！**”
“从今往后，不再有‘真命之子’。”
“也不再有‘凡种’。”
“若有宗门再敢以天赋为由践踏人命??”
“我必亲至，拆其台，碎其碑，焚其典！”
“若有强者再敢以规则之名欺凌弱小??”
“我必提枪，问其心，断其道，正其名！”
话音落下，万里晴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照在他身上。那不是赐福，也不是加冕，而像是一种承认??来自天地本身的默许。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突破通幽后期！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面破碎的照命镜，竟缓缓漂浮而起，悬于半空，镜中浮现出一行新字：
**凡曾被踩进泥里的名字，皆可重见天日。**
**凡愿为人发声者，皆具修道之资。**
风起了。
吹散了黄沙，也吹醒了沉睡百年的良知。
三个月后，中州诏令天下：废除天选制，设立“明志院”，凡有志修道者，不论出身、不论灵脉，皆可入学。第一批报名者达十万之众，其中八成来自贱籍、罪奴、废脉之家。
小尘没有留在京城接受册封，也没有回到茅屋。
他去了西北边陲，一个名叫“石窝村”的地方。那里有个小女孩，天生盲眼，却被母亲每日背着走二十里山路，只为听一听村里私塾传来的读书声。
他走进那间破屋，蹲下身，握住女孩的手。
“你想修行吗？”
女孩怯怯点头：“我想看见……娘的脸。”
小尘笑了。他取出一片金叶，贴在女孩额心。
“那你记住，你的名字，叫希望。”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
还有太多地方未曾踏足，还有太多声音未曾被听见。
但他知道，只要有一个孩子还在黑暗中等待光明，他就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小尘。
不是救世主，不是神明，不是转世英灵。
只是一个终于学会不再苟且的??人。
赵小虎立于其侧，手中紧握那份刚得来的《天选录》副本。纸页泛着诡异的青光，触手冰凉，仿佛浸透了千人之泪。“每年九千九百名孩童参选，只取百人。其余者……不是当场诛杀，便是打入‘凡奴营’，终生为奴，不得习法，不得婚配，连名字都要从族谱抹去。”他声音低沉，“他们称这为‘清源正统’。”
小尘没说话，只是将长枪插进土中，轻轻拂去枪杆上的尘灰。花叶依旧未落，但那一点金芒已悄然蔓延至整片叶脉，如同血脉复苏。他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前两次他尚可凭“正名”之音唤醒亡魂、破契断誓，可这里不同??这里的压迫早已制度化，根植于整个修行界的认知深处。不是谁炼人成材，而是所有人都默认：弱者本该被淘汰。
这才是最可怕的魔道??无需黑雾升腾，不必血祭万人，它藏在一句“天命如此”里，躲在一声“优胜劣汰”中，披着大道之名，行吃人之实。
“你真要闯天选台？”赵小虎问，“那是中州五大圣地共立之所，背后站着三位化神老祖。你通幽中期的修为，在他们面前不过蝼蚁。”
“我知道。”小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井水，“可若连蝼蚁都不叫了，这世道就真的死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十一名弟子静静伫立，皆是来自南疆、东陵的幸存者，有的断臂，有的失目，无一人身怀灵根，却个个挺直脊梁。他们不语，只以目光回应??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托付。
小尘点头，迈步前行。
三里路，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地脉轻颤，似有无数微弱的呼喊自脚下升起。那些被贬为“凡种”的孩子，他们的哭声从未停过，只是无人愿听。
临近山门时，两名执礼仙童拦住去路，白衣胜雪，面容俊秀，眼神却冷得像刀。
“此乃天选圣域，非入选者不得入内。尔等衣衫褴褛，气息驳杂，可是凡奴？速速退下，否则格杀勿论。”
小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多大？”
童子一愣：“我二人年方十二，已入‘候补真命’之列。”
“十二岁……”小尘轻叹，“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正在给人挖坟换饭吃。你们倒好，还没长大，心先死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一片金叶飘出，落在台阶第一级上。刹那间，那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石竟浮现出一道道血痕，宛如裂纹中渗出血来。紧接着，一声凄厉的童音响起：
“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学画画……”
又一道声音接续：“娘说只要我背完《千字文》，就能回家……可我没等到那天……”
“我不想死……我不想当垫脚石……我想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数百道声音汇聚成潮，震动整座山门！
“怎么回事！”仙童惊恐后退，“护法何在！有邪祟作乱！”
钟声骤响，八道虹光自塔顶飞掠而下，皆是身穿锦绣道袍的执法长老，元婴威压倾泻而出，天地色变。
为首之人冷眼俯视：“何方妖人，敢扰天选大典？可知此地乃五大圣地共治之所，擅闯者，魂魄永镇九幽！”
小尘抬头，目光清澈如泉：“我不闯。我是来参加选拔的。”
全场一静。
“你说什么？”长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我要参加天选。”小尘缓缓抽出长枪，横于胸前，“我，林小尘，生于贱籍，长于坟茔，无师无门，无根无脉。今日自愿参选，望诸位前辈允准。”
“哈哈哈！”众长老哄然大笑，“你这种废脉残体也配谈天选？你连测灵碑都点不亮！滚出去！不然抽你筋骨，祭我登仙路！”
小尘不动，只将枪尖轻点地面，低声念道：
“正名?第七式??**启蒙**。”
青光如雨洒落，三百二十八盏魂灯虚影浮现空中，环绕周身。每一盏灯，都承载着一个曾被抹去的名字，一段不肯消散的记忆。它们不咆哮，不攻击，只是静静地照亮这片土地。
刹那间，奇迹发生。
那本应无法感应天地灵气的测灵碑，竟微微震颤起来。一道极细的光丝自碑底升起，虽微弱如萤火，却顽强不灭。
“不可能！”执法长老怒喝，“凡奴之躯怎可引动灵机？定是邪术干扰！给我毁了他！”
数道剑光斩下，撕裂长空。小尘不闪不避，只将长枪一横，口中默诵《断脉诀》中最古老的一段咒言。那是林尘亲手所写，原意本为安抚残脉者心神，如今却被他逆转其势，化作护魂屏障。
“咔嚓”一声，剑光崩碎。而那缕灵光，仍未熄灭。
人群中开始骚动。一些原本低头跪伏的候选孩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们从小被告知：天赋决定一切，命运不可违抗。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比他们更“低贱”，为何能点亮灵碑？
就在此时，塔顶第九层，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有趣。百年来，第一个以凡奴之身触动测灵碑者。”
话音落，一位白发老者踏空而下，双目如电，一身气息深不可测。化神！
“你是谁？”老者盯着小尘，“竟能引动‘众生共鸣’之力？”
“我没有名字。”小尘答，“或者说，我的名字是由三百二十八个人共同拼凑而成的。他们有的死于毒潭，有的焚于地火，有的冻骨寒冰，有的沦为炉薪。而我，是他们不愿闭眼的执念，是他们还想再说一次‘我不服’的回音。”
老者沉默片刻，忽而冷笑：“可你终究只是一个容器。真正的道，岂是靠怨恨堆砌出来的？”
“我不是靠怨恨。”小尘摇头，“我是靠记忆。记住每一个被遗忘的人，才是最大的修行。”
“荒谬！”老者怒极反笑，“若人人皆可修行，天地灵气岂不乏竭？若弱者皆不死，强者何以立身？秩序何存？大道何依？”
“所以你们就用一座塔，把九千九百人踩进泥里？”小尘冷冷道，“告诉他们：你不配活着有尊严，因为你生来就是错的？”
他猛然抬头，金芒暴涨：“可我告诉你??没有人生来就是错的！只有制度会错，人心会错，规则会错！而今天，我就要纠正这个错！”
他一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轰??
整座天选台剧烈震颤！那些刻在纹路上的冤魂纷纷浮现，扭曲哀嚎。而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小尘的身体也开始龟裂，鲜血自七窍渗出。他体内的百怨之力正在疯狂燃烧，五成已近六成，可代价是灵魂濒临崩解。
但他不停。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每登一级，便有一道童魂脱离禁锢，化作星光消散。那些曾被视为“失败品”的生命，终于得以安息。
“阻止他！”化神老者怒吼，“此子欲毁我千年制度根基！杀无赦！”
数十名执法修士齐出，法宝轰鸣，符阵交织，天地为之变色。可就在他们即将围杀之际，异象突生！
远方天际，一道红光划破云层。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上百道身影御空而来，皆是灰袍简履，胸前绣着一朵未开的金莲??那是人材峰新立的徽记。
“赵小虎带来的援军？”有人惊呼。
“不止。”小尘嘴角带血，却笑了，“你看清楚了，那是谁。”
随着红光逼近，人们终于看清??这些并非全是修士。其中许多人甚至不会飞行，是被人携带着赶来。但他们脸上，都有着同样的神情：坚定，愤怒，不甘。
“我女儿死在这台阶上了！”一名农妇嘶声哭喊，“她说她只想学会写字！可你们说她是凡种！是垃圾！今天我就是要站上来！哪怕一步！”
“我弟弟才六岁！”少年举着一块焦黑的木牌，“这是他在凡奴营里刻下的名字！你们不认，我认！他是李石头！不是编号三七九！”
“我们不是来求你们施舍机会的！”一位盲眼老者拄杖怒吼，“我们是来讨债的！讨你们欠了百年的公道！”
人群沸腾了。
那些原本冷漠观望的候选孩童，一个个颤抖着站起身。他们还小，还不懂什么是大道，但他们知道??这些人，和他们一样痛。
化神老者脸色剧变：“镇压！全部镇压！胆敢聚众闹事者，杀！杀！杀！”
可这一次，没有人动。
八大执法长老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率先出手。因为他们看到了??不只是这些人来了。在更远的山门外，在荒野，在村口，在流放之地，无数平民百姓点燃了火把，举着写满名字的布条，一步步向天选台走来。
他们没有修为，没有法宝，甚至连鞋都没有穿全。但他们来了。
因为他们听说，有人在替他们喊名字。
小尘站在第八层，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仍抬起手，指向最后一级。
“还差一步。”他说。
“你上去也没用！”化神老者咆哮，“第九层乃‘命定之门’，唯有真命之子方可开启！你这种贱民，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小尘笑了。
他缓缓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圈暗金色纹路。此刻，九道鼎裂细痕已有八道亮起，澎湃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几乎要撕裂肉身。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我不是真命之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我，是三百二十八位亡魂共同选定的‘人命之子’。”
他纵身一跃，扑向第九层大门！
“轰！！！”
天地失声。
那一瞬，所有魂灯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三百二十八道意志凝聚于一体，撞向那扇象征“天命”的巨门！
门开了。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仙乐齐鸣。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铜镜??**照命镜**。
传说中，它能映出一个人是否具备“修道之资”。
小尘踉跄走入，伸手触碰镜面。
镜中并未显现他的灵根、资质、寿元，而是缓缓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林素婉抱着婴儿哭泣，求人收留；
田埂上少年蜷缩在破庙，啃着发霉的馒头；
北岭之下，他第一次喊出“李青山”的名字；
赤炎谷中，三百亡魂扑入亲人怀抱；
寒骨门废墟上，小男孩缺牙的笑容……
最后，画面定格在茅屋前，他自己坐在院中，修补一本残卷，阳光洒在肩头。
镜面文字浮现：
【检测结果：无灵根，废脉，寿元不足三十载。】
【但??】
【心志坚如铁，魂光耀九幽。】
【承载三百二十八份执念，贯通古今之痛。】
【符合标准：人?之?资?格。】
“嗡??”
整座天选台轰然崩塌。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自我瓦解。那一道道禁制、一层层阵法，如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纷纷化作飞灰。测灵碑断裂，命定门倾颓，九层高塔如沙塔般坍塌，扬起漫天尘埃。
化神老者跪倒在地，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怎么会……这不是天意吗……”
小尘从废墟中走出，手中捧着那面照命镜。镜面已碎，裂痕纵横，却依然映出千万张面孔??那些曾被贬为“凡种”的孩子，那些死在路途中的父母，那些默默忍受了一辈子的普通人。
他举起镜子，面向苍天，大声道：
“今天，我以人材之名宣告：**所谓天命，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编出来的话。真正的资格，不在血脉，不在灵根，而在是否敢于说出‘我不服’三个字！**”
“从今往后，不再有‘真命之子’。”
“也不再有‘凡种’。”
“若有宗门再敢以天赋为由践踏人命??”
“我必亲至，拆其台，碎其碑，焚其典！”
“若有强者再敢以规则之名欺凌弱小??”
“我必提枪，问其心，断其道，正其名！”
话音落下，万里晴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照在他身上。那不是赐福，也不是加冕，而像是一种承认??来自天地本身的默许。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突破通幽后期！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面破碎的照命镜，竟缓缓漂浮而起，悬于半空，镜中浮现出一行新字：
**凡曾被踩进泥里的名字，皆可重见天日。**
**凡愿为人发声者，皆具修道之资。**
风起了。
吹散了黄沙，也吹醒了沉睡百年的良知。
三个月后，中州诏令天下：废除天选制，设立“明志院”，凡有志修道者，不论出身、不论灵脉，皆可入学。第一批报名者达十万之众，其中八成来自贱籍、罪奴、废脉之家。
小尘没有留在京城接受册封，也没有回到茅屋。
他去了西北边陲，一个名叫“石窝村”的地方。那里有个小女孩，天生盲眼，却被母亲每日背着走二十里山路，只为听一听村里私塾传来的读书声。
他走进那间破屋，蹲下身，握住女孩的手。
“你想修行吗？”
女孩怯怯点头：“我想看见……娘的脸。”
小尘笑了。他取出一片金叶，贴在女孩额心。
“那你记住，你的名字，叫希望。”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
还有太多地方未曾踏足，还有太多声音未曾被听见。
但他知道，只要有一个孩子还在黑暗中等待光明，他就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小尘。
不是救世主，不是神明，不是转世英灵。
只是一个终于学会不再苟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