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赵基不反对东征后，赵彦就将他的出兵方案、唐国兵建设方案一并移交到赵基这里。这下轮到赵基难受了，他是没想到老头儿到现在还在提防军队。自始至终，赵基是很信赖中低层吏士的。永远敢...东方破晓，天光如淬火之刃劈开墨色云霭，赤霞漫卷，却未驱尽战场上的腥气。清水口东岸，邓氏庄园废墟前的旷野已非田畴，而是一片被血浸透、泥浆裹挟着断戟残甲的绞肉场。陷阵营千人队列阵未动，甲叶上犹挂未干的血珠，顺着玄铁护肩滑落，在晨光下泛出暗红微光。高顺立于阵后土丘之上，一杆黑缨长枪斜拄于地，枪尖垂落处，三具楚军校尉尸首并排横陈，颈项断裂处皮肉翻卷，喉骨外露，分明是被同一记横扫之力斩断——那是陷阵营百夫长李成的惯用杀法，枪杆未及收回，便已借势旋身再劈，腰腹发力如弓满弦张，连斩三人不换气。关羽未退，亦未溃。他坐在一辆卸去辕木的辎重车上，右臂甲胄崩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血已凝成紫褐硬痂。郭睦半跪于车侧，正以烧酒浇洗伤口，酒液触肉，关羽眉头未蹙一分，只将目光钉在对面土丘上那杆黑缨枪上。他身后，残存的前军六千余众已重新整饬：盾手持橹结成三叠厚壁，长矛手伏于盾隙之后，弩手则蹲踞于盾墙后方，箭镞寒光隐没于晨雾之中。阵列虽缺损近半，却无一人喧哗，唯余粗重喘息与甲片摩擦的窸窣声，如群狼伏草待噬。“君侯，黄忠未至。”萧斌策马奔来，兜鍪歪斜，左颊一道焦痕尚未褪净，显是昨夜火船突袭时所伤，“蔡阳方向，再无信使。”关羽颔首，抬手抹去唇边干涸血迹，声音沙哑如砺石相磨：“蔡阳若破，黄忠必携胜势直扑此地，断我归路。他不来……是高顺未允。”话音未落，西南方向忽起尘烟。非是骑兵驰骋之状，而是数百辆双轮板车被民夫推挽而来，车辙深陷泥沼，每车皆覆厚苇席，席下隐约有金属反光。车阵行至两军对峙中线，骤然停驻。苇席掀开，赫然是数十架蹶张弩机，弩臂以精钢锻打，弩矢粗如儿臂，尾羽漆作靛青，箭簇淬蓝——西州军制，唯有虎贲营直属弩坊所造“破甲鸢”方有此形制！高顺瞳孔骤缩。他认得此弩。三年前河东之战，赵韪亲督虎贲郎以三十架破甲鸢轰塌蒲坂西门瓮城，箭矢贯入夯土三尺有余，碎石激飞如雨。此物射程不过三百步，却专破重甲，中者筋断骨裂，纵有明光铠亦如纸糊。“传令！”高顺厉喝，声震四野，“陷阵营收盾！弓弩手弃短弩，持劲弓仰角抛射！两翼游骑绕击车阵后方，焚其辎重！”号角呜咽而起，陷阵营千人齐齐弃盾，反手自背囊中抽出钩镰长柄，甲叶铿锵相撞如急雨敲鼓。那不是退却，而是变阵——千人散作十支锥形突击队，每队百人，以钩镰为锋，专斫车轮辐条、辕木榫卯！而左右两翼弓弩手早已弃了轻便短弩，改持三石强弓，弓弦绷如满月，箭镞朝天斜指，只待令下便以六十度角倾泻箭雨，覆盖车阵上方虚空！可就在号角初起、陷阵营将动未动之际，关羽忽然抬手，指向车阵后方一片低洼芦苇荡。“放火。”郭睦一怔，随即会意，猛地抽出佩刀插进泥中，嘶吼：“点火！烧芦苇！”百余火把脱手掷出，落入枯苇丛中。火舌腾跃而起，借着晨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空，顷刻间遮蔽日光，更将车阵与陷阵营之间化作一片灰白雾障。烟幕之下，视线不足十步，钩镰兵失却目标，强弓手不敢仰射恐误伤己军，游骑亦在浓烟中迷失方向，彼此呼喝之声渐次混乱。高顺面色铁青。他料到关羽善用火攻，却未料其竟敢在此刻焚烟——此举看似自损视野，实则一举三得：一则阻断破甲鸢瞄准，二则迫使陷阵营无法展开锥阵突击，三则烟幕飘向西军本阵，令其弓弩手亦难辨敌踪！此非莽夫所为，乃是以退为进的毒计！烟雾最浓处，忽有沉闷鼓点穿透嘈杂，由缓至急，如心跳渐趋狂暴。鼓声未歇，车阵后方芦苇丛中竟钻出一队黑甲士卒，人人披挂鱼鳞细甲，面覆青铜饕餮吞口面甲，手持丈八蛇矛，矛尖滴血未干。为首者身形魁梧，面甲缝隙间一双眼眸灼灼如电，正是关平！他率五百虎贲亲卫，昨夜潜伏于芦苇深处，此时借烟幕掩护，悍然穿阵而出，直扑陷阵营左翼尚未合拢的缺口！“陷阵左翼！回防！”高顺怒吼，声嘶力竭。可晚了。关平矛尖挑起一名钩镰兵咽喉，顺势横扫，矛杆砸断三人胸骨，余势未消，竟将一具尸体挑飞而出，撞倒三名弓手。虎贲亲卫紧随其后，矛影翻飞如龙卷，专刺腋下、膝弯、颈侧——皆是重甲防护最薄弱之处。左翼百人队瞬间被凿穿，阵型撕裂，溃兵反冲本阵，引得中军亦起骚动。高顺咬牙，右手按上腰间环首刀柄，正欲亲率预备队堵漏，忽听东北方向传来雷鸣般蹄声！并非轻骑试探，而是重装骑军全速冲锋的撼地震颤！地面簌簌抖落浮土，远处尘头高扬如墙，旗幡猎猎，赫然是“吕”字大纛！“吕奉先？！”郭睦失声惊呼，面如死灰。关羽却缓缓站起，扶着车辕望向尘烟深处，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非也……是赵韪麾下‘黑山铁骑’，伪作吕字旗，乱我军心耳。”话音未落，烟幕东侧果然响起凄厉哨音，十余支响箭破空而起，在灰白天幕上炸开赤色焰火——那是荆州水师旗舰“楼船巨鲸”的信号！黄射终究未被完全蒙蔽，水师战船已逆流而上，以强弩覆盖烟幕边缘，箭雨如蝗，逼得黑山铁骑前锋不得不勒马盘旋，阵势顿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高顺猛然醒悟：关羽焚烟，非为阻敌，实为诱敌！他早知水师未远，故以烟幕为饵，诱使高顺分兵应对车阵、虎贲、假骑三路虚实之击，再借水师强弩压制黑山铁骑，使其无法真正投入战场！真正的杀招，此刻才至！“君侯！”萧斌嘶吼，指向烟幕西侧，“陷阵营后方……水渠！”只见昨夜高顺疏浚的清水支渠，因上游持续放水，水位暴涨，浑浊水流正沿着新辟沟渠奔涌而来，直灌陷阵营后方立足的干燥土台！泥水漫过靴筒，顷刻间淹至小腿，甲士脚下一滑，阵列摇晃。更可怕的是，水流裹挟着大量枯枝断苇，其中竟有数十具浮尸顺流而下——皆是蔡阳突围信使途中遭截杀的尸身！腐臭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前排甲士胃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高顺目眦尽裂。他终于明白关羽为何不审信使——那使者根本就是诱饵！其身上密藏浸油麻布，昨夜被郭睦安置于营地边缘，今晨借火把引燃，浓烟既起，又故意令其“惊惶失措”靠近陷阵营后方，实则麻布燃烧释放的异香，早已混入水流，引得附近数里野狗群聚哀嚎，更将溃兵残骸冲至阵后！此乃“秽气破胆”之术，古兵家禁法，以污秽乱军心，比刀剑更诛心！“弃甲！涉水后撤！”高顺当机立断，声如金铁交鸣。陷阵营千人闻令，竟无半分迟疑，齐齐解甲卸胄，弃置泥水中，仅余贴身裈裤，赤足踏浪而退。玄甲沉入淤泥，发出闷响，如千具棺椁同时合盖。他们退得极快，却极稳，百人队变作十支泅水小队，借水流之势滑向下游浅滩，竟在楚军眼皮底下全身而退！关羽未追。他望着泥水中沉没的玄甲，良久，方低声道：“高顺……果非凡品。”此时，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散尽，战场裸露狰狞真容。邓氏庄园废墟焦黑如炭，四周田野尽成泽国，水泊倒映着残破旌旗与浮尸。楚军前军伤亡逾四千，中军两阵溃散，仅余万余可战之兵，却列阵如磐，纹丝不动。而西岸清水口，黄射水师旗舰“楼船巨鲸”甲板上，黄射正持千里镜眺望，镜中映出关羽独立车辕的身影，孤峭如松，衣袍猎猎。黄射缓缓放下铜镜，对身侧副将道：“传令，所有水师战船，向北岸靠拢，准备接应前将军渡河。”副将愕然：“将军，非说……不可擅离水寨？”黄射摇头，目光沉沉：“赵太师若真欲灭楚，何须等今日？他放任关羽渡河，又纵容高顺设伏，只为试一试——试这荆楚之地，究竟还有几根硬骨头，能顶住西州铁蹄的碾压。”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铜镜冰凉镜面，“关羽未溃，便是答案。此战，楚国……尚可存续。”话音未落，西北方向蔡阳方向，忽有三支火箭腾空而起，拖曳赤焰，直刺苍穹。非是求援，而是捷报——蔡阳未破！昨夜黄忠登城，原是诈降之计，守将邓芝佯装不敌，诱其入瓮，闭门聚歼，斩首两千，生擒黄忠副将廖化！黄忠本人负伤遁走，已无再战之力！关羽闻报，仰天长笑，声震云霄。笑声未歇，他忽然解下腰间青釭剑，反手插入车辕木中，剑身嗡鸣不止。郭睦见状，立即高举将旗，旗面猎猎展开，上书斗大“关”字，墨迹淋漓，如血未干。“传令！”关羽声如洪钟，“前军收尸，中军掘壕，后军伐木筑寨！即日起，清水口东岸，设‘虎贲大营’！”“喏——！”万余将士齐声应和，声浪掀动水泊，惊起群鸦蔽日。高顺立于下游浅滩，湿发贴额，甲胄尽失，唯余一柄断刃握在手中。他遥望对岸拔地而起的营寨轮廓，忽而转身，对身边仅存的三百陷阵营残兵道：“取水来。”亲兵捧上陶碗，清水澄澈。高顺掬水洗面，擦去脸上泥血，复又捧水，浇在断刃之上。水流冲刷，刃口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未熄的火焰：“虎贲郎……好一个虎贲郎。传我将令，陷阵营残部，即刻沿清水北上，寻赵太师本阵。此战未终，只是换了棋枰。”他甩去刃上水珠，断刃斜指东方——那里，南阳郡治宛城方向，烟尘蔽日，旌旗如林，一支黑甲大军正踏着晨光，沉默西来。帅旗之上，非是“赵”字，而是一头咆哮的白额吊睛猛虎，爪下踏着破碎的“楚”字大纛。庞统立于襄北城楼，麈尾垂落，目光穿透数十里烟尘，落在那面虎旗之上，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来了……真正的西州主力。此战，才刚刚开始。”司马徽仍骑在茅草屋顶，忽觉脚下屋脊微颤，低头一看，一只乌鸦正啄食瓦缝间渗出的露水。他伸手轻抚鸦背，乌鸦不惊，反昂首鸣叫，声如裂帛。老人眯眼望向东方，喃喃道：“虎贲既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清水滔滔，载不动许多愁，却载得动千军万马的铁蹄与未冷的热血。朝阳升起，照见新筑的营寨木栅尚带树汁清香，也照见泥泞里半埋的玄甲，幽光浮动，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黎明，再次披挂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