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伦派出两路使者,一路去见了穆斯里穆,同意他的意见,一起进攻大乾。而且为表诚意,撤回去骚扰两道的骑兵。另外一批去见了费长戈,带着王定国写的信,信中说,会假装跟穆斯里穆联盟。等战争开打,双方对峙的时候,他就抽冷子进攻穆斯里穆,到时候凉州军前后夹击。彻底灭了大食人。穆斯里穆热情地接见了使者,听了隗伦同意之后,赏赐给使者很多金子。“总督,隗伦同意联盟,你怎么不太高兴?”塔希尔疑惑,因为他的脸色不......费长戈手一抖,枪口歪斜,子弹擦着树梢飞过,带下几片枯叶。他缓缓放下步枪,脸上的兴奋如潮水退尽,只余下铁青的冷硬。“东吕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刮在石板上,“他指的……是嫚熙公主?”刘铁柱重重点头,额角汗珠未干:“使者就站在州衙外,趾高气扬,身后跟着四个大食武士,腰挎弯刀,靴底还沾着肃州城外的冻泥——他们根本没进凉州城门,就停在护城河吊桥边,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那封羊皮信高高举起,用生硬的官话说:‘若三日不送东吕王至蒲类废营,总督便亲提四万铁骑,踏碎凉州砖瓦,掘尽王陵祖坟!’”费长戈没动,只是盯着手中步枪冰冷的枪管,指腹缓缓摩挲着扳机护圈。李川也沉默下来,目光沉静,却如两柄未出鞘的剑。风卷着雪沫子从西北角翻墙而入,在校场青砖地上打着旋儿。远处,三百门火炮正被士卒用麻绳固定在冰面上——昨夜一场小雪,地面结了薄霜,炮轮底下垫着湿漉漉的芦苇席,防滑、减震、蓄力。炮口齐齐朝北,像三百只沉默的青铜兽瞳,凝望着肃州方向。“他以为嫚熙是谁?”费长戈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先帝遗孤,今上胞妹,大乾最尊贵的东吕王,不是西域商道上任人买卖的胡姬!”话音未落,州衙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崔干策马直闯校场,袍角溅满泥雪,翻身下马时几乎踉跄:“侯爷!孙健来了!”“孙健?”费长戈皱眉,“他来做什么?”“不是一个人。”崔干喘息未定,抹了一把脸上雪水,“是三千沙州铁骑,驮着六百车粮草,还有十二架……木鸢。”“木鸢?”李川一怔。“对!他自己造的!”崔干语速飞快,“说是仿前朝工部《天机图》残卷所制,能载两人升空三丈,以牛筋绞盘牵引,竹骨蒙油绸,底下悬铁笼——他说,若火炮打不到的地方,就让木鸢飞过去看看。”费长戈与李川对视一眼,俱是一凛。沙州域本孙健,向来以狡黠闻名,此人擅算账、精农桑、通商贾,更兼暗中养匠数十人,专研奇巧之术。当年顾道巡视西域,曾亲赴沙州观其屯田法,赞曰:“孙健之田,可活十万人。”却从未听说他玩过木鸢。“他现在何处?”“已在州衙偏厅候着,不肯进正堂,说怕脏了王爷当年坐过的紫檀椅。”崔干苦笑,“还带了两个老匠人,一个瘸腿,一个独眼,怀里死死抱着个樟木匣子。”费长戈未再耽搁,抬脚便走。李川紧随其后,临行前低声吩咐副将:“传令各营,火炮不得卸车,火药分装三处,引信浸油封存;步枪兵即刻整队,每人配弹六十发,刺刀上膛——若使者敢跨过吊桥一步,格杀勿论。”校场风势渐烈,吹得炮衣猎猎作响。州衙偏厅内,炭盆烧得通红,孙健却未靠近半步,只裹着一件灰鼠皮袍坐在窗下矮榻上,手指正慢条斯理剥着一枚核桃。见费长戈进来,他抬头一笑,三角眼里不见丝毫慌乱,倒像是来讨债的债主。“费侯爷,久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核桃,是今年新收的,凉州没有,沙州山坳里长的。您尝一个?”费长戈不接,只盯着他:“你带兵来,为的是什么?”孙健咔嚓一声捏碎核桃,取出果仁,放入口中慢慢嚼着:“为的是——不让大食人,把我的粮仓,当成他们的马厩。”他咽下果仁,舔了舔指尖油光:“穆斯里穆派使者来要粮,我给了回信:‘粮有,但得拿东西换。’他问换什么,我说——换他的命。”费长戈眉峰一跳。“他不信。”孙健笑了,笑得极轻,“于是我又加了一句:‘若不信,尽管来取。我沙州四郡,七十二寨,每一寨门口都钉着块铁牌,上面写着:此寨存粮三千石,待总督亲取。’”李川瞳孔微缩:“你故意激他?”“不激,他怎会把骆驼骑兵全调去追隗伦?”孙健目光扫过李川腰间佩刀,又落回费长戈脸上,“我早探清楚了,他军中猛火油只剩三成,石炮用的都是旧弩臂,撑不过二十轮。他急,比我还急。”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嫚熙公主?”费长戈喉结滚动:“为何?”“因为佛子给他密信,说嫚熙身上,有‘龙纹玉钥’。”孙健一字一顿,“那是开启大乾西陲‘玄穹藏’的唯一信物——传说中,先帝为防西域诸国反噬,在焉耆古道尽头建了一座地下金库,藏有三十万套锁子甲、八十万支破甲锥、三百具震天雷连弩,还有……整套《九章算经》手抄本与西域十七国舆图原稿。”李川眼神骤然锐利:“玄穹藏?”“对。”孙健点头,“佛子说,嫚熙五岁离京,随先帝巡边时,亲手将玉钥埋进龟兹王陵地宫第三重门缝里——钥匙在她身上,门才打得开。”厅内一时寂静。窗外风声呜咽,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费长戈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厅角铜缸前,舀起一瓢冰水,兜头浇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他鬓角淌下,混着霜粒,砸在地上噼啪作响。“所以,他不是要人。”费长戈抹了一把脸,声音如铁石相击,“他是要开门的钥匙。”“正是。”孙健轻轻拍了拍手。厅外两名老匠人应声而入。瘸腿那个捧着樟木匣,独眼那个则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双手呈上。孙健接过绢帛,展开——竟是幅三尺见方的沙盘草图,山川沟壑纤毫毕现,其中一条蜿蜒小道旁,朱砂点着七个圆圈,圈内写着“玄穹”二字。“这是我十年前,花三年时间,用一百二十三具尸体换来的地图。”孙健指尖点在第七个红圈上,“真正的玄穹藏,不在龟兹,而在肃州与凉州之间的祁连山断崖之下。先帝命工部侍郎张恪监造,耗时五年,入口设在一处枯井底部,井壁有七道机括,需按《周易》卦象依次开启。”李川上前半步,目光如刀:“你如何得知?”“因为我祖父,就是张恪的副手。”孙健抬眼,眼中竟有几分悲怆,“张恪死前,把图纸烧了,却把记忆,刻在我祖父肋骨上。”他顿了顿,望向费长戈:“如今,大食人逼宫,凉州危在旦夕。我孙健可以不给粮,但不能不救公主。只要侯爷答应两件事——”“说。”“第一,玄穹藏开启之后,三十万套锁子甲、八十万支破甲锥,尽数归凉州军所有;第二,震天雷连弩图纸,我要一份副本。”费长戈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桌上那枚剥好的核桃捏在掌心,用力一攥。咔嚓。碎壳迸裂,果仁汁液染红他掌纹。“成交。”孙健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他起身,向费长戈深深一揖,又转向李川:“李将军,我另备了一样东西,专为您准备。”他拍了拍手。门外又进来四名壮汉,抬着一只乌木长匣。掀开盖子——里面竟是一排排黄铜铸就的细长筒状物,每根约三尺,筒身刻着螺旋凹槽,顶端嵌着燧石撞针,底部连接皮囊鼓风器。“这是……”“风火铳。”孙健声音低沉,“以玄穹藏里流出的第一批黑火药配方改良,射程五百步,装弹三发,可连射。我造了三百支,全在这里。”李川俯身细看,指尖拂过铳管寒凉表面,忽而抬眸:“你早知我们会来?”“不。”孙健摇头,“我是赌——赌王爷不会坐视西域沦陷,赌顾道大人不会弃凉州于不顾,更赌……”他目光扫过李川腰间那枚麒麟纹玉佩,意味深长,“赌那位在京城里,连圣旨都敢撕了的驸马爷,绝不会让自己的小姨子,被人绑去当钥匙。”风,猛地撞开厅门。门外雪势骤急,天地一片苍茫。而就在同一时刻,肃州城头,王定国正用一块浸冰的棉布捂着脸,遥望北方。他脸上烧伤已结痂发黑,左耳缺了一小块,说话时带着嗡嗡回响。身旁隗伦一身铁甲,肩甲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留吁膳回来了么?”隗伦问。“刚到。”王定国嘶声答,“带回来三百颗人头,全是运粮队的押运官。他还说——大食人的粮车,全是从龟兹抢的陈米,霉斑长了半寸厚,马都不吃。”隗伦冷笑:“那就再烧。”“烧不了了。”王定国摇头,“他们改道了。留吁膳发现,他们把粮车全赶进了祁连山南麓一条无名峡谷,谷口堆满巨石,两侧全是冰崖,连鹰都难飞过去。”隗伦眯起眼:“冰崖?”“对。”王定国吐出口白气,“但留吁膳说,那冰崖底下,有热气。”隗伦一怔。王定国扯下棉布,露出半张焦黑的脸,声音却异常平静:“地热。孙健说过,祁连山断崖之下,有地火脉。若我没猜错……大食人不是躲粮,是在等玄穹藏开门。”风掠过城墙,卷起他残破的披风。远处,穆斯里穆的大帐顶上,一面黑鹰旗正猎猎招展。旗杆顶端,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截白骨雕成的钥匙形状。雪,越下越大。凉州城头,费长戈立于垛口,手握千里镜,久久凝望西方。镜筒里,一支赤色骑队正踏雪而来,旌旗翻卷,隐约可见“陇西”二字。是李川派出的斥候——他们昨夜绕过肃州,在祁连山隘口发现异动:大食人并未扎营,而是连夜凿开冻土,正往山腹深处掘进。坑道入口处,摆着七具青铜鼎,鼎中火焰幽蓝,飘着奇异甜香。“那是……龙涎香?”李川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声音低沉如钟。费长戈缓缓放下镜子,雪粒落在他睫毛上,未化。“不是香。”他轻声道,“是引路的磷火。他们在用尸油混着龙涎香,炼‘照魂灯’——只有照魂灯亮起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玄穹藏入口。”李川默然。风雪之中,远方传来一声悠长号角,凄厉如狼啸。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自肃州方向滚滚而来,仿佛整座祁连山都在回应。费长戈忽然转身,面向城内校场方向,朗声喝道:“传令!火炮前移三里,列阵于北门之外!步枪兵登城,以垛口为依托,每三人一组,交叉火力覆盖三百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再传令——请东吕王嫚熙殿下,即刻移驾北门箭楼!”李川一怔:“殿下她……”“她不是钥匙。”费长戈目光如电,直刺李川双目,“她是锁。真正的锁,从来不在门上,而在持钥者心里。”风雪愈发狂暴。北门箭楼之上,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她未披斗篷,只着一袭银线绣云雁的素绢长裙,发间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枚断裂的龙纹。风掀起她袖角,露出腕间一道淡青色印记——形如锁孔。楼下,三百门火炮齐齐昂首,炮口在雪光中泛着幽暗金属冷光。而就在祁连山断崖之下,七具青铜鼎中的蓝焰,正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第七盏燃起的刹那,整座山体,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嗡鸣。大地微颤。凉州城内,所有铜壶滴漏,同时停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掐住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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