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头,残阳如血,将那面依旧顽强飘扬的北祁玄黑帅旗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周晚独自一人,立于旗杆之下,卸去了沉重的头盔,任由带着血腥气的晚风吹拂着略显凌乱的发丝。

    望着在距离城墙一定距离外缓缓停下列阵的妖族大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看透了结局的平静,以及深藏于平静之下的疲惫。

    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也没有刻意彰显身份,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目光穿越了数千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妖族军阵前方,那个被众多强大妖王簇拥着的身影上。

    仿佛是感应到了周晚的注视,那道身影微微抬手,止住了身后大军的躁动与咆哮。

    随即,一道黑色流光自军阵中升起,不疾不徐,如同帝王巡幸般,越过冲地带,悬停在了距离落霞城墙约百丈的空中。

    光芒散去,露出其中身影。

    正是万妖王。

    此刻并非那日与七夏对峙时的孩童模样,而是恢复了成年男子的形态。

    周身妖气内敛,却与身后整个妖族大军的气息连成一片,形成令人窒息的庞大威势。

    两位决定着亿万生灵命运的最高统帅,在这大战将起的黄昏,隔着百丈虚空,平静地对视着。

    没有剑拔弩张的杀意,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气氛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

    周晚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城头,也传到了万妖王的耳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再打下去,就算你们赢了,妖族离灭族也不远了…”

    万妖王瞳孔微微转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回应: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

    周晚的目光扫过万妖王,继续道:

    “死的太多了,你的家底经得起这么消耗吗?就算你们吞下了北祁,自身也必然元气大伤,精锐十不存一…”

    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万妖王脸上:

    “到时候,元气大伤的妖族还能守得住这偌大的地盘吗?南屿深处,北疆雪原,西荒戈壁…那些未曾随你出征的部族,那些本就与你不算齐心的势力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虚弱的老虎总是会引来鬣狗的窥伺,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晚的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试图刺破万妖王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威严。

    他指出了这场战争对妖族自身潜藏的致命威胁。

    即便胜利也可能是惨胜,甚至会为他人做嫁衣。

    一个种族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此不计代价的倾巢而出,一旦核心力量损耗过度,内部原本被强力压制的矛盾以及外部虎视眈眈的势力,很可能瞬间爆发。

    然而,这看似致命的理由,周晚自己清楚这更多是一个借口,一个近乎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

    要实现他描述的那种局面,前提是北祁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将妖族的精锐也拼耗到近乎灭亡的边缘。

    而以目前北祁节节败退的态势来看,更可能的结果是防线彻底崩溃,妖族以能承担的代价取得胜利。

    他说这些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一种试探,一种在绝境中寻找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破绽的努力。

    万妖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周晚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直到周晚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推脱,是归于大势所趋的无奈。

    仿佛他万妖王也只是这滚滚车轮下的一颗石子,无法改变既定的方向。

    但周晚明白,这不是推脱,而是身不由己的坦白。

    那个神秘人…

    那个连七夏精心布局都未能杀死,反而让其脱困而出的恐怖存在。

    万妖王不敢反抗他。

    所以,摆在万妖王面前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开疆拓土的光明大道,而是两个冰冷而残酷的选择。

    第一,违逆那神秘人,那么等待妖族就不是战败,而是被幽泉毁灭。

    第二,遵从命令,发动战争,吞并北祁。

    虽然会付出惨重代价,但至少能换来一线生机。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选项的选择题。

    万妖王选择了后者,一条用无数妖族和人族鲜血铺就的的道路。

    这个真相,万妖王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只能将这滔天的罪孽与压力独自扛起,扮演好这个冷酷无情的战争统帅角色。

    看着万妖王的样子,周晚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当初在离江之上,七夏以自身为引,用红芒暂时困住那神秘人时,万妖王第一时间迅速赶去。

    当时看来,甚至在所有人看来,万妖王都是去救人的。

    可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救援,而是杀人!

    万妖王,是希望七夏成功的!

    他希望那神秘人被除掉!

    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摆脱这无形的枷锁,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决策。

    或许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吞并北祁,而是隔江而治。

    为人族和妖族,也为他自己争取一个喘息的空间。

    否则,他也不会去找易年。

    可惜,七夏失败了。

    所以,当万妖王确认那神秘人脱困之后,他回来的第一时间便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力进攻。

    这一切的算计、无奈与挣扎,都隐藏在那看似平淡的“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一句话之中。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终于被地平线吞噬。

    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下来。

    落霞城,彻底陷入了战前的黑暗。

    万妖王深深地看了周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身形化作一道黑光,干脆利落地返回了本阵。

    下一刻,妖族军阵中响起了进攻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充满了毁灭的韵律。

    周晚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最后的时刻,到了。

    所有的隐情,所有的无奈,在这最终的厮杀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唯有血与火,才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全军听令,死战不退!!!”

    “杀!”

    “杀!”

    “杀!”

    ---

    战斗从黄昏持续到深夜,雨,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冰冷的秋雨混合着鲜血,在城墙上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厮杀的火焰,反而让这血腥的战场更添了几分泥泞与凄冷。

    守军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元力耗尽的修行之人只能握着佩剑与妖兵肉搏。

    疲惫不堪的士兵机械地挥舞着卷刃的刀剑,往往一个疏忽便被蜂拥而上的妖族撕碎。

    就连七夏、周晚、元氏夫妇等顶尖强者,也被数名妖族强者死死缠住,无法分身支援各处险情。

    万妖王悬浮于军阵后方,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得出,落霞城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也许下一刻,也许下一个时辰,这座雄关便将易主。

    届时,通往中州的道路将彻底敞开。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夜雨,浸透了每一个北祁守军的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仿佛来自九幽极寒之地的冰冷杀意,毫无征兆地自东方天际席卷而来!

    那杀意并非单纯的锋利,而是带着一种君临天下万物俯首的霸道意志!

    所过之处,飘落的雨丝被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棱,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霜雾,温度骤降!

    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破开雨幕,悍然闯入战场!

    来人一身紧束的黑衣,勾勒出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姿。

    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得如同万载寒潭的眼眸。

    手中并无实体剑刃,但并指如剑,随意一挥!

    “嗤——!”

    一道横贯数百丈的剑罡凭空出现!

    那剑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斩断一切的决绝,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扫过东侧一段城墙外最为密集的妖族群落!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剑罡所过之处,无论是皮糙肉厚的蒙族战士,还是动作敏捷的羽族,都在接触到那寒意的瞬间动作凝固。

    体表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随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来,化为漫天晶莹的冰粉,混合着血雨飘散!

    一剑之威,清空数百丈战场!

    东面城墙的压力为之一轻!

    “那是…?!”

    城头上,正与一名柳族长老苦战的晋天星猛地回头,感受到那股冰冷霸道的气息,失声惊呼。

    “信难求?!”

    这黑衣面具客,正是恢复清明后换上了“信难求”这一身份装束的季雨清!

    她的千山雪寒功法,融合了破而后立的“君临天下”,威力更胜往昔!

    而几乎就在季雨清出手的同时——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自南方震响!

    一道煌煌如日,带着无边锐气的血色剑意,如同逆流的血色长河,从妖族大军后方悍然杀入!

    那血色不再是以往那种疯狂暴戾的魔气,而是凝聚了纵横捭阖的极致剑意!

    充满了潇洒与决绝!

    剑光之中,白笙箫的身影显现。

    一身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电,再无半分迷茫与混沌。

    手中流云软剑,此刻绷得笔直,剑身震颤,发出兴奋的嗡鸣,吞吐着长达数丈的血色剑意!

    “挡我者死!”

    白笙箫长啸一声,声浪如同实质的剑意四散冲击!

    根本无视周围密密麻麻的妖族,流云随意挥洒!

    纵横剑意!

    磅礴的血色剑意呈扇形横扫而出,如同割草般,将前方数百名妖族连人带甲斩为两段!

    剑意去势不减,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下一刻,剑势一转,凝练如针的剑意冲天而起,瞬间穿透了十几名试图俯冲拦截的羽族战士。

    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前后通透的血洞,尸体如同下饺子般坠落!

    他就这样,一人一剑,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漫天抛洒。

    硬生生在妖族严密的军阵中,杀出了一条笔直的血路,直奔落霞城南门方向!

    “白师伯!是白师伯!!”

    城墙上,一名圣山弟子认出了那道熟悉的剑意与身影,激动得热泪盈眶,嘶声大喊。

    “白笙箫…他…他恢复正常了?!”

    周晚一爪逼退面前的妖族将领,望向南方那道肆意冲杀的血色身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振奋。

    “纵横剑意…这才是真正的圣山修罗…”

    冷清秋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

    这两大强者的突然出现,以及那石破天惊的出手,瞬间扭转了战场的气势!

    原本岌岌可危的守军,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怒吼着将攀上城头的妖兵重新推了下去!

    而妖族大军,则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悬浮后方的万妖王,瞳孔骤然收缩!

    死死地盯着在己方军阵中肆意冲杀的季雨清和白笙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人身上那属于真武强者的磅礴气息,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极致的杀意!

    尤其是白笙箫,那纵横剑意配合着经过心魔淬炼后更加精纯的血色剑气,杀伤力骇人听闻!

    万妖王周身妖气翻涌,下意识地便要亲自出手拦截。

    这两个变数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攻城节奏!

    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

    一道清冷而强大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他牢牢锁定!

    七夏!

    不知何时已摆脱了纠缠她的妖族强者,静静地悬浮在落霞城上空,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万妖王。

    之前为了照应全局,七夏不敢全力出手。

    如今随着白笙箫和季雨清归来,七夏肩膀的担子终于卸下。

    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敢动,我便杀你!

    万妖王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之前与七夏交手,深知这女子的难缠与强大。

    一旦被七夏缠住,再加上那两个杀神…

    后果不堪设想!

    万妖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出手的冲动,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命令:

    “拦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失去了万妖王这等顶尖战力的压制,仅凭那些妖王和普通妖族强者,如何能拦得住杀意正盛状态巅峰的季雨清和白笙箫?

    季雨清的君临天下所向披靡,冻结万物。

    白笙箫的血色流云纵横捭阖,无坚不摧!

    两人一东一南,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妖族大军的心脏。

    将其严密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落霞城,在这两大强援悍然降临之下,竟奇迹般地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冰冷的雨,依旧在下。

    但城头守军的眼中,那死寂的绝望终于被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所取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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