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在江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裹着料峭晚风,连街边的路灯都透着昏黄无力的光,宪兵司令部那栋灰黑色洋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街角,透着生人勿近的森冷。

    顾青知走出司令部大门时,脚步顿了半秒,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着茶杯的微凉,整个人依旧有些没回过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办公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是潜伏在江城多年的资深谍报员,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无数,早该练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应对突发状况、周旋各方势力,本就是他的家常便饭。可今天宪兵司令部里的谈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预判之外,饶是他心思缜密,也难免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顾青知弯腰坐进汽车,后背靠着柔软的皮质座椅,却依旧觉得浑身紧绷。

    他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一字一句复盘刚才与野田浩、佐野智子,还有副市长许照汉的谈话全程,从自己开口的语气,到回应的措辞,再到脸上的神情,逐字逐句推敲,确认自己没有说错半句话,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该有的情绪,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憋闷稍稍散了些。

    轿车平稳行驶在江城的街道上,路过街边的商铺、昏暗的胡同,偶尔闪过日军岗哨的身影,口令声和皮鞋踩地的声音隔着车窗传来,更显这座沦陷城市的压抑。

    顾青知一边开车一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他心里清楚,从刚才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起,他的潜伏路线彻底变了。

    江城站的棋局,他要暂时抽身,转而扎进更复杂、更凶险的经济委员会泥潭里,往后的路只会比在江城站更难走。

    等车子驶进江城站大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内的路灯亮了几盏,光线昏淡,照着空旷的院子,连平日里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都没了踪影。

    顾青知推门下车,一眼便看出异样。

    下午召开的中层干部大会,显然已经散场,办公楼里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亮着灯,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缓步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开灯,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极谨慎的脚步声,顾青知回头一看,只见薛炳武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动作麻利得生怕惊动了旁人,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薛炳武下午一收到顾青知被紧急叫去宪兵司令部的消息,心里就咯噔一下,当场坐不住了。

    中层大会他压根没心思细听,满脑子都是顾青知会不会出事,毕竟宪兵司令部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多少人进去就再也没了音讯。

    他草草应付完会议,立马赶回办公室,守在顾青知的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等了整整两个多小时,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此刻见到顾青知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可语气依旧带着急切。

    “科长,您可算回来了!”

    薛炳武快步走到顾青知面前,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关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宪兵司令部突然叫您过去,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这一下午坐立难安,就怕您那边有状况。”

    顾青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压了压心底的波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愿多谈宪兵司令部的细节。

    “没什么大事,就是日本人找我聊了点别的事,有惊无险,别担心。”

    他刻意避开核心内容,不是不信任薛炳武,而是眼下江城站鱼龙混杂,隔墙有耳,多说一句,就多一分风险。

    说完,他抬眼看向薛炳武,语气转而沉稳,直奔正题:“下午的会开得怎么样?站内几个老人都什么态度?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安排?”

    顾青知心里清楚,自己不在场,魏冬仁作为站长,肯定会借着中层大会搞动作,江城站的派系斗争本就激烈,他缺席这场关键会议,必然会生出不少变故。

    薛炳武闻言,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一字一句仔细汇报:“科长,这会开得暗流涌动,全是门道。”

    “老魏直接提议、推荐孙一甫接任江城站副站长的位置,您猜怎么着?老章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反对的话,全程默认,甚至还帮着说了两句场面话。我琢磨着,这俩人是不是私底下谈妥了,悄悄达成合作了?”

    顾青知听完,非但没意外,反而轻轻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里透着了然。

    “他们俩合作,再正常不过。”

    “老魏这个人,心思深,把控欲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日本人从外面空降一个副站长过来,分他的权,掣肘他的动作。老章手里握着站内的实权,俩人各取所需,抱团对抗外来势力,这笔账,老魏算得明白。”

    薛炳武点点头,觉得顾青知说得在理,又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更关键的,老魏借着会议,直接下了任命,全是重磅安排。他任命许从义接任行动科科长,方木泉屈居行动科副科长;另外,苗金良被任命为警卫大队副大队长,暂时代理大队长职务,没直接扶正。”

    这话一出,顾青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心底暗暗惊叹。

    魏冬仁这步棋,走得实在高明,既敢违抗日本人的意思,又能把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方木泉和苗金良,本就是日本人安插进江城站的棋子,特意派过来就是冲着行动科科长和警卫大队大队长这两个核心位置去的,目的就是把控站内的武力和行动权,监视魏冬仁的一举一动。

    可魏冬仁偏偏敢层层加码,阳奉阴违,没有完全执行日本人的意图,还做得滴水不漏。

    他抬出许从义当挡箭牌,这步棋堪称绝妙,许从义是许照汉的亲侄子,许照汉眼下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手握重权,日本人就算心里不满,也得掂量掂量许照汉的面子,总不能为了一个方木泉,直接跟许照汉撕破脸,到头来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挑不出半点错处。

    至于苗金良的代理大队长职务,更是魏冬仁的圆滑之处。

    这种过渡性的职位安排,向来是官场的惯用手段,既给了日本人面子,没有完全驳回他们的安排,又把警卫大队的实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拖着不让苗金良彻底上位,留足了缓冲的余地,往后就算日本人问责,他也能以“熟悉工作、过渡考察”为由搪塞过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青知心里暗叹,魏冬仁能坐稳江城站站长的位置,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做事周全,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扔给薛炳武一根,自己叼起一根,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语气低沉,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决绝:“炳武,我要走了,离开江城站。”

    “走?”薛炳武一把接住烟,却愣在原地,手里的火柴都忘了划燃,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错愕,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科长,您说什么?您要离开江城站?去哪啊?这站内的事情还没理顺,您怎么突然要走?”

    他彻底慌了神。

    顾青知是他的主心骨,是他在江城站唯一的依靠,顾青知一走,他瞬间没了方向。

    顾青知轻轻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忽明忽暗,映着他冷峻的侧脸,语气平静却坚定:“日本人和市政府按照最新指示成立了新的江城经济委员会,点名让我过去任职,负责日常工作的副主任,我已经答应野田浩和许照汉了,手续很快就会办下来。”

    薛炳武一时失神,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劲,嘴里喃喃自语:“去经济委员会?那站立的事情怎么办?站内这么多摊子,稽查股还在您手里,您这一走,咱们手里的权、咱们的人,不就全散了吗?”

    他心里满是不舍,还有几分不安,江城站是他们深耕已久的地方,突然调离,等于放弃了苦心经营的一切。

    顾青知抬手示意他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眼神里满是慎重:“我仔细盘算过了,江城站现在的局势太乱,派系林立,老魏、老章、日本人的人,地下党、还有许系势力,各方搅在一起,暗流涌动,咱们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卷进派系斗争的漩涡里,到时候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万一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这里已经不适合咱们继续潜伏了,必须走。”

    他顿了顿,看着薛炳武,语气坚定:“你跟我一起走,去经委会重新布局。”

    薛炳武对顾青知向来是无条件服从,没有半点犹豫,立马点头,只是心里还有疑惑,又追问了一句:“就咱们两个人过去?不带咱们自己的亲信吗?人少了,在经委会那边也站不住脚啊。”

    顾青知轻轻摇了摇头,掐灭手里的烟,眼神里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其他人都不能动,必须留在江城站,继续潜伏,充当咱们的眼线,随时传递站内的消息。我打算带老褚、老曹、小冯和小刘四个人,咱们五个加上你,刚好搭起经委会的初始班子。”

    薛炳武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科长,这几个人……可都不是咱们一条心的自己人啊,老褚是会计出身,老曹是秘书,小冯是警卫大队股长,小刘管后勤,虽说平时听您的调遣,但毕竟不是心腹,带在身边,会不会出问题?万一他们反水,咱们就彻底暴露了。”

    顾青知闻言,反而笑了,笑容里满是通透和算计,语气从容:“哪能全安排自己人?真要是全带心腹,反而扎眼,日本人一眼就能看出咱们在拉帮结派,反倒会提防。”

    “眼下这个配置刚刚好,这几个人虽然不是咱们的嫡系,但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底层一步步拉到现在的位置,对我心存敬畏,绝对听我的话,做事也稳妥,不会出大岔子。既不会引起日本人的怀疑,又能帮咱们做事,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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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炳武仔细琢磨着顾青知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底的顾虑渐渐散去,只是想起稽查股,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稽查股这个好平台,咱们在稽查股经营了这么久,手里握着经济稽查的实权,多少眼线和线索都在这,就这么放下,太可惜了。”

    稽查股是他们在江城站最得力的工具,既能查经济账,又能暗中搜集情报,放弃实在心疼。

    顾青知看着他惋惜的模样,反而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放心,稽查股本来就是做经济稽查工作的,跟经委会的职能完全对口,根本不可能留在江城站。我跟野田浩已经谈妥了,宪兵司令部和市政府都同意,把稽查股整体转入经济委员会,归咱们直管,人员、线索、权限,一个都不少,全带过去。”

    薛炳武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语气也有了底气:“科长,您这么安排,我就彻底放心了,有稽查股在手,咱们到了经委会,也有立足的本钱,说话也硬气!”

    顾青知笑了笑,没再多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江城站大院内的一草一木,看着熟悉的办公楼、操场,还有墙角那棵老槐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决绝。

    他在江城特务系统待了这么久,从一个特别警事调查科一步步走到江城站总务科科长,这里的每一处都藏着他的潜伏痕迹。

    老马留下的笔记里,还有一部分关于江城站的秘密,他没来得及完全解开,眼下只能暂时藏在心底,等日后再找机会探寻。

    江城站的局势,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各方势力的角逐,从来都在不经意间,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全是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舍,转身准备收拾东西,可手里的烟还没抽完,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节奏急促,显然是有人急着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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