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

    架架!!

    夜风凛冽。

    周述骑着马,一路狂奔。

    张伯跟在后面,心中也越来越不安。

    柳溪村在长安城外三十里,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村口。

    然后。

    周述猛地勒住马。

    前方,火光冲天!

    张伯忍不住的出声惊呼“少爷,您看!这是谁家走水了?竟这么大的火!”

    周述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冲天的火光,脸色变的极为难看。

    然后,他一夹马腹,朝火光处冲去。

    火势很猛。

    那是一间独立的农家小院,此刻已经被大火吞噬。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周述翻身下马,冲到围观的人群前。

    “这是谁家?”

    一个老农回过头,叹了口气道“哎,可怜啊。那户人家本来没住人,约莫是七天前来了一对母女,住进了这院子。谁知道今晚就走水了……”

    周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那熊熊燃烧的大火,看着那即将坍塌的房屋,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火光,整个人一动不动。

    那对母女。

    她们也死了?

    周述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封信上的内容。

    “妾身带着女儿出了城,躲在柳溪村。”

    “柳溪村村口第三家。”

    “妾身信夫君。”

    “妾身信先生。”

    大火在燃烧。

    噼啪作响。

    周述却站在火光前,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那封信的每一个字。

    那个女子,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信。她已经知道丈夫回不来了,知道自己可能也活不了,但她还是写了。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报馆主编身上。

    只因她夫君的一句话。

    她信他能为丈夫讨个公道。

    她信他会来。

    可她没有等到。

    那些人在他来之前,找到了她。

    周述不知道那对母女死前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在临死前,一定还望着村口的方向,想着他夫君的冤屈。

    那个三岁的孩子,也一定会很害怕。

    她们被灭口了。

    就像沈墨被灭口一样。

    干净利落。

    不留痕迹。

    周述的拳头,慢慢攥紧。

    那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来。

    他想起沈墨的那句话。

    “这天下有些事,总得有人干。”

    他想起这个素昧平生,却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他身上的女人的话。

    “妾身信先生。”

    这份信任,太重了。

    重到让他窒息。

    重到让他浑身发抖。

    重到让他很暴虐,很想杀人。

    张伯走到周述的身边,他看着眼前那滔天的大火,也明白了一切。

    他压低声音,颤抖着说。

    “少爷……沈墨畏罪自杀了,他妻女也被灭口了……这幕后之人,咱们只怕得罪不起啊……”

    周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熊熊大火,滔天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

    他忽然开口。

    “张伯。”

    “少爷。”

    “你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吗?”

    张伯愣住了。

    周述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眼前的大火。

    “咱们的职责,就是替那些没法说话的人说话,替那些被冤枉的人喊冤,替那些被无辜打死的人讨命。”

    “权贵来了,敢问。”

    “恶霸来了,敢写。”

    “天塌下来,敢扛。”

    “哪怕被打死,也得死在自己守的那扇门前。”

    “我把我这份职业,称之为——记者!”

    “何为记者?不媚权贵,不欺弱小,以笔为证,说真话,讲真相,守人间公道,这便是我周述要守的道!”

    他转过头,看着张伯。

    火光在周述的眼中跳动。

    “现在沈墨死了,他妻女也死了。”

    “他们都没法说话了。”

    “那就只能让我来替他们说。”

    张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周述却已经转身上马。

    “回城。”

    “……”

    周述回到自己的报馆,已是后半夜。

    他坐在案前。

    铺开纸,拿起笔。

    张伯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周述一脸认真,开始落笔。

    头版头条——《惊天贪墨案》

    副标题——《高相一年拿出的一百五十万两寒门学子补贴款,七成进了谁的口袋?》

    《震惊!礼部主事沈墨上报此案离奇被害,妻女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柳溪村被灭口,这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等的手眼通天?》

    周述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他开始写那些人造假名册,连演都不演了,敷衍至极,整个大乾各地能有三十多个张伟领取寒门学子的补贴。

    他写那些人虚构供应商,同一拨人换五个名字。

    他写三千两的修缮款,只花了五百两,那剩下的两千五百两去了哪?

    他写沈墨的发现。

    写沈墨的上报。

    写沈墨的畏罪自杀。

    写那封信。

    写那对母女。

    写那场大火。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

    “沈主事上报前说这天下有些事,总得有人干。”

    “今日,他没能完成的事,《直言报》替他干。”

    搁笔。

    周述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张伯走过来,看完那篇稿子,一脸的担忧。

    “少爷……这报出去……那些人一定会杀了您的……”

    周述没说话。

    张伯却急了“少爷,这么大的案子,咱们报出去有用吗?那些人势力那么大,后台那么硬……不如……不如想办法告诉活阎王?”

    “高相要是知道这事,一定会管的!”

    周述看着他。

    “告诉活阎王?”

    “怎么告诉?”

    “我一个报馆主编,连定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去。”

    “你猜,现在定国公府的门口,有没有人盯着?”

    张伯愣住了。

    周述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自言自语的道,“沈墨为什么不找活阎王?我不知道。”

    “但我却知道,我为什么不找活阎王。”

    “因为我怕这事太大,因为我怕那些人的后台太硬,活阎王也会有所忌惮,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抓几个替死鬼,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我怕沈墨死了,也是白死。”

    张伯摇头道,“活阎王虽名声不好,但他一心为了大乾,为了百姓,他不会的。”

    周述转过身,看着张伯。

    “寻常时候,我自然不担心。”

    “可现在的大乾刚打完匈奴,国库空虚,地方不稳,西南还爆发出土人之乱。”

    “陛下和活阎王,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稳定。”

    “这么大的贪墨案,从地方牵扯到朝廷六部,这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万一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朝堂都翻了天,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张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述笑了。

    “再说了,我周述开了报馆,我是记者,我手里的笔杆子,比刀把子还硬。”

    “刀能杀人,笔能诛心!”

    “我要还沈墨一个清白,我要这件事暴露在阳光之下,受世人瞩目!”

    “报给活阎王,他若是会管,那我公之于众,他也一样会管,这是一样的,无非是可能多死一个我罢了。”

    张伯的眼眶红了。

    “少爷……”

    周述看着他,笑道。

    “张伯,天亮之后你便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我会把我能给你的积蓄,全都给你。”

    张伯看着他。

    良久。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少爷,老奴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奴心中一直都知道,您干的是正事。”

    “您替那些穷人说话,替那些冤死的人喊冤。”

    “这不是谁都能干的事。”

    “老奴跟着您,心里踏实。”

    “所以,老奴不走。”

    周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张伯,这次不一样。”

    “这次可能会死。”

    “甚至,死的很惨。”

    张伯笑了。

    他咧开一嘴大黄牙,开口道。

    “少爷,老奴今年六十三了。”

    “早活够了。”

    “您要死,老奴陪着您。”

    “到时候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述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口黄牙,看着那双浑浊却极为明亮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道。

    “张伯。”

    “嗯?”

    “且随我去,捅破这天。&n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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