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莫莫带来的好消息,于生带着自己的团伙成员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黑石站——胡狸本来睡得迷迷瞪瞪,听见于生起身的动静也立刻跟了上来,虽然她直到看见洛的时候都没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宿饭未醒……...莫莫刚点头点到一半,话音还没落,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金属鳞片刮过天花板的细微震颤。她下意识仰起头,猩红瞳孔骤然缩成细线——只见穹顶高处垂下一条泛着幽蓝冷光的巨尾,尾尖还懒洋洋地晃着一枚晃眼的铜铃,叮当、叮当,在空旷大厅里撞出回声。“哎哟?新来的?”那声音又甜又软,像裹了蜜糖的刀锋,从穹顶阴影里滑下来时,整片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下。莫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修长手臂已搭上她肩头,指尖冰凉,指甲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她僵在原地,机械猫耳“咔”地一声绷直,连尾巴尖都忘了摆动。洛却像是早有预料,抬手一挡,笑吟吟道:“小满姐,您这打招呼的方式……再吓两次,咱旅社新员工的心理评估报告就得加一页‘创伤后应激性瞳孔震荡’。”被唤作小满的女人轻笑一声,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羽毛般飘落在莫莫面前。她穿着裁剪利落的靛青色长衫,衣摆绣着流动的星轨纹样,左眼是温润琥珀色,右眼却是纯黑无光的琉璃球,正缓缓旋转,映出大厅里千百扇门扉的倒影。“哦?心理评估?”她歪头打量莫莫,目光扫过对方闪烁金属光泽的手腕、微微发亮的猩红瞳仁,最后停在那对并存的猫耳上,“——那可得先测测‘非标准人格适配度’。”说着,她忽然伸手,在莫莫鼻尖轻轻一刮。莫莫猛地一颤,本能往后退半步,脚下却踩中一只路过的人偶拖把。那量产人偶“哐当”一声翻倒,扫帚柄高高翘起,正巧戳中旁边一扇半开的传送门边缘——门框嗡鸣一震,竟从中迸出一簇跳动的紫电,噼啪炸开三寸火花。整个枢纽大厅霎时安静了一瞬。所有推着拖把的人偶齐刷刷转过头,红眼统一锁定莫莫方向,没有眨眼,没有呼吸,只有瞳孔深处幽微的赤芒如潮水涨落。洛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行,第一课,现在开始。”她往前半步,将莫莫轻轻往自己身后带了半尺,语气却依旧轻松:“看见没?不是不能碰门,是别碰‘没挂牌子’的门。刚才那扇门背后连着寂渊哨站的通风管道,电压不稳,属于‘实习期人偶禁入区’。”小满却忽然抬手,指向大厅尽头那扇最高、最窄、通体漆黑如墨的巨门:“那扇呢?”莫莫顺着她手指望去——那扇门表面光滑如镜,既无编号也无标识,只在门楣中央蚀刻着一道极细的银线,蜿蜒如未愈合的旧伤。“那扇啊……”洛顿了顿,笑意淡了些,“那扇门,我们管它叫‘界桥归途’。”莫莫眨了眨眼:“界桥?就是……刚才在观星台看到的那个?”“对。”洛点头,“但不是‘看到’,是‘投射’。真正的界桥不在空间站,也不在山谷,它悬在‘现实褶皱’的夹层里,由七座锚点共同维系——梧桐路66号是其一,黑石站是其二,而眼前这扇门……”她指尖虚点黑门,“是第七锚点,也是唯一一座尚未启用的‘逆向接口’。”小满忽然插话:“启用了会怎样?”洛望向那扇黑门,眼神沉静:“界桥一旦贯通,所有经由旅社认证的异度坐标都将获得‘实时校准’权限——意味着你今天在千峰灵山丢的茶杯,明天就能在戍寂轨道的咖啡馆柜台上找到它留下的指纹。”莫莫听得入神,下意识往前凑近半步,金属脚踝在地面发出轻响。就在这时,黑门表面那道银线倏然亮起,微光如活物般游走一圈,随即黯灭。几乎同一刹那,大厅穹顶的照明阵列齐齐频闪三次,所有红眼人偶同步低头,右掌按于左胸,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小满的琉璃右眼骤然加速旋转,虹彩碎光在瞳孔深处炸开一片星云。“……有人在试触第七锚点。”她声音低了几度,“不是旅社序列,也不是隐修会密钥。信号杂乱,带着老式量子纠缠器的烧焦味。”洛脸色微变,立刻转身抓住莫莫手腕:“跟我来。”三人快步穿过大厅侧廊,廊道墙壁由半透明水晶砌成,内里悬浮着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虫般缓缓流转。莫莫边走边忍不住回头——那些光点竟在她视线掠过时微微偏移轨迹,仿佛在追随她的注视。“别看它们太久。”洛头也不回地说,“那是‘记忆残响’,每颗光点都是某次成功传送留下的时空涟漪。看久了容易触发‘错位回响’,上一秒还在走廊,下一秒可能就站在自己五岁生日蛋糕前——而且蛋糕上的蜡烛是你亲手吹灭的。”莫莫忙收回目光,却见前方廊道尽头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胡狸正蹲在墙角,爪子扒拉着一块嵌在水晶壁里的发光石子,尾巴尖焦躁地甩来甩去,耳朵塌成两片湿漉漉的绒布。“……他怎么在这?”莫莫小声问。“他在等你。”洛答得干脆,“准确说,是在等你第一次踏进枢纽厅时,身上携带的‘深岩要塞残留谐振频率’。”胡狸听见动静,猛地抬头,金瞳一亮,蹭地窜过来,二话不说把脑袋往莫莫腰侧一拱,整只狐毛都炸开了半寸:“你终于来了!我都蹲这儿三小时了!我数了,一共七百二十三块反光砖,四百一十九个监控探头假装没看见我,还有……”“停。”洛抬手,“重点。”胡狸立刻立正,尾巴笔直竖起,严肃脸:“重点是——你刚进门时,第七锚点的银线亮了0.3秒。比上次老乔偷摸测试时长零点二秒。”莫莫愣住:“……我?”“嗯。”胡狸点头,眼睛亮得惊人,“你身上有‘未注册的锚点亲和性’。就像……就像钥匙插进锁孔前,锁芯自己转了一圈。”小满不知何时已无声跟至身后,此刻忽而开口:“不止如此。她耳后的机械接口,内嵌式谐振腔体结构,和第七锚点核心腔体图纸完全一致——只是尺寸缩小了三百七十倍。”洛沉默片刻,忽然松开莫莫的手腕,转而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点幽蓝微光,轻轻点在莫莫左耳后那枚银灰色接口上。嗡——莫莫浑身一震,视野瞬间被拉长、扭曲、折叠。她看见自己站在艾琳台边缘,星光如液态汞般流淌过脚背;看见深岩要塞在太空中缓缓翻转,超光核心裂口处渗出金色脉动;看见梧桐路66号客厅里,于生正把一杯热牛奶推到露娜面前;最后画面骤然收束,化作一个旋转的立方体,六个面分别映着六扇不同的门——唯独第七面,仍是漆黑一片,但正中心,浮现出一枚猩红色的、缓缓搏动的印记。印记形状,与她瞳孔深处的暗纹如出一辙。“原来如此。”洛收回手指,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你在适应锚点……是你本来就是第七锚点的‘活体校准器’。”莫莫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擂鼓。小满却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漾开细纹:“有意思。所以老乔实验室里那个‘失败品’,其实根本没失败——他只是没等到真正能唤醒它的人。”“失败品”三个字像根针扎进莫莫耳膜。她下意识攥紧拳头,金属指节发出轻微咬合声。洛却伸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温热:“别信这个说法。你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莫莫。你是莫莫,是第一个用头撞穿安全屏障还笑着爬起来的人,是把胡狸的火箭助推头槌当滑梯玩的疯丫头,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莫莫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银色细痕,“是能同时听见星星和齿轮转动声音的人。”莫莫怔住,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胡狸立刻举起爪子:“我作证!昨天她还教我用扫帚柄给三十七个量产人偶编辫子!虽然最后辫子全散了,人偶们也集体短路冒烟了……但精神可嘉!”小满轻笑出声,转身走向廊道尽头一扇不起眼的灰门:“既然第七锚点已经确认响应,那就该启动‘归途协议’了。洛,带她去‘织梦工坊’,把‘初啼’取出来。”洛颔首,牵起莫莫的手便往灰门走。莫莫却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大厅中央那扇漆黑巨门。银线依旧沉寂,但就在她目光落下的刹那,门缝深处,一点猩红幽光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清晰,如同遥远宇宙中一颗刚刚点燃的新星。“等等。”她轻声说。洛止步。“那扇门……”莫莫指着黑门,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它在叫我。”小满推门的手停在半空,琉璃右眼中的星云骤然静止。洛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按在莫莫肩头,力道很轻,却像压下千钧重担:“好。我们一起去。”灰门在她们身后无声闭合。大厅重归寂静,唯有穹顶铜铃随风轻响,叮当、叮当,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处轻轻叩门。三分钟后,织梦工坊内。这里没有窗户,墙壁由层层叠叠的柔光丝线编织而成,光线在其中折射、缠绕、生成不断变幻的几何幻影。中央悬浮着一座水晶台,台上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卵形晶体,通体澄澈,内部却封存着一团缓慢旋转的、银红色交织的雾状物质,宛如凝固的星云。“初啼”,旅社最古老的一件锚点共生体,诞生于界桥尚未命名的时代。洛示意莫莫伸出手。当莫莫指尖距离晶体尚有十厘米时,那团银红雾气突然剧烈翻涌,一道纤细光丝如活蛇般探出,精准缠上她食指指尖。刺痛感一闪即逝。莫莫瞳孔骤然收缩——无数碎片涌入脑海: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触感”。她摸到过黑石站外壁冰凉的钛合金,尝到过梧桐路66号厨房里烤糊的曲奇渣,闻到过深岩要塞维修通道里机油与臭氧混合的辛辣气息……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颤。“这是‘共感回溯’。”洛解释道,“初啼在确认你的神经突触与锚点频率的匹配度。它需要知道……你是否真的愿意成为桥梁,而非仅仅走过桥梁。”莫莫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团翻涌的雾气,慢慢将整只手掌覆了上去。嗡——水晶台骤然爆发出柔和白光,光晕如水波荡漾,瞬间漫过整个工坊。墙壁上流转的几何幻影尽数静止,凝固成七座彼此呼应的立体门扉轮廓。第七座门,轮廓最淡,却最先亮起。就在光芒达到顶峰的刹那,莫莫腕间那道银色细痕突然炽烈燃烧,化作一道纤细光链,笔直射向水晶台上的初啼。光链与雾气相触的瞬间,整座工坊剧烈震颤,所有丝线墙壁发出蜂鸣般的嗡响。莫莫感到一股磅礴暖流自指尖奔涌而上,冲开四肢百骸,直抵天灵——她看见了。不是幻象。是真实。她看见第七锚点并非静止的装置,而是一条横贯多重现实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看见无数细如蛛丝的坐标线从这道伤口中延伸出去,缠绕在梧桐路、黑石站、千峰灵山、戍寂轨道……甚至更远、更暗、更不可名状的角落。看见每根坐标线上都浮动着微小的人影,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哭泣,有的正把一封信投入虚空邮筒——而所有信封右下角,都印着一枚猩红色的、缓缓搏动的印记。和她瞳孔里的,一模一样。“莫莫。”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异常清晰,“你准备好了吗?”莫莫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猩红褪去大半,只余下澄澈如初生星云的银白色光晕。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共振般的清越回响:“我听见了。”话音落下的同时,水晶台上,初啼彻底消融,化作万千光点,如归巢鸟群般涌入她腕间那道银痕。第七锚点,首次完成完整谐振。整座异度旅社,从梧桐路66号的橡木地板缝隙,到黑石站最外层防护罩的纳米粒子阵列,再到童话山谷每一朵蒲公英的绒毛尖端……所有存在“间隙”的地方,同时泛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涟漪。涟漪中心,一枚猩红印记缓缓浮现,随即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而在枢纽大厅深处,那扇漆黑巨门表面,银线彻底亮起,蜿蜒如新生血管,温柔搏动。叮当。穹顶铜铃,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