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雨张了张嘴，还没等来得及说话，楚致渊已然消失。她叹一口气，看看正屋。酣声忽高忽低，此起彼伏，却是父母睡觉都打酣。她抬头看看明月。一轮明月依旧高悬于天空，银云半掩。...夜风拂过宁东阁小院，药香浮动，檐角铜铃轻响，如一声叹息。楚致渊站在院墙之外，指尖悬于半空，未触砖石，却似已穿透整座小院的气机脉络。他目光沉静，却比先前更沉——不是因失望而沉，而是因惊疑而沉。那多男竟在一年前练入门了登临术？这不可能。丹阳天十年无一人入门，连通天宗内最负盛名的十二位真传弟子都止步于“观息凝形”之境，一个籍籍无名、孱弱多病、从未踏足宗门、甚至未曾拜入任何武馆的民间少女，如何能破此铁律？他再次凝神，双目空洞，灵识如丝，无声无息探入西厢房——中年男子已熄灯安寝，孩童蜷在被中，呼吸匀长；东边厨房灶冷灰凉，妇人与少女亦已入睡，床榻微陷，气息绵软；唯有南屋，那多男杏眼桃腮，眉心微蹙，似在梦中亦承重压。楚致渊屏息，灵识缓缓下沉，沉入她丹田深处。刹那间，他瞳孔骤缩。不是气海初开的微光，不是浊气未净的滞涩，而是一缕清冽如泉、澄澈如镜的玄色真息，盘绕于下丹田三寸之内，循七周天自行流转，不疾不徐，不枯不竭。更奇的是，那真息表面泛着极淡的银芒，仿佛被月华浸透，又似被某种无形之物温养已久——绝非登临术初阶所该有之相！登临术讲究“登高临远，俯察万象”，真息当如鹰隼之翼，锐利、凌厉、蓄势待发；可眼前这缕真息，却似古井深潭，静而不死，柔而不弱，隐有吞纳之意。楚致渊指尖微颤。他忽然记起通天七玄诀扉页那行蚀刻小字：“七玄非七转，一玄一劫火；不焚旧我，焉得新生？”当时只道是玄虚警语，如今再思，寒意自脊背升腾——若登临术是“登高”，那这多男所修，分明是“坠渊”。她不是在往上攀，而是在往内沉；不是在炼气冲关，而是在淬骨熬魂。登临术要人破障而出，她却在障中筑巢，在困局里结茧。这不是登临术的变种，这是……反登临术？他默然良久，忽而抬手，袖中滑出一枚青鳞玉简——通天宗密藏《九渊考异录》残卷，仅存三页，记载上古失传武学二十七种，其中赫然有“逆渊诀”条目：“……修者必具先天阴脉，体弱如纸，命薄如烛；非濒死不醒，非绝境不启；一朝引动，真息自沉丹田之下三寸，谓之‘渊窍’；渊窍既开，百病不侵，万毒不入，然寿元折损，每修一转，减十年阳寿……”楚致渊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床上少女苍白却安详的睡颜。她鬓角有细汗，唇色微青，右手小指微微蜷曲，指甲泛着青白——正是阴脉过盛、阳气难继之征。她不是资质好，她是命格残缺，是天地弃子，是被大道筛落的漏网之鱼。而恰恰是这“漏网”，让她成了唯一能修成此术之人。原来如此。不是运气用尽，是运气错位。丹阳天亿万生灵，唯她一人，是登临术的容器，却是逆渊诀的炉鼎。他无声退后三步，足尖点地，身形如墨融于夜色。再出现时，已在十里外一座荒山孤亭。亭中石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丹阳志异》，页脚卷曲，墨迹洇染。他指尖抚过“宁东阁”三字旁朱砂批注：“……宁氏药铺，祖传‘回春散’，专治阴脉亏竭之症，然近十年，药方频改，主药由‘赤阳草’易为‘玄阴藤’，其故不详。”他冷笑一声，合上书页。宁东阁……宁师兄？呵，宁东阁根本不是什么药铺掌柜，是当年通天宗叛逃长老宁砚舟的化名！此人三十年前携《逆渊诀》残本叛出山门，被逐出宗谱，断去灵根，流落丹阳天。他隐姓埋名，开药铺，教幼童，娶妻生女，布下这盘大棋，等的从来不是登临术传人——等的是一个天生阴脉、命不久矣、又恰好住在他隔壁、日日闻他药香、饮他井水的……女儿。楚致渊闭目，眼前浮现出萧若灵白日里那句漫不经心的话：“大师弟想尽慢见到传承大殿。”她知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宁东阁的身份？她将自己引至此处，究竟是试炼，还是交付？抑或……是一场早已写就的局？他睁开眼，望向丹阳天穹。云层渐厚，月华被遮，星子稀疏。楚致渊术所见未来愈发混沌，可此刻，他不再焦躁。混沌并非无序，而是所有线索尚未拧成一股绳。宁东阁是线头，逆渊诀是丝缕，那少女是结点，而自己，是执线之人。翌日清晨，宁东阁小院照常苏醒。炊烟再起，药香弥漫。少女俞婵珊梳洗罢，捧着一碗温热的黑粥坐到院中石凳上。粥面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她小口啜饮，眼神却飘向院角——昨夜她枕边那本通天七玄诀，不见了。她搁下碗，指尖捻起一粒枸杞，轻轻碾碎，汁液染红指尖。她没说话，只是仰头，望向屋顶。瓦楞缝隙里，一只灰雀正啄食昨夜落下的露珠。“阿婵，发什么呆？”宁东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碟切好的玄阴藤片，神色温和，“快趁热吃，今日药铺忙，爹怕顾不上你。”俞婵珊收回目光，垂眸一笑：“爹，昨儿夜里，好像有人来过。”宁东阁手微顿，刀锋在藤片上划出浅痕：“哦？谁？”“不知道。”她指尖抹过唇角，将那点红色悄然拭去，“只看见影子，像只飞鸟，落在我窗台，又走了。”宁东阁沉默片刻，将藤片推至她面前：“多吃些。这藤，比往年更润些。”她点头，夹起一片送入口中。苦涩微腥，舌根泛起一丝奇异的甘甜。她咀嚼着，目光却落在父亲左手腕——那里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疤痕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蓝微光，与昨夜她丹田内那缕真息的银芒，色泽如出一辙。辰时三刻，萧若灵踏着露水而来。她未进院门，只立在墙外，杏眸微眯，望着院中晾晒的玄阴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宁师兄，”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多年不见，您这‘回春散’，倒愈发精进了。”宁东阁正在药圃翻土，闻言直起身，擦了擦额角汗珠，朗声笑道：“萧师侄，稀客！这‘回春散’啊，早改名叫‘养晦汤’了，不求回春，只求养晦，藏锋于鞘，静待东风。”“东风？”萧若灵轻笑，“东风若来，怕是燎原之火。”宁东阁笑意不减，目光扫过她腰间悬挂的那枚青鳞玉简——正是楚致渊昨夜所持之物。“师侄此言差矣。火分两种，一种焚尽万物，一种……煨暖寒炉。”他顿了顿，望向俞婵珊，“阿婵，去把西厢房那幅《渊渟图》取来。”俞婵珊应声而去。片刻后，她双手捧出一轴泛黄画卷。宁东阁亲手展开，画中无山无水，唯有一片幽邃深潭，潭面如镜，倒映着破碎的星空，潭底却似有无数银鳞游弋，鳞光闪烁，竟与俞婵珊丹田真息同频共振。萧若灵瞳孔微缩：“《渊渟图》……原来当年你带走的，不止是功法。”“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宁东阁手指抚过画中潭水，“我带不走通天宗的规矩，便只好自己……造个规矩。”话音未落，院外忽有清越剑鸣破空而至！一道青虹自天际斩落，直劈宁东阁面门！剑气未至，庭院药圃中数十株玄阴藤齐齐断裂，断口处渗出墨色汁液，蒸腾起缕缕寒雾。“谁！”宁东阁暴喝，袖袍鼓荡，青光炸开，竟以肉掌硬撼剑气！轰然巨响中，他踉跄退后七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而那青虹剑气亦被震散，化作漫天光点，如萤火纷飞。萧若灵却纹丝未动，只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光点。光点在她掌心明灭，映出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意。“离火宫的人，倒比灵尊预料的……急了些。”话音未落，三道赤焰身影已破空而至，呈品字形围住小院。为首者面覆赤甲，手持一柄燃火长枪，枪尖烈焰吞吐，灼得空气扭曲：“宁砚舟！交出《逆渊诀》残本及传人，饶你不死！”宁东阁抹去唇角血丝，哈哈大笑：“三十载不见，蔡涛风倒是越发威风了！可惜啊，你连我女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传人？”他目光扫过俞婵珊，眼中竟有几分悲悯，“阿婵，去屋里，把爹给你缝的那只青布小袋拿来。”俞婵珊脸色苍白，却未迟疑，转身奔入屋内。宁东阁则缓缓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没有血肉，唯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嵌在皮肉之间，罗盘中央，七枚银针正疯狂旋转，针尖所指，赫然是院中那口古井！“你们要找的传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裂帛之音，“就在这井底！”赤甲人冷哼：“装神弄鬼！”长枪一抖，赤焰如龙，直刺罗盘！就在枪尖触及罗盘刹那，俞婵珊已冲出屋门，手中紧攥一只青布小袋。她未看战局，只将小袋高高抛起——袋口敞开，数枚乌黑种子簌簌落下，尽数坠入古井。宁东阁眼中精光爆射，嘶吼如雷：“渊启！”古井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悠长龙吟！井口黑气翻涌，瞬间凝聚成一条丈许长的墨色小龙，龙首昂扬，龙爪虚抓，竟一把攫住那赤焰长枪！烈焰遇墨气，嗤嗤作响，竟如冰雪消融！赤甲人虎口崩裂，长枪脱手，骇然暴退！“逆渊龙气？！”另一名离火宫高手失声惊呼，“他竟以血脉为引，以井为穴，养成了……活渊？！”宁东阁胸膛罗盘银针骤停，七针齐指井口。他仰天狂笑，笑声却戛然而止——一口黑血喷出，尽数溅在罗盘之上。罗盘青铜色迅速褪去，转为惨白，七枚银针一根接一根，寸寸断裂！“爹！”俞婵珊扑上前。宁东阁却推开她，将一枚染血的青铜碎片塞入她手中，声音嘶哑：“拿着……去找他……通天宗……楚致渊……只有他……能……”话未说完，他身躯猛地一僵，皮肤寸寸灰败，如枯木剥落。那嵌在胸膛的罗盘“咔嚓”碎裂，化作齑粉，随风飘散。一代叛逃长老，就此气绝，脸上犹带三分讥诮，七分解脱。院中死寂。赤甲人面面相觑，竟不敢上前。萧若灵缓缓收拢掌心光点，转向俞婵珊，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现在，立刻，跟我回通天宗。”俞婵珊跪在父亲尸身旁，指尖颤抖着，将那枚青铜碎片紧紧攥入掌心。碎片边缘锋利，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渗入青砖缝隙。她抬起头，杏眸里泪光未起，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没看萧若灵，目光越过她肩头，投向院墙之外——那里，一株老槐树影婆娑，枝桠尽头，似有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如刀：“他昨夜来过，对不对？”萧若灵眸光微闪，未答。俞婵珊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又抬眸，望向那口幽深古井。井水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还有井壁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七个古老符文，正散发着与她丹田真息同源的幽微银光。她慢慢站起身，抹去脸上血泪，将青布小袋系在腰间。然后，她走向父亲尸身，俯身，以指尖蘸取他胸前未干的血，在青砖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渊·启墨迹未干，院外忽有钟声遥遥传来，浑厚苍凉，共响七声。第七声余韵未歇，整座宁东阁小院地面无声塌陷——不是崩裂，而是如被无形巨口吞噬，砖石草木，连同宁东阁尸身，尽数沉入地底，唯余一个方圆三丈的漆黑圆坑，坑底，七枚银符幽光流转，组成一座微型阵图。萧若灵拂袖，一道清风托起俞婵珊，掠过院墙。身后，那口古井井口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墨气被吸入地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十里荒山孤亭，楚致渊负手而立。他面前，一方新掘的青石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他抬起手，指尖悬于碑面三寸，凝神屏息，一缕极淡的银色真息自他指尖溢出，如游丝般探向石碑。石碑表面，涟漪微漾。片刻后，银丝倏然绷直，碑面光影扭曲，竟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笔锋凌厉，力透碑背：“渊启非终，七玄始生。持碑者，即为碑灵。楚致渊，你既见碑，便是承契。宁砚舟已赴黄泉，逆渊之火，今由你手，续燃不灭。”楚致渊指尖银丝剧烈震颤，碑面血字渐渐淡化，最终隐去。他久久伫立，山风猎猎，吹动他青衫下摆。远处，丹阳天尽头，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月光，如刀锋般，斜斜劈下，正正落在他脚下青石之上。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石，掂了掂，然后，用力掷向远处山崖。石块破空，发出尖锐呼啸，撞在崖壁上，碎成齑粉。他转身，朝着通天宗方向，迈步而去。步伐沉稳，不疾不徐，青衫翻飞间，腰间玉佩轻响——那玉佩背面，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枚与石碑上同源的银色符文，幽光流转，亘古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