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三年十月丙子(初四)。

    汴京城也开始冷起来。

    哪怕是中午,温度可能也就十度不到,全天平均气温更是可能跌破了三度。

    至于早上?

    霜冻与浓雾,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题。

    特别...

    夜色如墨,笼罩着上京城的宫阙楼台。萧酬斡饮尽最后一盏酒,将杯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窗外寒风呼啸,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深宫密谋低语。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却仍翻涌着晁信带来的消息??天子命他写自辩书?呵,真是可笑!堂堂驸马都尉、兰陵郡王,竟要向一个从未谋面的南朝皇帝解释清白?

    “我何曾不清白?”萧酬斡冷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不过是与宋使林希谈了几回茶事,品了几首诗文,便成了通敌卖国的大罪?若真论起来,满朝文武谁没穿过南来的棉布、喝过瓦桥关运来的龙凤团茶?连陛下自己,前日还命尚衣局用江南贡来的细纱制了春袍!”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眉宇间的怒意与不甘。他知道,这一纸自辩书,不是为了澄清什么,而是要堵住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清流之口。可笑的是,这些人平日里对南货趋之若鹜,到了关键时刻,却又装出一副忠贞凛然的模样,恨不得将所有与南朝有关之人尽数斩尽杀绝。

    “罢了。”他喃喃道,“写就写罢。”

    提笔蘸墨,宣纸铺展。然而笔尖悬停半晌,终究未能落下一字。他忽然觉得荒唐至极??自己堂堂契丹贵胄,竟要在一张纸上向皇权低头,还要用谦卑的辞令去讨好那位远在汴京、素未谋面的“兄长”皇帝。更讽刺的是,那位南朝天子,每每来信,总以“小哥”自称,语气亲昵如家中长兄,实则字里行间皆是居高临下的训诫,仿佛辽国不过是他治下一隅藩属。

    想到此处,萧酬斡猛地掷笔于地,墨汁溅洒如血。

    “我不是乙辛!”他低声咆哮,“我也不会像他那样,到最后悔不南逃中原!”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心腹家奴悄然靠近。“王爷,子中公遣人送来一匣物事,言说是‘应您所求’。”

    萧酬斡眼神一凝:“拿进来。”

    木匣开启,内中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叠薄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辽北院枢密使签发的调兵令、西京大同府骑兵换防时间、以及一支由七个指挥组成的义从军即将东调平壤的详细部署。最末一页,赫然盖着萧兀纳的私印。

    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寻常情报,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机密!

    可紧接着,他又笑了,笑得凄凉而讥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喃喃道,“他们怕的不是我勾结南朝,而是我手中握着这些……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朝廷颜面扫地,让那些自诩忠良的大臣们沦为笑柄!”

    因为这些调动,并非出自皇帝诏命,而是由太师耶律迪烈与枢密使丰亨豫私下议定,绕过了正常的军政流程。若传出去,便是擅权干政、欺君罔上之罪。而他萧酬斡,偏偏因姻亲之故,得以窥见其中关节,甚至被默许参与分润利益??比如那支即将开赴日本的商队护卫权,便是他用两万贯交子换来的“差遣”。

    这才是真正的把柄。

    所以他必须写那封自辩书,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而是为了表明:我知而不揭,愿与诸公共守此秘。

    “请回话。”他对来人道,“就说东西已收到,但两万贯不够,再加一万,我要三万贯的蔗糖与等量棉布,外加五百斤上等建安茶。”

    来人领命而去。萧酬斡重新坐回炉边,炭火炽热,烤得他脸颊发烫。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七日前宫宴的情景。

    那一夜,宫灯璀璨,乐舞升平。天子耶律洪基端坐御座,满面春风,接受百官朝贺。各国使节齐聚殿前,献上珍奇异宝。当宋使林希捧出一方雕工精绝的歙砚时,全场为之惊叹。那砚台通体乌黑,纹理如云似雾,据说是采自婺源龙尾山深处,历经三代匠人打磨而成,价值不下千贯。

    “此物虽好,然终不及我大辽铁骑踏破山河之壮美。”耶律洪基笑着接过,却随手转赠给了身旁的皇太孙梁王,“赐你,勉尔勤学,将来亦当提笔安邦,执剑定国。”

    梁王躬身谢恩,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林希身上。那一刻,萧酬斡分明看见少年眼中燃起的火焰??不是敬仰,而是战意。

    散席之后,他在廊下遇见丰亨豫。

    “若思今日可是受了些委屈?”对方轻声道,语气竟有几分怜悯。

    萧酬斡冷哼:“枢使何必假惺惺?你们既要我做事,又不肯给名分,如今还要我低头认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丰亨豫摇头:“非是我们不信你,而是太孙殿上已然生疑。你知道他昨日对侍读说了什么吗?他说:‘待我登极,必亲率六军南征,与那南朝皇帝会猎于澶渊!’你想想,若让他知道你与宋使往来密切,会作何想?”

    萧酬斡默然。

    他知道梁王野心勃勃,也清楚这位储君对南朝怀有刻骨仇恨。但他更明白,真正推动这一切的,是背后那群渴望通过战争重振威望的老派贵族??他们惧怕和平带来的变革,恐惧南货涌入摧毁旧有的经济秩序,更害怕像他这样依靠商贸崛起的新贵阶层彻底取代他们的地位。

    “所以我成了牺牲品?”他问。

    “你是桥梁。”丰亨豫纠正道,“连接南北的桥梁。可以被人踩踏,但不能断裂。”

    话音落下,雪开始飘落。一片雪花落在萧酬斡肩头,瞬间融化。

    此刻,炉火渐弱,屋内温度缓缓下降。他起身添炭,火光再次跳跃起来,照亮墙上悬挂的一幅地图??那是整个东亚世界的粗略绘图,从辽东到西域,从南海至北海,红线标注着辽国商队的行进路线,蓝点则是各地设有据点的城市。其中最为密集之处,竟是日本列岛。

    “三万贯……还不够。”他低声自语,“我要五万贯,否则明日我就带着这份调兵文书,亲自递到天子面前。”

    他不怕死。

    他已经活够了。七十有四,位极人臣,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唯一遗憾的,是未能亲眼见到儿子承袭爵位,掌握实权。而眼下这场风波,或许正是转机。

    只要他能挺过去,不仅能洗清嫌疑,更能借机索要更多资源,为家族铺就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道路。

    正思索间,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这次更为急促。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贵妃遣婢女传话,让您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萧酬斡心头一震。

    这个时候召见?绝非寻常。

    他迅速更衣,披上貂裘,戴上金冠。出门时,顺手将那份尚未动笔的自辩书投入炉中。火焰腾起,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马车疾驰穿行于寂静的街道。城中灯火稀疏,唯有皇宫方向依旧辉煌如昼。沿途所见,尽是巡夜的禁军与清扫积雪的仆役。那些曾经蜷缩在城墙根下取暖的穷人们早已不见踪影??早在数月前就被尽数驱逐出城,据说安置在三十里外的屯田营,每日劳作十二个时辰,换取一口糙米糊。

    “干净了。”他曾听某位宰执得意地说,“上京城终于像个帝都的样子了。”

    可他知道,这种“干净”不过是虚假的繁荣。真正的危机从未消失,只是被层层掩盖。财政依赖南货贸易,军队沉迷于边疆掠夺,贵族沉醉于奢靡享乐,百姓麻木于苛捐杂税。而一旦南方断供,或是战争失利,这座看似坚固的帝国大厦,顷刻之间便会崩塌。

    马车停驻在宫门侧巷。一名宫装女子迎上前,压低声音道:“贵妃请您走偏门,莫让他人看见。”

    萧酬斡点头,随其穿廊过户,最终抵达一处幽静的偏殿。殿内暖香氤氲,皇贵妃正倚榻而坐,面色凝重。

    “姐夫来了。”她唤道,声音微颤。

    “臣参见贵妃。”萧酬斡行礼。

    “不必多礼。”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侍女守门,“我知道你冤枉。但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说你不仅收受宋使贿赂,还将军情泄露于外……更有甚者,称你暗中联络南朝,图谋不轨。”

    萧酬斡心头一紧:“何人所言?”

    “是耶律俨。”她咬牙道,“那个老匹夫,仗着曾为先帝讲读,竟敢在御前直言弹劾你!还拿出一封匿名密信,说是有人亲眼见你府中管事频繁出入瓦桥关榷场!”

    “荒谬!”萧酬斡怒极反笑,“我去取货物,难道还要避着全天下人不成?再者,那些交易皆有官引备案,经手之人多达数十,岂是一句‘亲眼所见’便可定罪?”

    “道理我懂。”皇贵妃叹气,“可问题是,陛下动了疑心。尤其是最近关于日本金山的消息越传越邪乎,说什么那里藏着足够买下半个辽国的白银……陛下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借商路之名,行聚敛私财之实。”

    萧酬斡沉默片刻,忽而问道:“贵妃可知,为何我会选择与宋使合作?”

    “为何?”

    “因为我看得比他们远。”他缓缓道,“南朝虽文弱,却富甲天下;我大辽虽雄强,却根基浅薄。与其年年征战,耗损士卒,不如通商互市,取其所长。棉布御寒,蔗糖增力,茶叶醒神,交子便携??这些东西,比刀剑更能征服人心。”

    皇贵妃怔住。

    “你以为我贪财?”他苦笑,“我若只为钱,早可携资南逃,做个富家翁终老。可我是萧家子孙,曾祖辅佐世宗复位,祖父托孤顾命,父亲位列三公。我萧酬斡纵然无能,也不愿辱没门楣!我所做一切,皆为辽国计,为子孙谋!”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皇贵妃轻声道:“那你打算如何自处?”

    “请贵妃代为转奏陛下。”萧酬斡整衣跪下,“臣愿交出所有商路凭证,接受彻查;愿将历年所得利润三成献予国库,以补军需;愿亲自督理明年对日本的商团护送任务,确保每一分收益归于朝廷。唯求一事??请陛下勿听谗言,勿废良臣,勿断南北和睦之局。”

    皇贵妃望着他,眼中泛起泪光。

    “你起来吧。”她说,“我会尽力劝说陛下。但你要记住,太孙那边……恐怕难以善了。”

    “无妨。”萧酬斡站起身,目光坚定,“只要陛下信我一日,我便忠于辽国一日。至于将来谁坐龙椅,那是天命,非人力所能强求。”

    辞别贵妃,走出宫门时,天已微明。晨雾弥漫,笼罩着巍峨的宫墙。他抬头望天,只见东方一线鱼肚白,正缓缓撕裂黑夜。

    “快了。”他喃喃道,“这场雪,快要停了。”

    回到府邸,他立即召见心腹幕僚汤茂楠。

    “准备启程。”他说,“三日后,我要亲自带队,押送这批货物南下瓦桥关。顺便……去见见林希。”

    汤茂楠一惊:“王爷亲往?风险太大!”

    “正因为风险大,才更要我去。”萧酬斡冷笑,“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没有躲,也没有逃。我要光明正大地走在大道上,带着我的车队,我的护卫,我的旗帜,堂堂正正去做生意??就像当年张骞出使西域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我还有件事要当面问林希:你们那位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他越来越怀疑,这场看似温情脉脉的“兄弟之盟”,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图谋。南朝不断输出商品、输入辽国战马,表面上是互通有无,实则可能是在悄然改变两国的力量对比??当辽人习惯了舒适的生活,是否还会愿意回到草原上风餐露宿?当贵族们沉迷于茶酒笙歌,是否还有勇气挥刀上阵?

    这才是最可怕的征服。

    不是用军队,而是用生活方式。

    三天后,一支浩大的商队自上京城东门出发。旌旗招展,驼铃悠扬,数百辆大车满载蔗糖、皮货、药材、海东青,另有秘密夹层藏匿着辽军最新调动的情报副本。队伍最前方,萧酬斡骑着一匹纯黑骏马,身披猩红大氅,腰悬宝刀,神情肃穆。

    城门口,晁信默默伫立,目送车队远去。

    “节度公。”他轻声道,“一路平安。”

    风吹起他的衣角,袖中露出一角未曾送出的密函??那是来自汴京的指令:

    “若时机成熟,可助萧酬斡脱北来归,许以节度使之位,赐宅京师,子孙永享富贵。”

    晁信收回手,将密函紧紧攥住。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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