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尚书台。尚书令荀彧如往常那样来坐堂理政，哪怕寿春朝廷经历了一次百官分流，迁徙途中也有很多官吏失踪。可每天该忙碌的政务一点都不少，官吏需要选拔、考核；缺额越多，相关的人事工作就越多...晋阳东直房内，炭火微红，铜壶悬于三足架上，水声初沸，白气如缕。满宠入内时未着公服，只一身素麻深衣，腰束革带，脚踏皂履，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绾住，鬓角霜色已浓，却不见半分疲态。他垂手立于门侧，并未趋前，只待赵基落座，方缓步上前，双手捧出一卷竹简，膝行至案前，伏身呈上。赵基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竹简微凉的表面，又抬眼打量满宠片刻，才道：“廷尉监不坐，是怕老夫今日要削你爵？”满宠神色不动，只道：“臣不敢。但臣所呈者，非讼案之牍，乃荆楚七郡二十七县近三月来‘削爵讼’之总录。其中八成，系水师吏士家眷与江夏戍卒遗孤争田产、争口粮、争祠祀之权；余者，多为随县、章陵豪右私蓄甲士、僭用军械，被邻人举告而牵连削爵者。”赵基闻言，将竹简置于案左，右手取过旁侧一册薄纸——那是裴秀新绘的《荆楚水文图志》，墨迹尚新，图中汉水曲折如带，支流密布，尤以汉津、樊城、蔡阳三处标注最重，朱砂圈点，细如针尖。他手指缓缓划过图上汉津位置，忽然问：“黄射夺津之后，可曾遣使赴吴？”“已遣。”满宠答得极快，“使节名唤陈震，原是江夏郡文学掾，通晓吴语，持黄祖旧印，并携黄金百镒、蜀锦三十匹，于汉津陷落次日乘小舟顺流东下。据驿卒报，其船于竟陵境内遭风浪覆没，人货俱沉。然五日后，周瑜遣别部司马吕蒙率楼船十艘，逆流西进，泊于夏口，称‘奉命巡江，防备流寇’。”赵基轻轻一笑，将《图志》翻过一页，指着夷陵上游一段：“刘璋那三千叟兵，可曾渡江？”“尚未。”满宠道，“张鲁遣申耽领五百巴夷弓手，自夷陵西岸山径潜行，欲袭我军粮道。然高顺早遣黄忠一部伏于临沮山谷，申耽中伏，折损二百余人，退守夷陵北寨。赵韪则令梅敷兄弟集乡勇五千，屯于当阳南岗，筑垒拒守。然其垒未固，昨夜忽有暴雨，营中积水三尺，士卒溃散三百余，今晨哨骑报，梅敷已弃垒西遁，不知所踪。”赵基颔首，目光却未离图上。他忽而提起朱笔，在汉津西侧一处无名浅滩处点了一记：“此处，叫什么名字？”满宠略顿，即道：“当地土人唤作‘白鹭碛’。沙细如粉，水势平缓，春冬两季可容千人涉渡，夏秋涨水时则隐于水下，唯熟谙水性者能辨其踪。”“白鹭碛……”赵基低声念了一遍，搁下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茶入喉，他眼中微光一闪，“高顺在樊城，黄忠在蔡阳，文聘在宜城，张允在鄀县——四人各控一地，皆距白鹭碛不过半日急驰。若此时有一支精锐，自白鹭碛悄然渡江，绕过黄忠、文聘耳目，直插襄阳北门，你说，守城的是谁？”满宠脊背微绷，却未立即应声。他知赵基此问并非考校，而是推演——推演一场尚未发生的突袭，一场足以撕裂襄阳防线的奇兵。他默然片刻，方道：“襄阳北门，今由刘备亲信将领魏延把守。此人善抚士卒，亦通战阵，然性刚而寡谋，常恃勇轻进。若白鹭碛真有奇兵突至，魏延必出城迎战，而非闭门死守。”“不错。”赵基放下茶盏，指节轻叩案面，“魏延若出，襄阳北门便虚。而襄阳城中，仓廪尽数囤于北市仓、马王坡两处。马王坡仓，存粟三万斛，草料八千束，守卒不过百人，皆是新募民夫，未着甲，未佩刃。”满宠终于抬眼，眸中寒光如刀：“公下之意，是让高顺佯攻樊城，黄忠虚张声势于蔡阳，诱魏延主力北援； meanwhile，另遣一支死士，由白鹭碛夜渡，焚其仓廪，断其粮道？”“死士？”赵基摇头，“不用死士。用降卒。”满宠一怔。赵基已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天色微阴，汾水东岸牛羊互市方向，隐约传来牧笛声与羊群骚动的喧嚷。他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黄祖败后，江夏降卒逾六千，其中水师操舟者一千八百人，皆谙熟汉水水文，识潮汐、辨暗礁、知浅滩。彼等家眷尽在南岸，妻儿老小，尽在襄阳、宜城、鄀县三地。若许其归乡，赦其罪籍，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再赐铁锄两柄、耕牛一头——你说，他们愿不愿替我烧了马王坡仓？”满宠沉默良久，终俯首：“臣……明白了。”“明白什么？”赵基并未回头，只道，“明白此非攻城之战，乃驱虎吞狼之局。黄射反，梅申乱，张鲁赵韪挟益州兵而西进——他们不是来帮我的，是来抢功的。抢功者，必争先；争先者，必冒进；冒进者，必露破绽。我若一意强攻，反成他们借势登阶的垫脚石。可若我示弱，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他们自己就会先咬起来。”他转过身，目光如铁：“黄射要的是江夏，不是襄阳；张鲁要的是汉中故地，不是荆州牧印；赵韪想做益州刺史，更不想给刘璋当一辈子副手；梅敷申耽之流，眼里只有宗族田宅，连‘朝廷’二字都未必识得全。这些人凑在一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连个统帅都推不出来。赵韪自诩名士，张鲁自称天师，黄射乳臭未干，梅申粗鄙不堪——谁肯听谁的？谁又真肯为谁卖命？”满宠额角沁出细汗，喉头微动，却只道：“是。”赵基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简牍，提笔疾书数行，墨迹淋漓：“你持此令，即刻往太傅公府传话：着高顺暂缓进兵，黄忠收缩至蔡阳、鄀县之间，文聘移驻宜城北郊，张允固守鄀县，不得擅离。另调江夏降卒中识水性者五百人，由夏信统领，秘密移营白鹭碛东岸，限三日内完成整编、配械、授田契。夏信不必上奏，事成之后，由我亲授军爵。”满宠双手接过简牍，正欲退出，赵基忽又开口：“等等。”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此乃‘青蝗令’副符，背面有‘夏’字暗记。若夏信遇险，或有人从中阻挠，持此符，可直入龙城小学，调龙城学兵五十人，持械护送降卒渡江。龙城学兵，不听郡国号令，唯认此符与我手书。”满宠双手捧符，躬身至地：“臣，谨遵钧命。”他退出东直房，门外舒行已候立多时，见他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满宠只朝他微一点头，便快步沿廊庑而去，袍角翻飞如翼。舒行望着他背影消失于曲径尽头，方转身返屋，却见赵基已坐回案前，正展阅一封密报——封皮无字，火漆印却是青蝗纹样。赵基指尖摩挲火漆，忽道：“舒行。”“在。”“你替我拟一道手令，不发驿传，不入邸报，只送一人。”“请公下示下。”“送庞统。”赵基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就说：白鹭碛风起时，江夏水师自会择主而栖。若庞统不信，可遣心腹赴鄀县码头，验看新铸铁锚三百具，皆刻‘赵氏督造，专供水师’八字。再加一句——”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赵某不取荆楚，但求江夏。若庞统欲保襄阳，须先断黄射之臂；若欲断臂，必先收水师之心。水师之心不在襄阳，而在其妻儿所居之村社。”舒行垂首，笔走龙蛇，墨迹未干，已觉手心微汗。赵基却已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窄窗。风扑面而来，带着汾水湿冷的气息。远处牛羊互市方向，鼓声隐隐，似在为即将到来的婚典预热。八月将至，晋阳城内红绸已挂，朱砂未干，而千里之外，襄阳城头，魏延正率军士加固北门箭楼，浑然不觉，一场无声的烈火，已在汉水下游悄然引燃。同一时刻，鄀县码头，暮色渐浓。一艘无名小舟悄然靠岸，舱中走出十余人，皆赤膊短褐，肩扛铁锚，脚踩草鞋，额上汗珠混着泥灰，在残阳下泛着油光。为首者约莫三十上下，左颊一道旧疤，眼神却亮得骇人。他抬头望向码头西侧一座新筑仓廪，仓门紧闭，门楣上悬一木牌，漆字新鲜：“水师补给署，戌时闭门”。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身后众人低声道：“弟兄们，明日卯时，照例来领工钱——五十钱，外加半斗粟。记住了，领钱时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只管低头数钱。谁若多看一眼仓门上的字，回去就罚他挑三天粪。”众人哄笑，笑声压得极低，像一群野狐掠过麦田。那人却未笑。他转身望向汉水方向，江风拂面，吹得他短褐猎猎。他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抹过左颊疤痕，仿佛要拭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迈开大步，走向码头深处，身影渐渐融进暮霭里。而在他身后，新铸的铁锚静静卧在青石板上，每一只锚爪之上，皆有匠人趁热镌刻的八个蝇头小字——赵氏督造，专供水师。翌日清晨，鄀县县寺中，县令张允正在批阅一份田籍变更文书。忽有吏员奔入，脸色煞白：“明府！大事不好！昨日新运抵的三百具铁锚……夜里被人撬开三只，撬痕新鲜，锚内藏有绢帛，上书——”张允搁笔，皱眉：“写得什么？”吏员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写的是……‘白鹭碛沙软，可渡千人马；马王坡火起，襄阳北门塌’。”张允手中竹简“啪”地坠地，碎成两截。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汉水，翅尖沾着将升未升的朝阳，飞向西北——正是襄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