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死寂得吓人。

    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连殿角铜鹤嘴里衔着的檀香,燃出的烟缕都是静悄悄的。

    廊下侍立的宫娥太监们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衣角擦过梁柱的声响,会触怒大殿上那位权倾朝野的人物,惹来杀身之祸。

    言凤山一袭墨色蟒袍,踞坐在金銮殿的御座旁侧,目光却死死黏在那座明黄流苏笼罩的龙椅上。

    那龙椅的扶手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睛镶嵌的夜明珠,在殿内的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语:

    “他跑了。”

    这三个字落进空旷的大殿,竟生出几分回音。

    他在和谁说话?

    殿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一个身着灰布太监服的人缓步走了出来,佝偻着脊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正是前日里给高相送过馒头的那个老太监。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看似低贱的阉人,竟还有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身份——前朝国师,岑伟宗。

    岑伟宗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

    “老奴斗胆问一句,言皇帝这是在和老奴说话吗?”

    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里满是讨好:

    “他不过是只丧家之犬,又怎么可能跑过言皇帝的五指山呢?

    将军麾下铁骑如云,只要您一声令下,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言凤山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岑伟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忽然嗤笑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岑伟宗,前朝国师……”

    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如今这天下,还有人知道你是铁秣人吗?”

    岑伟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正要开口辩解,却听言凤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纵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殿顶的瓦片似乎都在轻颤,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哦,我倒忘了——吴仲衡那个老狐狸,他一定知道,对不对?”

    岑伟宗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敛去,他深深地看了言凤山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惊涛骇浪。

    他缓缓垂下头颅,脊背弯得更低,声音平静无波:

    “将军英明。”

    ——

    “高相!”

    顾玉被侍从推着轮椅,刚转过暖阁的月洞门,看清对面端坐的人影时,声音便不受控地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两张苍白却锐利的脸上。

    两个被轮椅困住、无法行走的人遥遥相对,眉宇间不见半分困居的失落,唯有沉甸甸的凝重,像积了雪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衍抬手,示意侍从都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轮轴轻碾地面的声响,他望着顾玉,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膝头的锦毯,良久,才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皇帝走了,这朝堂的柱子塌了一根,我这把老骨头,也该随他而去了。”

    “高相!”顾玉猛地前倾身子,声音里带着急切的劝阻,

    “你要信谢淮安!皇上只是暂避锋芒,必定安然无恙!等风波平定,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话虽这般说,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那故作笃定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言凤山一身玄色劲装,大步踏了进来,玄铁腰牌撞出泠泠的响。

    他目光扫过殿中二人,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铁秣人的前锋,已经过了渭水,离长安不足百里了。”

    顾玉和高衍原本都垂着眼,仿佛不屑与这位“叛将”对视。

    可当这句话落进耳中,两人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拽住,齐刷刷地抬起头,眼底的焦急如燎原之火,再也遮不住半分。

    “什么?”高衍猛地一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力道之重,连轮椅都晃了晃,可他浑然不觉,声音里满是惊怒,

    “这群蛮夷!竟还贼心不死!他们这是要踏平长安吗?我长安数十万百姓的安宁,该如何是好啊!”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住言凤山,字字泣血:

    “言将军!你看着我!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长安沦陷,看着满城百姓沦为铁秣人的刀下亡魂吗?

    言凤山!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血,你不是铁秣人啊!”

    言凤山站在原地,身形如山岳般岿然不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听了这番诘问,只淡淡扯了扯唇角:

    “高相,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不是看得起你,是看透了你!”

    顾玉猛地拔高声音,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言凤山身上,

    “论用兵之道,你用兵如神,我顾玉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论做人,论做一个长安的百姓,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你!”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一个连家国都能背叛的人,就算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力大过天,也不过是个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永远不配被人敬重!”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言凤山心上。

    他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寂在暖阁里漫延了许久,久到窗棂外的日影都挪了半寸,顾玉才率先打破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言将军,大敌当前,那些陈年旧怨、朝堂纷争,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直望向言凤山,一字一句道:

    “不如我们放下往日仇恨,联手抗敌,共同对付铁秣人——他们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言凤山闻言,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淬着几分冷嘲,嘴角更是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联手?”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

    “然后呢?等赶走了铁秣人,你们重掌朝堂,风光上位,我言凤山呢?”

    他往前踏出一步,玄色衣袂扫过地面,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过是你们的一枚棋子!事成之后,你们会容得下我这个‘叛将’?最终只会落得个兔死狗烹、尸骨无存的下场!”

    “你糊涂!”高衍猛地抬手,重重捶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还是那句话,言凤山,你不是铁秣人!”

    他盯着言凤山,眼神锐利如刀:

    “铁秣人若真破了长安,占了河山,你以为你能落得什么好?

    他们不过是利用你,等事成之后,你除了一条死路,什么都不会有!”

    “利用?”言凤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青筋一根根暴起,手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死瞪着顾玉和高衍,眸子里翻涌着怒火与不甘,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半晌,他猛地甩了甩衣袖,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劲风,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斥骂: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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