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老样子啊……”李元喃喃自语，从高空俯瞰下方府邸的格局，与三百多年前相差无几。高大的石墙，依旧环绕着府邸，虽历经无数风雨的洗礼，略显斑驳，但依然坚固。府邸大门之上，“李府”...“半步圣者境？！”秦尘低喝一声，声如金铁交击，震得街边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却无一人察觉异样——那音波被无形屏障尽数收束，只在四人之间回荡。他眉峰骤然拧紧，指节微屈，一缕赤金色元力自掌心悄然溢出，如活物般游走于指尖，凝而不散。那并非寻常命灵境所修的驳杂元气，而是早已淬炼至近乎液态的龙髓真息，一缕便足以熔金断玉，压塌山岳。水寒烟踏前半步，素手轻按腰间冰魄长剑，剑鞘未动，寒意已如霜刃刺破空气，直逼三丈之外：“不是说入了大唐疆域，幽冥宫便不敢妄动么？怎会引出半步圣者亲临？”藤青银发微扬，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元瑶涨红的小脸，又落向秦尘身侧那位黑裙女子——她始终垂眸静立，指尖捻着一缕墨发，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皆与她无关。可就在藤青目光掠过的刹那，那女子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似有寒星坠入眼底。“不是幽冥宫。”元瑶咬唇，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被风雪压弯的竹枝，“是玄霆御宗……妹烬夫人。”“姝烬夫人？！”秦尘喉结滚动，面色骤然阴沉如铁。他身后那道金红劲装衣摆无声鼓荡，竟隐隐浮现出九道盘旋飞舞的赤龙虚影，每一道龙瞳睁开，皆有雷霆在其中奔涌炸裂。黑裙女子终于抬眸。她眼瞳深处，并非寻常人族的黑白分明，而是两簇幽暗如渊的赤色火苗，静静燃烧，不灼人，却令人心悸。她望着元瑶，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冰锥凿地：“她追李元，为的是玄霆刃……可玄霆御宗自有七十二柄镇宗神兵，为何偏要他的？”元瑶一怔，下意识看向藤青。老妪缓缓摇头，银发如霜，眸中却掠过一丝锐利：“玄霆御宗的玄霆刃，乃以‘太古雷蛟脊骨’为胚，辅以九十九种天雷精魄熔铸而成。但近三百年来，宗门典籍明确记载——第七十三柄，从未铸成。”“第七十三柄？”水寒烟蹙眉。“第七十三柄，是‘废刃’。”藤青声音低缓，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耳际，“三百年前，玄霆御宗开山祖师曾以自身半截断骨为引，在万劫雷池深处炼制一柄逆命之刃。未成，反致雷池崩毁，祖师重伤坐化。此刃未成形，却在雷池溃散时，被一道逃逸的‘寂灭残雷’裹挟着，不知所踪……”她顿了顿，目光如电，钉在元瑶脸上：“而李元的残骨刀，刀脊上那道蜿蜒如蛇的暗银纹路——正是寂灭残雷蚀刻之痕。”元瑶脸色霎时苍白，手指猛地攥紧袖口，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她想起了那夜在渊溟枢墟废墟边缘，李元第一次挥动残骨刀时的情景——刀未出鞘，方圆十里草木尽枯，泥土焦黑龟裂，连飞鸟掠过都凭空焚成灰烬。当时她只当是刀中雷霆暴烈，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雷霆……那是“寂灭”。真正的、能抹杀一切生机与痕迹的寂灭。“所以……”水寒烟嗓音发紧，“姝烬夫人不是来夺刀，是来寻‘祖师遗骨’？”“不止。”秦尘突然开口，声线冷得像万载玄冰，“她要的，是李元体内那块骨。”三人齐齐一震。藤青瞳孔骤缩：“你怎知他体内有骨？！”秦尘没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下一瞬，一道猩红血光自他腕脉暴起，如活物般沿着手臂蜿蜒而上，最终在手背凝聚成一枚细小却狰狞的骨纹印记，形如扭曲的半截肋骨，表面密布裂痕，裂痕深处，有暗金血丝缓缓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三年前，我奉皇室密诏，潜入渊溟枢墟外围查探‘万骨渊’异动。”他声音低沉，字字如石掷地，“在渊底第七层‘骸骨回廊’，我见过一具悬浮于血雾中的尸骸。那尸骸通体晶莹如玉，唯独左胸空了一处……缺口形状，与我掌中这枚印记，严丝合缝。”他缓缓合拢五指，血光隐去，只余掌心一道淡淡白痕。“而那尸骸额心，刻着半枚残缺的‘玄霆印’。”死寂。连市集上孩童追逐嬉闹的喧哗，此刻也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模糊不清。唯有风拂过屋檐，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街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元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李元每次施展残骨月怒后，总会独自静坐半个时辰，指尖渗出的不是汗，而是带着淡金光泽的血珠；想起他曾在寒江城茶馆外驻足良久，凝望江面倒映的月影，眸中翻涌的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近乎悲怆的茫然。原来他早知自己体内封着什么。“那……那他岂不是……”元瑶声音颤抖，眼眶泛红。“是‘万骨渊’的守墓人，也是‘玄霆刃’的宿主，更是幽冥宫追杀名单上最烫手的活靶子。”秦尘打断她，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三人，“而姝烬夫人，恐怕比我们更早知道这一点。”他忽然转身，望向小镇东侧一座不起眼的土坯小庙——庙门半掩，檐角悬着一枚生锈铜铃，风吹不动，铃舌却微微震颤，发出无人听见的嗡鸣。“她在等。”“等什么？”水寒烟问。“等李元撑不住，被迫动用那块骨的力量。”秦尘眸光森寒，“一旦他引动骨中寂灭之力，气息必如烛火破夜，百里可察。姝烬夫人便会立刻出手——不是擒他，是当场碎其神魂，剖其胸膛，取骨炼祭。”藤青银发无风自动，周身青光如潮水般涌动：“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去找他！”“来不及了。”元瑶忽然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他走前说……若明日午时未归，便是已……”话未说完，她指尖猛地一颤，腕上一只青玉镯子“咔嚓”裂开一道细纹，沁出一滴殷红血珠。那是她与李元以本命元气缔结的命契——玉裂血出，命契将断。“午时未到，命契未绝。”秦尘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无声化为齑粉，他声音如九天惊雷炸响，“但若再拖半刻，他连断契的机会都没有。”他猛地抬手，掌心朝天，赤金龙息轰然冲霄而起，瞬间撕裂澄澈天幕，化作一条千丈巨龙虚影，龙首高昂，龙爪撕裂云层，龙目开阖间，竟有两轮血日冉冉升起！“玄霆御宗以为，只有他们懂雷？”血日之下，秦尘衣袍猎猎，金红劲装之上，九道赤龙虚影骤然昂首长吟，每一道龙吟都化作一道血色符文，如锁链般缠绕于他双臂之上。他五指张开，虚空之中，竟有无数细密电弧凭空生成，噼啪作响，竟非银白，而是妖异的赤金色！“龙雷·焚世印！”他一掌拍向地面。“轰——！！！”整座小镇地脉剧烈震颤，青石街道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赤金裂痕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泥土翻涌，岩浆如赤蛇般喷薄而出，却并未灼烧砖瓦——所有高温尽数被一股无形之力压缩、凝练，最终汇聚于小镇中心那口古井之上。“哗啦——”井水沸腾，蒸腾而起的水汽并未消散，反而在半空凝滞，化作一面直径十丈的巨大水镜！镜中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雾气。“这是……‘溯影水镜’？！”藤青失声。“不全。”秦尘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强行催动此术极耗心神，“是‘龙雷’融了‘寒烟’的‘镜渊真水’，再借‘元瑶’的‘命契’为引……勉强窥见他此刻所在。”水镜中央，灰白雾气骤然搅动，如被巨手拨开，露出一片破碎山峦的影像——皑皑雪峰崩塌，万丈冰川断裂，一道孤绝身影正踏着崩塌的山脊狂奔，身后百里，银色雷光如天河倾泻，所过之处，虚空冻结又炸裂，形成一道绵延不绝的琉璃状死亡轨迹。而那人背后，九彩雷翼已被烧得焦黑残破，左肩衣袍彻底焚毁，露出皮肉焦黑、却有暗金纹路隐隐搏动的肩胛骨。“他在引她往‘葬骨峡’去！”水寒烟瞳孔骤缩。“葬骨峡？”元瑶一愣。“中州最凶险的禁地之一。”藤青声音发紧，“相传是上古万骨渊崩塌时，一块碎片坠落大地所化。峡谷深处，时空紊乱，元力狂暴，连圣者踏入都会迷失方向……可若真在那里动手，李元连尸骨都不会剩下。”水镜中，李元猛然回头，似有所觉，竟隔着万里虚空，与镜中四人目光短暂交汇。他嘴角溢血，却对着水镜，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摇了摇头。那不是求救。是诀别。“他不要我们去。”元瑶捂住嘴，泪水终于决堤，“他知道去了也是送死……”“不。”秦尘突然冷笑，赤金龙息暴涨，竟将整个水镜染成一片血色，“他是在给我们指路。”他指向水镜一角——那里，李元狂奔的路线旁，一道极细微的银色雷痕，正诡异地偏离主道，斜斜刺入一片灰雾弥漫的山谷入口。那雷痕颜色极淡，若非龙雷加持，根本无法分辨。“姝烬夫人……也在骗他。”“她故意让李元看见那条‘生路’，实则那山谷，是玄霆御宗三百年前埋下的‘引雷阵’旧址。”秦尘眼中血光暴涨，“只要李元踏入，阵法便会启动，将他一身雷霆之力尽数抽干，沦为待宰羔羊。”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斩向三人：“现在，你们听清——”“第一，藤老，你带寒烟，立刻赶往葬骨峡入口，以‘青木镇岳阵’封住所有空间裂隙，哪怕拼尽修为，也要拦住姝烬夫人半刻钟！”“第二，元瑶，你随我入谷。你命契未断，还能感知他最后气息波动。我要你，在引雷阵发动前，将这个塞进他手里。”秦尘掌心摊开，一枚仅核桃大小的赤金色丹丸静静悬浮，丹体表面，九道微缩的赤龙纹路缓缓游走，龙口微张，吞吐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龙息焚心丹’？！”藤青倒吸一口冷气，“此丹服下，可短暂激发血脉中沉睡的龙威，焚尽一切外邪……可代价是，服用者三日内必遭龙火反噬，骨肉成灰！”“不是给他服。”秦尘眼神冷硬如铁，“是让他……把这颗丹，钉进自己的左胸。”元瑶浑身剧震，终于明白过来——李元体内那块骨，是活的。它在沉睡，也在吞噬。而龙息焚心丹，是唯一能短暂压制它、甚至……让它认主的钥匙。“可他若拒绝呢？”她嘶声问。秦尘沉默一瞬，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温柔。“那就由我亲手，把丹，按进他胸口。”话音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撕裂长空，直射那灰雾山谷入口。元瑶咬紧下唇，抹去泪水，足尖一点，化作碧光紧随而去。藤青与水寒烟对视一眼，再不犹豫，青光与冰晶同时冲天而起，如两道利剑，直插葬骨峡方向。风雪呼啸的葬骨峡入口，李元单膝跪在崩裂的黑色岩地上，咳出一口混着金屑的黑血。他左手死死按在左胸，指缝间，暗金血丝如活物般疯狂蠕动，欲破皮而出。身后百里，银色雷光已如巨网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连时间都凝滞成一片琉璃状的惨白。他抬起头，望向那灰雾弥漫的山谷入口，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骗我？”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却无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好啊。”他缓缓起身，肩胛骨上那暗金纹路骤然亮起，如即将苏醒的远古图腾。他不再奔逃。反而迎着那漫天银雷，一步一步，踏进灰雾。雾气翻涌，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脚踝、腰身、脖颈……就在他右脚即将完全没入雾中的刹那——“李元！！！”一道碧光如流星坠地，狠狠砸在他身前三尺之地，碎石激射。元瑶踉跄站定，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却高高举起一只青玉小瓶，瓶中盛着半瓶摇晃的、泛着微光的血色液体。“这是……我的本命精血！”她喘息着，声音却异常清晰，“里面，封着我全部的记忆、所有欢喜与委屈……还有，你教我辨认第一株‘蚀骨兰’时，我偷偷藏起来的那片花瓣。”李元身形微僵。“我知道你怕连累我们。”元瑶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若今日我退了，往后余生，我连梦见你，都会觉得……脏。”她猛地将玉瓶朝他掷来！李元本能抬手接住。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凉瓶身的瞬间——“轰！！！”一道赤金流光自天而降，如陨星撞地，将他与元瑶一同笼罩其中。秦尘的身影在光芒中浮现，一手按在他后心，另一手，已捏碎那枚龙息焚心丹，化作一滴炽热如岩浆的赤金血珠，悬于指尖。“张嘴。”李元看着秦尘眼中燃烧的赤金色火焰，又低头，看着手中玉瓶里那抹熟悉的、属于元瑶的、温热的血光。他喉结滚动，终于，缓缓张开了嘴。秦尘指尖一弹。赤金血珠，如流星坠入深渊，直射他喉中。与此同时，灰雾深处，一声清越凤鸣，骤然撕裂长空——一道素白身影，自雾中踏出，手中长剑未出鞘，剑穗却已化作漫天冰晶，冻结了整片山谷的雾气。水寒烟来了。而更远处，葬骨峡入口，藤青银发飞扬，双手结印，一株遮天蔽日的青木虚影拔地而起，根须如巨蟒般扎入大地，将整座峡谷的空间，牢牢锁死。银色雷光，终于抵达。却在峡谷入口，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龙息、寒冰与青木交织而成的绝壁。天地，为之屏息。李元站在灰雾中央，左胸那暗金纹路，正与赤金血珠遥相呼应，缓缓搏动。他缓缓抬起手，握紧了那柄焦黑残破的残骨刀。刀身之上，九彩雷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焦黑，重焕新生。而这一次，雷霆深处，隐隐有赤金色的龙鳞纹路，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