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是个大问题,想要解决起来实在不容易。但帖木儿国要汉化,要全面倒向大明,就必须直面宗教问题,弱化伊斯兰教在本地的影响。可在场的几位,谁也没处理过宗教问题。宋晟主张以儒家思想代替伊斯兰教思想,扩大儒学在本地的影响。冯胜比较强硬,直言道:“儒学传播想要取得成效,没有十年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是用了十年,也未必能影响底层。不如效仿亦力把里之策,不允许人公开谈论,不允许聚集讲说,谁愿信仰,便在私底下谈论。”朱棣摆了摆手:“宋国公,撒马尔罕的情况与亦力把里不同,帖木儿国传播伊斯兰教已久,从上到下,自帖木儿王室、贵族、将军至底层将校、军士、百姓、匠人等,悉数信伊斯兰教,数十年如一日,俨然已成本能……”亦力把里毕竟是被迫传教,而且不够彻底,加上其底层还有不少信佛拥佛的百姓,不允许其公开信仰伊斯兰教,不设清真寺,大明可以做得到,而且不会有太大麻烦。可这里不行,扎根了,而且信仰统一了。若是用简单的封禁之法,短时间内没问题,可一旦天灾人祸,战乱,甚至是生老病死,他们还是会找安拉,将心思寄托给神灵。至于佛门进入——难。佛门的力量现如今大部投入到了敦煌,他们打算打造一个朝圣之路,敦煌距离撒马尔罕好几千里,压根扯不上关系……道门更不行,他们守着天池,打算建造神仙宫……诸将意见不统一。顾正臣见马三宝神色不定,言道:“三宝,你讲一讲。”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马三宝。马三宝走出,行礼之后言道:“弟子因为家传缘故,是个伊斯兰教弟子,在这里,涉及伊斯兰教的话确实不好说。但弟子想,帖木儿国既然要汉化,要全面倒向大明,朝廷就不能不慎重。”“毕竟帖木儿国内的信仰问题,不只是这一地一国的问题,其外围,还有许多国家信奉伊斯兰教,西方诸国还有基督教。故此,弟子提议,应该确定一套完整的规矩,保护规制之内的宗教活动正常进行,对于掺杂了抵抗大明、号召圣战等非法言说,当严厉诛灭……”解缙深深看着马三宝,顾正臣这个弟子不简单啊。说白了,冯胜想拆了伊斯兰教的根基,宋晟想要掺沙子,即便是朱棣,也只是想一手抑制伊斯兰教,一手扶持儒学,将儒学、入仕挂钩,提供一个上升通道,以降低伊斯兰教的影响……但马三宝的思想却很纯粹,那就是保留伊斯兰教,但给它上藩篱,树规矩,确定边界。保护合法,制止非法。遏制极端,引导团结。主打一个和谐共存。说白了,大明境内也有伊斯兰教,他们为何没有闹腾?根本在于,在教义中删减去极端的部分,没有了排外,没有了人号召圣战,对朝廷没有威胁,对信徒没要求诉诸武力达到目的。如此一来,伊斯兰教的传播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百姓造反的可能。毕竟,百姓受苦受难的时候,也会感谢安拉,问问安拉,与安拉诉苦……很多时候,说出来,就没那么多事了。当马三宝说完之后,解缙便第一个表态:“马三宝所言极有道理,弟子认为,是适合帖木儿国情况的最佳之策。”顾正臣看向冯胜、朱棣。冯胜点头:“我没意见。”朱棣拍手:“这个师弟不简单啊,先生,我提议,马三宝留在撒马尔罕,专门负责此事。”沐春惊了下,言道:“他出来也有两三年了——”马三宝面色凝重,重重点头:“弟子愿意留在这里,做几年事。”伊斯兰教的改革,必然与伊斯兰教相关之人有沟通才行。谁来沟通?宋晟这个大脑袋,未必能沟通好。只有马三宝最为合适,他是伊斯兰教信徒,他更是大明的将官,是顾正臣的弟子,他留下,不仅能保证伊斯兰教改革符合大明的利益,同时也可以保证符合伊斯兰教信徒的利益。没有人,比他再适合挑这副担子。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叹道:“我还打算让你成为晋王出海的水师主将,到那时,你们还能去一趟天方。你若留在这里,晋王怕也是要少了一个得力人手。”马三宝肃然回道:“水师将官千千万,少我马三宝一个不算少。再说了,等晋王与燕王的船队抵达地中海的时候,只要朝廷允许,弟子未尝不可前往,在那里登船,为朝廷继续效力。”顾正臣虽然不舍马三宝留在距离金陵如此遥远的撒马尔罕,可帖木儿国的信仰问题确实是个大问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大明在这一片土地上的影响力与控制力,就无法根深蒂固。面对勇担重任的马三宝,顾正臣也只好点头:“既是如此,那你就留下来吧,宗教一应事宜,你来负责。另外,你充当西宁伯的副手,军略之事,你们协商决定,若意见不统一,能报蓟国公的报蓟国公请示,来不及汇报的,对外听西宁伯的,对内听马三宝的,有异议吗?”宋晟没有意见。虽说马三宝年纪轻轻,可此人长得魁梧高大,相貌堂堂,如一尊高塔,最难得的是,他跟着顾正臣走过大海,闯荡无数,拥有超乎同龄人的心智、阅历与能力。他的本事,自己信服。邓显、陈亨更没意见,一个顾正臣的亲传弟子身份,就足够让其他人闭嘴了……正在议事,李润田匆匆走了过来,言道:“收到消息,坎大哈总督米兰沙起兵了,领兵四万,浩浩荡荡朝着撒马尔罕而来,大致还有一千余里,最快也要七日。”顾正臣淡然一笑,看向宋晟:“若是七日之内他没有退回去,那你就出手吧。作为留守撒马尔罕的主将,怎么样也需要一点凶名……”历来凶名,都是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