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若不是有向导指引,恐怕方重勇一行人想抵达地理直线距离并不远的龟兹镇,也并非易事。

    这一路,沿途经过不少已然是断壁残垣,风沙四起的城池遗址。这些城池面积都不大,其中最大那个,据传是西汉轮台旧址的,城墙地基也不过百米长宽。

    四周不仅寸草不生,沦为沙地盐碱地,甚至连曾经丰沛的水源也不见了。就好像过去凭空出现在这里,又凭空被人毁去大半一样。

    在这里,方重勇看到了文明的兴衰,曾经拥有过后,便是死寂与虚无。

    北魏时郦道元在他的《水经注》曾记录下龟兹冶炼的盛况:屈茨(龟兹)北二百里有山,夜则火光,昼日但烟。人取此山石;冶此山铁,恒充三十六国用。

    至唐初时,龟兹的冶炼仍然规模可观。但到盛唐时,由于龟兹地区生态被严重破坏,加之大唐官府有意限制本地铁制品冶炼,便关停了位于龟兹北部峡谷的冶炼基地,再也没有启用过。

    于是郦道元当年描述的盛况,如今已经不再复现。

    “汉代以后,龟兹国势到达极盛,龟兹王统辖西域七百余大小城镇,带甲十万扩地千里。其强盛富庶,今人无法想象。”

    李栖筠用马鞭指着眼前雄伟壮阔的伊逻卢城,对方重勇介绍道。

    伊逻卢城,也就是唐代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镇的行政与军事中心,简称“龟兹城”。这座城,在西域算是数得着的大城了。毕竟龟兹国当年也阔过,而伊逻卢城那时候叫“延城”,伊逻卢城是在延城的基础上扩建而来的。

    几百年风雨沧桑,龟兹地区的统治中心就一直没换过,只不过当年的龟兹王宫,变成了如今安西都护府的办公地点而已。

    主人换了,屋舍的变化倒是没那么大。

    如今伊逻卢城自内而外分为“内城”“外城”“马城”,保持着唐代重镇传统的“三层嵌套”格局。最外面的马城长宽各十里,规模极大!站在外面看就能感觉到,那股带着浓厚西域异族风情的瑰丽壮阔。

    别说是安西都护府了,就连北庭三州都没有这么大的城!要在别处找伊逻卢城这种规模的城池,那得到河西走廊去找了。就算是在河西,也只有“飞机带翅膀”格局的凉州武威城可堪一战。

    方重勇有点理解高仙芝的膨胀心态到底源自哪里了,是伊逻卢城的繁荣给了他盲目的信心。

    自西汉开边以来,西域龟兹王的心态其实也挺膨胀的,向来以西域老大,西域核心自居。东汉衰落后居然还雄起过一阵子,要是没有西突厥、吐蕃、大唐这样的域外强权干涉,搞不好龟兹国还能在西域干一番大事业出来。

    “军务紧急,带本大使去见高副都护吧。”

    对李栖筠交待了一句,方重勇翻身下马,径直朝着伊逻卢城的西面的城门走去。

    “方大使请这边走,卑职在前面引路。”

    李栖筠对方重勇行礼说道,心中念念不忘在焉耆城签下的那份“投名状”,惟愿方重勇与高仙芝之间的矛盾可以和平解决。

    来到城门前,一个披挂骆驼皮甲,头盔都懒得戴,只是在额头上绑着根红带子的值守将领,拦住李栖筠询问道:“李判官有入城的文书么?龟兹镇目前在戒严中,无高副都护批示的文书不得入城!”

    说话这人名叫席元庆,乃是高仙芝的亲信将领之一,可以看做是跟高仙芝没有亲属关系的“郑德诠”。

    如果李栖筠不知道高仙芝到底想干啥,说不定真被席元庆这番话给唬住了。可现在牌底已经被方重勇掀开,高仙芝这样“欲盖弥彰”的军令,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郑德诠不听号令,阻拦西域经略大使过境,已经按假传军令的罪名被斩,席将军是不是想当下一个郑德诠?

    方大使就在某身后,席将军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是说想比一比到底是方大使权重,还是高副都护权重?”

    李栖筠皮笑肉不笑的询问道,方重勇身后的何昌期等人都不动声色,将手握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席元庆吞了口唾沫,随即打哈哈辩解道:

    “许久不见李判官了嘛,所以刚刚只是末将开個玩笑,既然是西域经略大使当面,入伊逻卢城自然跟回自家一样。

    方大使这边请,高副都护此刻正在衙门办差。”

    高仙芝果然还没来得及离开龟兹镇!

    方重勇不由得松了口气。

    很多事情,哪怕正在筹备没有正式实施,都不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目前高仙芝只是在疯狂采买军需物资而已。只要还没动身,那么此举并无不妥。

    方重勇本来就没想狠狠削高仙芝一顿,如若不然,大可以回焉耆镇密切观察动向,等高仙芝出征后再派使者追赶,将新军令送达后,再送奏折到长安,向基哥告状,参高仙芝一本。

    阴险的套路不是不能用,而是一切都要以西域的大局为重。方重勇此行西域,并不是来捞权捞钱整人的。

    “席将军引路便是,本大使初来西域,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还要仰仗席将军这样的,熟悉本地军情民情的得力之人。”

    方重勇微笑说道,态度非常和蔼,只是隐约间绵里藏针,让人不好接茬。

    众人在席元庆的带领下走进伊逻卢城,放眼望去,街道两旁摊铺杂乱又热闹,好似来到了长安西市。

    有穿着大唐绿色官袍的官员在管理巡视,只是其中不少人都是粟发碧眼,不似中原人士。

    贩卖丝绸的大唐商人,锦袍圆领,头上顶着软角幞头,革带和长靿靴,精明又儒雅,他们的形象较为固定。

    至于胡商,打扮就更另类了,胡商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说法,被人一概而论的胡商,他们的服饰是多姿多彩的。

    贩马的突厥人,左腰短刀右腰箭袋,留着长发,头发末端有细小发辫。

    贩卖工艺品和贵物的粟特人,常穿白衣,配以花纹繁杂的饰品和腰带,鼻梁高挺。

    至于黑衣大食的商人打扮就朴素多了,一袭黑衣,人种却多样,似乎来自很多不同地方。

    这些人都被统一的归类为“胡商”,汉语在博大精深的同时,也相当的“言简意赅”。

    “节帅,等会怎么弄?”

    何昌期走到方重勇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询问道。

    作为亲信,何昌期等人都是明白的,大唐在西域只能有一个声音。所以方重勇跟高仙芝二人,总有一个要闭嘴,这是明摆着的。

    高仙芝如今大权在握,实际掌控安西四镇,他会自愿交权么?

    想想也不可能。

    这是推己及人,很容易得出的一个结论。

    “没有我的号令,不得莽撞行事。”

    方重勇低声呵斥了一句。

    一行人来到规模极大的,旧龟兹王族所在的王宫前,都被这座宫殿的规模给震撼了!

    伊逻卢城的内城,就是龟兹王族的旧王宫,安西都护府所有办公的官员和将领,都居住在这里。

    这座规模庞大的内城,是伊逻卢城的核心,也是一座类似城堡的存在。哪怕外部的马城和外城已经失陷,只要这座内城防守得当,粮秣充足。那么守军也能坚持很长时间。

    难怪这里会作为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果然都是前人智慧和经验的累积,而不是某些人一拍脑袋随意决定的。

    “你进去通传一声,本大使就先不进去了。”

    方重勇驻足在护城河跟前,对已经一只脚踏在石桥上的席元庆说道,不肯继续往前走了。

    这条环绕内城,作为护城河的河道,也是城中最重要的水源之一。它的作用多半不是为了挡住攻城的一方,而是为了给守军提供稳定的水源。

    沙漠干旱气候,没有水就什么都没有!

    看到方重勇这样的态度,席元庆已然明白今日伊逻卢城不会平静。他对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方大使”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大步走进内城。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无论是方重勇也好,还是高仙芝也好,都不是席元庆惹得起的。他把方重勇到来的消息告知高仙芝,就算“功成身退”,剩下的事情,真不是他这个安西军游击将军可以处理的。

    一炷香时间之后,一位身披银甲,头盔上插着不少鲜艳羽毛的将领,在几十个全副武装,身披皮甲的卫兵簇拥下走出内城。此人除了高仙芝外,不可能有第二人了。

    这些卫兵,每个人皮甲里面,都是色彩鲜艳的锦袍,头盔上都跟高仙芝一样,插着羽毛,只是没像高仙芝插那么多而已。

    见到对面高仙芝一行人气场强大,方重勇身后的何昌期等人都勃然变色,怒不可遏。

    他们来这里头盔都没插羽毛,对方居然插了,简直岂有此理!

    军士头盔上为什么要插羽毛?

    因为精锐部队破阵的时候,都是带着“为大军前驱”的作用。等精锐破开敌军阵型后,本军后续部队看到哪里有属于己方的“鲜艳羽毛”,就说明己方精锐跑到了哪里!

    他们便会自觉的朝着羽毛集中的地方冲锋。

    换句话说,这些头盔上插着羽毛的士卒,是一支军队里面最精锐的骨干,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主将身边的亲信。

    与之相对的是,如果战场上己方头盔上插羽毛的精锐都消失不见了,那么则说明此战凶多吉少,精锐已然全部战死或者逃窜,所以其他人能润还是尽量早点润吧!

    这种款式的头盔,平日里佩戴,只为显示自己的身份,是军中亲信将领或精锐骨干;打仗的时候,则是“敌我识别”的一部分。彼此间的区别还是相当大的。

    可是,高仙芝和他的亲随,在安西都护府的范围内戴“羽毛盔”,震慑西域诸胡是一回事;当着方重勇这个西域经略大使的面显摆,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时此刻,双方隔着一座十米不到的石桥,无论是方重勇也好,高仙芝也罢,谁都没有先迈步子,更不需要多此一举自我介绍。

    气氛一时间就这么僵持住了。

    ……

    长安以南数十里地,黄峪山脉上的翠微宫大殿。穿着白色道袍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跪坐在面前软垫上的太子李琩,已经超过一炷香时间,没有说一句话。

    李琩也显得非常淡然,同样不说话,双目微垂看着面前的桌案,上面摆着一封信。

    “永王告发你想谋刺朕,打算火烧翠微宫,你怎么说?”

    基哥用右手轻轻拍了拍桌案上的信封问道。

    “回圣人,孩儿心中对圣人是什么态度,圣人难道不知道么?”

    李琩抬起头,面无惧色,与基哥对视。

    “放肆!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基哥忽然猛拍桌案,指着李琩怒吼道。

    “圣人,您还有很多幼子,除了这些记录在宗正寺里的,杨玉瑶也给您生过龙种。

    如果您喜欢的话,大可以把现在成年的皇子都宰了,然后等十年后再说。

    孩儿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也不打算做什么。

    圣人您高兴就好,孩儿怎么看的,不重要。”

    李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都懒得去辩解“火烧翠微宫”这种计划有多么离谱了。

    要是这里如此容易就能放火,当年太宗在此纳凉的时候,估计就有人动手了!还需要等到百年后的今天么?

    “力士,带太子回东宫。”

    基哥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不得不承认,李琩说得很有道理。

    或者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李琩如今已经不去想什么宏图大业了,他也对朝政完全不关心,甚至压根就不想继位!

    李琩躺平摆烂,对于他来说,前方的路瞬间就宽阔起来了。这就是典型的“只要我不担心,那担心的就是别人”!

    “孩儿告退。”

    李琩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

    除了脸上没有带着恭敬外,其他的礼仪可谓是一板一眼有模有样,旁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子被高力士带走以后,基哥有些怅然若失。

    他希望李琩对自己怀着刻骨的恨意!只要有恨,那就一切都还在他这个天子的掌控之中。

    可如今的李琩,几乎是无欲无求,他就差没在佛寺出家了!

    对于基哥,李琩的态度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你给什么官职我接着,你给什么赏赐我拿着,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赴任。但不管是轮到什么事情,我就是在那里摸鱼摆烂问都不过问!

    这种滚刀肉,还真是给政治斗争经验丰富的基哥,上了生动的一课!

    正当基哥沉思,心中抑郁烦躁的时候,高力士忽然带着李琩返回,然后面带慌张,对他行礼道:“圣人,半山腰起火了,好像是有人在故意纵火!现在火势颇为凶猛啊!”

    嗯?

    基哥瞪直了眼睛看着李琩,他不敢相信,李琩为了杀他,竟然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了!

    “逆子!伱竟然,你竟敢……”

    基哥上前一把揪住李琩的衣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会不会,是有人想把他跟李琩一锅炖了呢?

    基哥慢慢松开手,环顾四周,发现身边的太监宫女都被吓坏了,一个个都等着他发号施令。

    只有李琩面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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