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一次，交界地的五位理事们会聚集在理事塔最高层的会议厅中，他们会在这里交流各自所负责领域的情况，以及商讨其他各种各样的重要事情——大部分事情都与交界地的发展和安全有关，剩下的则是有关其他文明圈的情报...艾琳的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抠着裙摆边缘——那条裙子是洛刚从镇子东头裁缝铺顺来的，布料柔软得像云朵，针脚却歪歪扭扭，袖口还缝反了。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青苔，那是刚才被铃铛拽着绕过喷泉时蹭上的。喷泉里游着三条半透明的水母，伞盖上浮动着星图般的微光，每游一圈就吐出一串叮咚作响的音符。“你……你们这儿的水母会唱歌？”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铃铛正把盆儿往地上一扣，哗啦倒出十几颗裹着糖霜的松果，甜香混着松脂气猛地窜进鼻腔。“它们谱曲，我填词。”她弯腰抓起一颗塞进嘴里，糖霜簌簌掉在制服领口，“上周《三重奏》拿了镇子音乐节金奖，评委是雪女和两条龙——雪女打了个寒颤给满分，龙说鼓点像啃骨头。”艾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想起自己在吉普洛空间站维修舱里调校声波滤网时，最复杂的频段不过模拟海豚哨音。而此刻头顶掠过一道银光，那个御剑飞行的人偶正倒挂在剑柄上啃苹果，果核精准抛进百米外的垃圾桶，垃圾桶立刻裂开嘴打了个饱嗝。洛站在三步开外，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别学她，上次她偷摸把指挥车油箱换成蜂蜜，结果杰克骑着豆橛子追了三十公里。”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隆巨响。艾琳下意识缩脖子，却见整条街道的砖石突然浮空半尺，像被无形手掌托起。一辆锈迹斑斑的装甲车正贴地滑行而来，炮塔旋转着指向天空——但那不是瞄准，是伸长的机械臂正小心翼翼托住一只翅膀卡在梧桐树杈间的机械蜂鸟。蜂鸟翅膀嗡嗡震颤，抖落几粒金粉，在阳光里凝成短暂的彩虹。“那是罗宾汉的修车铺，”洛指了指装甲车后厢板上画的歪斜绿箭，“他昨天刚给蜂鸟换完轴承，今早发现它总往甜品店飞，拆开肚子发现蜜腺被改装成信号放大器——现在全镇甜点订单暴增，因为蜂鸟路过时顺手把‘新出炉蓝莓派’的香气散播到五公里外。”艾琳的视线黏在蜂鸟身上。它胸甲缝隙里嵌着块微型芯片，纹路与她手腕内侧的生物接口完全一致。她猛地抬头：“这芯片……”“哦，你那个啊。”洛终于走到她身边，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老乔实验室的量产型神经桥接器，黑市编号B-739。我们救出来的人里有六个带这个，拆下来全扔垃圾场了。”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但你手腕上这个……启动频率比他们高三个量级。”艾琳的呼吸滞了一瞬。她下意识想藏手，可铃铛已经伸手捏住她腕骨翻转过来，拇指按在芯片凸起处轻轻一碾——滋啦，一簇蓝火倏然腾起，又瞬间熄灭。芯片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却渗出新的银色纹路，像活物般游走。“咦？”铃铛眼睛亮起来，“它在认主？”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一把扣住艾琳另一只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你激活过它？什么时候？”艾琳喉咙发紧。她看见洛的指尖泛起幽蓝微光，那是黑石空间站最高权限者的能量印记。更让她心悸的是，洛耳后鳞片正一片片竖起，边缘泛着金属冷光——这绝非伪装，而是身体在应激状态下本能显露的旧伤。“在暗流星域……”她声音嘶哑，“老乔把我关进‘回声室’的时候。他说要测试‘完美载体’的兼容性……”话没说完，整条街突然陷入绝对寂静。连喷泉水滴悬停在半空，糖霜松果的甜香凝成可见的琥珀色雾气。艾琳感到一股巨大吸力从脊椎直冲天灵盖，视野边缘开始褪色、剥落，像老电影胶片被强行撕开。她踉跄一步，却撞进一个带着松木香的怀抱。耿荔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单手环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掌心温度灼热，皮肤下有脉搏在剧烈跳动，节奏竟与艾琳手腕芯片的震颤完全同步。“别看裂痕。”耿荔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看里面游动的光。”艾琳强迫自己聚焦。那些新生银纹正在裂痕间编织成细密网络，每根脉络都延伸向某个坐标——其中一根笔直刺向北边那座悬浮的白色裂隙塔，另一根则蜿蜒没入脚下青石板，最终消失在镇子中央广场的地砖缝隙里。“这是……定位信标？”她听见自己问。“不。”耿荔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枚铜币大小的齿轮，“这是钥匙孔。”她将齿轮按进艾琳手腕裂痕中心，银纹顿时如活蛇般缠绕上去，“老乔以为他在造容器，其实他只是撬开了门缝。真正往里灌注东西的……”她抬眼看向洛，“是你老板留下的后门。”洛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她死死盯着齿轮，喉结上下滚动：“……她知道？”“她猜到了。”耿荔把铜币齿轮转了半圈，艾琳腕间芯片突然投射出全息影像——是张泛黄的设计图，角落盖着褪色的朱砂印：【旅社总部·第七代中枢协议·作者：洛】。图纸中央标注着醒目的红字：【核心权限链：艾琳·吉普洛→旅社AI主脑→伊甸之门底层协议】艾琳的膝盖一软，被铃铛及时扶住。她看着那行字，所有碎片突然拼合：为什么自己能徒手修复天使触媒的裂隙；为什么每次靠近异度裂隙，手腕芯片都会自发生成稳定力场；为什么特勤局档案里自己的基因序列被标记为【已覆盖原始数据】……“我根本不是受害者。”她喃喃道，“我是……备份。”“不完全是。”耿荔指向图纸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备注，“看这里：‘若主协议崩溃，启用次级人格锚定方案——以吉普洛技师艾琳为基底，加载‘守门人’人格模组’。”她指尖划过那行字，墨迹突然化作金粉飘散，“所以你现在既是艾琳，也是……她。”风突然卷起。北塔方向传来沉闷的嗡鸣，白色裂隙边缘开始流淌液态星光。艾琳腕间芯片疯狂闪烁，银纹暴涨成刺目光带，直直射向裂隙中心。光带尽头，隐约浮现出半透明人影——黑发垂肩，白袍曳地，面容与洛有七分相似，却更年轻，眉宇间没有一丝阴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洛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路边的甜品店橱窗上。玻璃映出她惨白的脸，以及身后突然出现的阴影——国王不知何时蹲踞在屋檐，尾巴尖垂落，正轻轻扫过艾琳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里，有另一个模糊轮廓正缓缓起身。“原来如此。”国王开口，声音带着砂纸磨过青铜的粗粝感，“你一直没告诉这孩子，她才是最初版本的‘伊甸之门’操作员。”洛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当时刚满十六岁。我把协议核心拆成七十二个碎片，分别植入不同实验体……本以为永远用不上。”“但现在用上了。”耿荔收起铜币齿轮，转向艾琳，“老乔实验室里那批‘失败品’，都是你当年剔除的冗余代码生成的躯壳。他们残存的意识在呼唤你——就像磁铁吸引铁屑。”艾琳抬起手。光带在她指尖盘旋，渐渐凝成一枚钥匙形状的晶体。晶体内部，无数微小人影正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什么无形之物。“他们需要我做什么？”她问。洛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重启协议。但代价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铃铛、耿荔，最终落在艾琳脸上，“你将成为真正的‘守门人’。从此不能再离开山谷，不能接触任何未授权的时空裂隙，甚至不能……”她声音哽住，“不能回家。”艾琳望着钥匙晶体中无数个自己。她们有的在擦拭望远镜，有的在调试星图仪，有的正把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给哭闹的孩子——全是她在吉普洛空间站值夜班时的样子。“如果我不答应呢？”她轻声问。国王忽然甩尾，扫落一树梧桐叶。叶片在空中化作流萤，聚成一行燃烧的文字：【协议强制生效倒计时：71:59:48】耿荔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枚种子：“这是‘归途’的胚芽。种下去，三年后长成的树能撕开任意时空壁垒——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等到那天。”铃铛默默递来一把小铲子，铲柄刻着稚拙的字：【给艾琳姐姐——挖坑专用】洛沉默良久，突然扯开自己左腕防护服。皮肤下浮现出与艾琳同源的银色纹路，但更加黯淡，末端尽数断裂：“我试过逃。每道裂痕都是我撕开协议时留下的。它们在等你回来补全。”艾琳接过铲子。金属触感冰凉，却让指尖的颤抖奇异地平复下来。她转身走向广场中央那块最古老的地砖，靴跟踩碎砖缝里钻出的蓝色小花。蹲下时，她闻到泥土深处传来熟悉的机油味——和吉普洛空间站维修舱一模一样。“能借个火吗？”她仰头问。耿荔弹指甩出一簇幽蓝火焰，稳稳悬在铲尖上方。艾琳挥铲掘土，第一铲下去，整条街的梧桐树同时落叶。第二铲，喷泉里的水母停止歌唱。第三铲时，她腕间芯片爆发出刺目强光，银纹如藤蔓般爬满整条手臂，最终在掌心汇聚成一朵旋转的齿轮状光花。光花中心，浮现一行新生文字：【欢迎回来，第七代守门人。】北塔裂隙骤然扩大，液态星光倾泻而下，却在触及艾琳头顶半米处自动分流，汇成无数光丝缠绕上她指尖的钥匙晶体。晶体内部，所有微小人影同时抬头，朝她微笑。这时，甜品店橱窗突然映出奇异景象：玻璃倒影里，艾琳身后站着两个身影——左边是穿着白袍的年轻洛，右边是黑袍持杖的耿荔。她们的手共同按在艾琳肩头，三道银纹在虚空中交织成繁复法阵。艾琳没有回头。她只是将铲子深深插进泥土，直到听见一声清越鸣响，仿佛千年古钟被敲响。土壤之下，有什么庞然巨物缓缓睁开了眼。整个童话山谷的灯火在同一秒熄灭，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这次光芒带着淡淡的银辉。所有量产人偶齐齐停下动作，转向广场方向，红色光学镜头统一切换为柔和的金色。铃铛把最后一颗松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恭喜入职，新同事。”耿荔拍拍艾琳沾满泥土的肩膀：“明天早上八点，北塔训练场报到。记得带……”她顿了顿，从口袋掏出半块融化了的巧克力，“这个。据说能缓解人格融合初期的头痛。”洛站在渐暗的暮色里，长久地凝视着艾琳被银光笼罩的侧脸。当最后一缕夕照掠过她耳后竖起的鳞片时，那金属冷光悄然褪去，显露出底下温热的、属于人类的浅褐色皮肤。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这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像刚卸下千斤重担的少女。“对了，”她朝艾琳扬了扬下巴，“你还没见过旅社真正的厨房吧？今晚给你煮面——我亲手做的。虽然上次把灶台炸成了蘑菇云，但这次加了艾琳小姐特制的稳定剂。”她眨了眨眼，“保证只炸厨房，不炸人。”艾琳握着铲子的手指慢慢放松。她望着满天渐次亮起的银色星辰，第一次觉得这异度时空的风，竟带着故乡初春解冻的湿润气息。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国王舔舐爪子的动作忽然停住。它竖瞳深处，有微不可察的银光一闪而逝，与艾琳腕间芯片的频率严丝合缝。倒计时仍在继续：71:59:23但此刻，没人再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