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渊指着对面的小城：“那里便是你所在小城。”周清雨觉得奇怪。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看着周围的风景，看着对面的小城，看着头顶的明月，还有徐徐吹来的夜风。竟然兴奋难遏。因为...楚致渊立在院外，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他青衫染成银灰，袖角微扬，却未带一丝风声。他凝望着那间南屋，目光穿过窗纸、木棂、薄被，落于少女面庞之上——杏眼桃腮，呼吸绵长，眉心微蹙，似有隐忧，又似沉溺于某场久远的梦。她指尖无意识蜷着，搭在小腹处，那里丹田位置，正有一缕极淡极细的暖意，如初春溪流，悄然涌动，无声穿行于奇经八脉之间。不是登临术。是真正登临术的起手式——气自丹田生，循任督二脉逆冲而上，破百会而出，非以力催，而以意引；非以形导，而以神照。此乃“登临”二字之根骨，是门槛，亦是界碑。十年来，丹阳天亿万人口，无数宗门世家暗中搜罗古籍、推演残篇、重编心法，甚至有大能者以尊者境修为强行灌顶，皆不得其门而入。可眼前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体弱多病，药香浸透衣襟，竟真在无人指点、无师承、无丹引、无护法的情况下，凭一本不知来历的秘笈，自行叩开了那扇铁铸铜封的门。楚致渊喉结微动，指尖缓缓收拢，掌心竟沁出一层薄汗。他并非因惊而汗，而是因敬。敬此女心性之韧，敬此法运转之顺，更敬那册《通天七玄诀》——它不单是登临术的载体，更是登临术的活化之身。它删去了原典中所有繁复仪轨、禁忌符印、观想星图，仅以七段口诀为纲，配以三幅简易经络图，辅以十二种呼吸节律。凡人读之，只觉简明清晰，如饮清泉；修士观之，则悚然心惊——此非简化，乃是提纯；非削其骨，实为其塑形；非降其格，乃使其落地生根。他忽然想起华奇壮写完第十七页时掷笔而笑：“大师弟，你说得对，不是要‘吊胃口’，是要让人心甘情愿吞下钩——钩上没蜜，线却连着山。”此刻，那山便在这少女体内巍然拔起。他轻轻抬手，指尖朝虚空一划，东桓圣术再度展开。这一次，不再扫视全城，不再俯瞰千户，而是如绣花针般，精准刺入少女周身气机流转的每一寸轨迹——她昨夜所练，共九次吐纳，第七次时气息滞涩半息，因窗外犬吠惊扰；第三次收功时，左足踝微麻，乃少阴经初通之兆；而最令他瞳孔一缩的是：她今晨炊饭时，右手执勺搅动锅中粥糜，腕底竟无意识带出一道极细极柔的弧线，与登临术第三层“云梯步”的起势轨迹，分毫不差。——心法已入骨，动作已成习，连柴米油盐间，都开始自然吐纳天地清气。楚致渊缓缓收回手，仰首望天。丹阳天穹幕深蓝，星子稀疏，唯北辰灼灼，如一枚钉入天幕的银钉。他忽而明白，为何太昊玉虚经三术之中，“登临”居首。登临，从来不只是飞升之术，更是入世之钥——唯有先登临己身之巅，勘破皮囊桎梏，方知何为“我”，何为“界”，何为“通”。通天宗所谓“通天”，通的从来不是九霄云外，而是人心幽微、命理丝线、因果回环。这少女不知宗门，不识灵尊，甚至不知自己所练为何物，却已在懵懂中，一脚踏进了“通”的门坎。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院内，西厢房灯亮了。中年男子披衣而起，提一盏纸糊小灯，缓步踱至南屋门外，轻轻叩了三下门板，声音温厚：“若灵，醒否？药煎好了。”屋内窸窣有声，片刻后门开一线，少女披着薄袄站在门内，发髻微散，双颊犹带睡痕，却已接过药碗，仰头饮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药汁苦涩，她喉间轻滚，咽下之后，抬眸一笑：“爹，明日还教《礼运大同篇》么？”“教。”男子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一圈浅褐药渍，是常年捧药碗留下的印记，“只是若灵，你近来夜里……可是睡得不安稳？”少女怔了怔，随即摇头：“好着呢。昨夜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踩着云走路，一步一阶，越走越高，也不怕摔。”男子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梦是反的。踏实些好。”少女点头，关上门，转身时，目光无意掠过枕边那本摊开的《通天七玄诀》，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抚，仿佛触到某种温热的活物。她并未翻动，只将书合拢，压在枕下，吹熄灯烛，重新躺下。楚致渊静立良久，终是无声离去。他并未回通天殿，也未去寻张继元或宁东阁，而是折向丹阳天最西端——一座名为“断崖墟”的废城。此地曾是上古宗门战场，地脉崩裂，灵气枯竭，如今唯余断壁残垣，偶有流民栖身。他寻一处坍塌半截的钟楼遗址，盘膝坐定，取出一枚青玉简，以指代笔，刻录起来。玉简表面光洁如镜，他刻下的却非文字，而是十七道细微如发的灵纹——每一道，皆对应《通天七玄诀》一页内容，但纹路走势、节点疏密、阴阳虚实，俱与原书不同。这是太昊玉虚经“破虚术”的变用：以灵纹重铸心法骨架，使其脱离文字桎梏，可直接烙印于魂魄深处，亦可借灵器为媒，无声无息渡入他人识海。此法极耗神魂，寻常灵尊施展一次，便需静养三日。楚致渊却一口气刻完十七道，额角渗血，面色却愈发明澈。刻毕，他并指一点，玉简腾空而起，悬于胸前三寸，缓缓旋转。旋即，他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一段晦涩古音，非丹阳天语，亦非上界梵文，而是太昊玉虚经失传已久的“授箓真言”。音落刹那，玉简骤然爆开一团青雾，雾中浮现出十七颗微光流转的符种，如萤火，如星屑，轻盈飘散，乘着夜风，向丹阳天四十九座巨城方向，无声漫去。——此非广撒网，而是“种因”。每一颗符种，皆含一丝楚致渊神念，专辨登临术共鸣之质。若遇契合者，符种自融，悄然唤醒其体内潜藏的登临根骨；若遇顽石，符种则化烟消散，不留丝毫痕迹。此法比东桓圣术更准，比楚致渊术更省，且绝不惊扰天机，不引劫云，不召灵尊窥探。是真正的“润物细无声”。他做完这一切，才抹去唇边血迹，起身离去。翌日清晨，俞婵珊照例早起熬药、扫院、晾晒药材。药圃旁，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株半枯的紫苏，忽然一顿。昨日尚青翠的叶脉，今日竟泛出极淡的金丝纹路，如被无形之手描摹过。她怔了怔，以为眼花，再细看，金丝已隐。她摇摇头，将紫苏丢进药篓，转身时，裙裾拂过晾绳，几片干枯的陈皮簌簌落下。她弯腰去拾，指尖触到一片微温。那陈皮背面，赫然浮现出半枚青色符纹，细若游丝，一闪即逝。她直起身，茫然四顾。晨光熹微，鸟鸣清越，院中一切如常。她低头再看掌心，空无一物。同一时刻，丹阳天东境，一座商旅云集的边陲小城。茶馆二楼，一个跛脚老者正眯眼听书，手中蒲扇停在半空。他左耳垂上，一颗褐色痣毫无征兆地微微跳动了一下，如心跳，又似呼应。他下意识抬手摸去，痣已平复如初。千里之外，丹阳天北境雪原，一支驼队正艰难跋涉。领队的年轻女子裹着狼皮斗篷，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粒。她忽然勒住驼缰，仰头望天。风雪漫天，唯见铅灰色云层低垂。可就在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云隙间，有十七点青光如流星掠过，快得无法捕捉，却在她识海深处，留下一声极轻的“叮”。——那是登临术第一句口诀的起音。她皱眉，甩了甩头，继续策驼前行，只当是风雪迷眼。而就在她身后三十里，一座冰窟深处，一只通体雪白的异种貂正蜷缩于寒玉榻上。它前爪按着一块黯淡玉珏，玉珏表面，十七道青纹正缓缓游走，如活物呼吸。楚致渊回到通天殿时，已是午后。萧若灵与东桓圣仍在殿中修习。见他归来，萧若灵跃起身，杏眸晶亮：“大师弟！成了？”楚致渊颔首，未多言，只将那枚已空的青玉简递过去。东桓圣接过，指尖拂过玉简表面，神色陡然凝重：“……十七道‘引灵符’？你竟以神魂为薪，刻录授箓真纹？这玉简，怕是连尊者境的识海都可短暂烙印！”“嗯。”楚致渊淡淡应道，“登临术根骨，非强求可得。与其逐城而寻，不如布种待发。”宁东阁与张继元此时也闻讯赶来。张继元盯着玉简看了半晌，忽而叹道：“难怪你说‘登临’是门槛，也是钥匙……原来你早想好了，不是要找一个人，而是要唤醒一群人。”宁东阁搓着手，眼中光芒炽盛：“那下好了！符种一落，丹阳天各处必有动静！说不定今晚就有消息！”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沈寒月奔至殿门，气息微喘，双手捧着一方素锦包裹：“大师弟！刚收到的！从断崖墟方向飞来的信鸽，腿上绑着这个！”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楚致渊上前，亲手解开素锦。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寒玉片，质地粗粝，显然就地取材。玉片正面，以极细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师父在上，徒儿俞婵珊，磕头了。”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石背。玉片背面，深深浅浅，刻着七个字，刀锋凌厉，似用指甲硬生生剜出：**“我要学飞，不为逃。”**楚致渊久久凝视，指腹缓缓抚过那七个字的刻痕。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风铃轻响。半晌，他抬眸，声音清越如剑出鞘：“备香案。”张继元一愣：“现在？”“现在。”楚致渊道，“通天宗传承大殿，开。”宁东阁与张继元对视一眼，猛地躬身：“遵命！”萧若灵却眨了眨眼，忽然笑道：“大师弟，那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她写的不是拜师帖，是登临帖。”楚致渊唇角微扬，未答，只负手走向殿后。通天宗传承大殿，千年未曾开启。殿门高九丈，以整块玄冥铁铸就，门环为双龙衔珠，龙目镶嵌赤金，黯淡无光。宁东阁与张继元分立两侧，各自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插入门侧凹槽。令牌嗡鸣，赤金龙目倏然亮起，射出两道金光，在空中交汇，幻化出一幅巨大星图——正是丹阳天星域全貌，其中十七颗星辰，正由暗转明，熠熠生辉。楚致渊立于星图之下，缓缓抬起右手。他并未掐诀，亦未诵咒，只是将掌心，轻轻覆于星图中央。刹那间，十七颗星辰轰然迸发强光，光束如柱，直贯殿顶穹窿。穹顶应声裂开，露出浩瀚星海，万千星辰垂落如雨，尽数汇入楚致渊掌心。他周身青衫鼓荡，长发飞扬，双目闭合，眉心却浮现出一道竖立金纹，如第三只眼缓缓睁开。整个丹阳天，所有正在修行的武者、修士、甚至尚未入门的孩童，皆在同一瞬感到心头一悸，似有洪钟大吕于灵魂深处敲响——**登！****临！****通！****天！**四字，非声非念，直抵神魂。俞婵珊正蹲在药圃里拔草，手指突然僵住。她抬头望天，只见阳光刺目，可心底却清晰浮现出那四字，字字如锤，震得她丹田暖意沸腾，四肢百骸酥麻难耐。她踉跄起身，扶住篱笆，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你已登临自身之巅。从此，再无人能囚你于方寸之地。”她茫然四顾，小院依旧，炊烟袅袅，爹在西厢读书，娘在厨房剁菜，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同一时刻，断崖墟废城，那座坍塌的钟楼遗址上，十七道青光自地底破土而出，盘旋升空，凝聚成一座虚幻的七层宝塔轮廓，塔尖直指苍穹。塔身每层，皆有一道身影盘坐——有老者，有少年，有妇人，有商贾，甚至有一名襁褓中的婴儿，眉心一点青芒，微弱却执拗地亮着。楚致渊睁眼，星图消散，穹顶复原。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今日起，俞婵珊，为通天宗记名弟子，赐号‘青临’。”“传谕丹阳天——”“凡身具登临根骨者，无论贵贱、无论老幼、无论是否修行，皆可持符种感应，赴断崖墟，登‘青临塔’。塔成七日，七层皆开。登一层者，授登临术入门；登三层者，授通天七玄诀全篇；登七层者……”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授通天宗真传弟子印，入通天殿，亲承灵尊教诲。”张继元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岂非动摇宗门根基？！”宁东阁却哈哈大笑，拍掌道：“妙啊！大师弟，这才是真正的‘通天’！不设门墙，不拘出身，不问过往——只要心向登临，脚下便是通天之路！”楚致渊未笑，只望向殿外。夕阳正缓缓沉入丹阳天尽头，将半边天幕染成赤金。而在那赤金之下，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废墟的轮廓正被晚霞勾勒得格外清晰。那里，十七道青光，已然连成一条蜿蜒向上的光阶，自大地，直抵云霄。他轻声道：“路，从来不是我们铺的。”“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殿内众人一时默然，唯有檐角风铃，在渐起的晚风里，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应和着那条刚刚诞生、却已注定通往九霄的——青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