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无声地说,“该出手的,终于露手。”

    夜色如墨,崇真观伫立在京西山脚。

    风自松梢穿过,吹动悬钟,发出低沉的“嗡——”声,像是天地之间某种古老的叹息。

    朱瀚披着黑色斗篷,脚步极轻地踏上青石阶。

    童子随行,背上箭壶轻响。天际的云层像被谁用刀划开一道缝,露出半轮血色的月。

    “王爷,”童子低声道,“探子报说,那‘蓑翁’今夜在观中主殿点香。他身边有两人,一是崇真观主持圆法,一是个戴斗笠的少年。”

    朱瀚微微颔首,目光沉定“圆法道人与齐王交好。少年,多半是送信人。”

    他抬手比了个势,二人绕至偏门。

    门外松影森森,水汽夹着泥腥。

    朱瀚俯身,手指触到门闩的铁纹——冷而旧,却有新油的滑感。

    “门上有油。”

    “有人刚开过。”

    他推门入内。殿里香烟缭绕,供案上的烛焰跳动。

    圆法道人披灰袍,正焚香对月;而那“蓑翁”,脱去蓑衣后竟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目深陷,神色肃然。

    “靖安王驾到,”圆法微微一笑,拂尘一挥,“贫道有失远迎。”

    朱瀚并不答礼,只淡淡道“道长夜半焚香,可是为南疆祈安?”

    “亦为天下。”圆法目光澄净,“此地乃崇真之观,非权场之所,王爷何必问俗事?”

    “既为天下,那也包括人心。”朱瀚目光掠过老者,“阁下,敢问尊名?在水脚牌上,你写的是‘周二’。”

    老者抬头,眼神微动。片刻,他缓缓取下袖中一物——那是一枚折成方形的小铜令,通体暗红。

    “老朽本姓周,字公德。世人唤作‘蓑翁’,实不敢当。王爷若要这令,就请拿去。”

    他把铜令放在供案上。

    朱瀚上前一步,看清那铜令正面刻着两个篆字“天衡”。

    童子惊声“这……是齐王军中调银令!”

    朱瀚心头骤然一紧。

    天衡令,乃边镇督银兵权印,凡携此令者,可自内库支银、军府调车马粮械。

    此物出现在京畿,意味极重。

    “你何得此令?”

    “借来。”蓑翁淡淡笑了笑,“齐王借我一夜。”

    “借你?”朱瀚冷笑,“齐王身居藩镇,何时与脚行老者往来?”

    “因我送信。”蓑翁指了指旁边的少年,“信由他带,王爷若不信,可问。”

    少年微微抬头,斗笠下是一张还未褪尽稚气的脸。

    他似曾犹豫,又像早已准备好,颤声道“王爷,那信……是奉齐王之命,送与——靖安王您。”

    朱瀚一怔,眉心一跳。童子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少年。

    “送与我?”

    “是。”少年取出一封蜡封信,双手奉上。

    朱瀚接过,蜡封之上印着一枚凤纹——但不同于宫中凤印,这枚略小,线条细密。

    朱瀚撕开封口,纸上是短短数行

    “金陵风动,北局将启。聚义仓之案,非为夺利,乃为开局。

    若欲止乱,先须知‘新主’。

    ——齐。”

    笔势萧洒,似乎毫无畏惧。朱瀚目光一沉“齐王果然插手。”

    圆法微笑“王爷,该看的也看了。若再问下去,只怕月亮也要躲。”

    朱瀚忽然抬手,剑光冷闪“那也得看月亮愿不愿躲!”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针一出,直击圆法身后。

    电光之间,一道人影自暗处掠起,刀锋寒芒闪烁。

    童子翻身迎上,短弩嗖然发射。

    兵刃交击,火星四溅。

    那袭击者身法极快,一柄细刃几乎贴着朱瀚喉咙划过,被他反手挡开。

    朱瀚低喝一声“留活口!”

    蓑翁退至供桌后,眼神闪烁。

    圆法趁乱掐诀,一阵白烟自香炉腾起。

    童子咳嗽连连,烟中有甜味。

    朱瀚心知不妙,掩口退后,却见那老者竟趁乱拾起“天衡令”,掷入香火中。

    火焰“嘭”地一声暴长,铜令瞬间融化成红液。

    “不可!”朱瀚怒吼,踏前一掌劈出。

    空气炸裂,火光被震散。再看时,蓑翁已被火势吞没,身体倒在供案前,一动不动。

    烟气渐散,圆法已不见踪影。

    童子喘息着道“王爷,他们跑了!”

    朱瀚目光冰冷,走上前,拨开燃灰。

    只见火堆里剩下一块未化的铜片,上面仍隐约可见一个“衡”字。

    “算不得毁净。”朱瀚取出布巾,小心裹起。

    这时,门外忽传急促脚步。

    数名黑衣人破门而入,为首之人腰佩长刀,衣襟上绣着银线凤纹。

    童子一惊“是宫中侍卫!”

    “靖安王,”领头的黑衣人冷声道,“奉太子之命,前来接应。请王爷立即回府,崇真观之事——不宜声张。”

    朱瀚眯眼“太子何时知我在此?”

    “殿下说,王爷查‘蓑翁’,此人必至崇真观。殿下命我们护王爷周全。”

    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朱瀚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尸留此处,你等看守,不得动。”

    黑衣人齐声应诺。

    朱瀚与童子乘马下山,风雨渐停,山路寂静得只余马蹄声。

    回府未久,天已将明。

    童子收拾火堆残灰,忽然发现铜片上嵌着极细的银线,似是某种铭文。他拿去水中一洗,字迹隐现——

    “天衡副令·三号,承御批。”

    “承御?”童子皱眉,“王爷,这不是太子近侍的御前号么?”

    朱瀚盯着那银线,心底隐隐有了答案“看来齐王借令是假,令本出自宫中。有人以‘备边’为名,调齐王军银,暗中牵东宫、靖安王互斗——目的,是要我们同时失势。”

    “那幕后之人……”

    朱瀚低声道“恐怕在中宫。”

    “皇后?”童子脸色一变。

    “不。”朱瀚摇头,“还有一个可能——太后。”

    屋外风起,竹叶簌簌。朱瀚起身,披上外袍。

    “童子,备舟。今夜之前,我要见到齐王。”

    “王爷,金陵远在千里——”

    “我不去金陵,他会来京。”

    “您怎知?”

    朱瀚冷然一笑“若我能收到那封信,他自然知我看过。局既开,他岂会不现身?”

    戌时。靖安王府外的街巷空寂,一辆无标的黑轿停在巷尾。

    风过,轿帘微动,一只手探出,指上戴着一枚淡金的凤纹指环。

    童子在院中警觉地抬头。片刻后,朱瀚缓缓出门,神情冷峻。

    “王爷。”轿中传来温和的男声,“许久未见。”

    “齐王果然信义。”朱瀚走近,目光锋锐。

    “王爷与我,本无仇怨。奈何京中乱象,牵我金陵之名。”

    轿中人叹息,“凤印之案,本为缓局,不料被人反用。”

    “你可知那人是谁?”

    “知。”轿中人掀起轿帘,露出一张英俊却隐着倦色的脸。

    他的目光极亮,像浸着星光,“是太后身边的‘德寿三侍’之一——韩素上头的人。”

    “谁?”

    “‘静仪夫人’。”

    朱瀚心头一震。

    那人名讳极少在朝堂提起,只因她早年曾侍先帝,如今虽不在六宫,却仍掌太后医食、出入禁卫。

    “她……在替谁做事?”

    “在替‘自己’做事。”齐王苦笑,“王爷,朝局早已烂根。有人欲废东宫,另立储。此事一旦成,凤印案便成了‘证据’。你我皆棋。”

    朱瀚沉声“那你为何来见我?”

    “因为只有你,还能握刀。”齐王掏出一方小匣,递出。

    朱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残印,半圆之形,上刻“衡”字下半部。

    与他在崇真观所得铜片拼合,正好一圆。

    “你留半,我留半。若此印合于一处,可调三省军资。”

    齐王微笑,“若局崩,我从南起兵;你从北护朝。——若不成,我们皆死。”

    他放下轿帘,声音渐远“王爷,你信不信命?”

    朱瀚望着那轿影消失在雨巷,良久不语。

    未时将近,宫城层层阍闼皆开,一路直通德寿。

    阴云高悬,雨意已尽,瓦上只余薄湿的光。风从御道尽头缓缓推来,吹起朱帘,露出门内一线冷金。

    靖安王朱瀚束发整冠,披玄青蟒纹朝服,步履不疾不徐。

    童子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一方黑漆木匣,步步谨慎。

    内侍引路,声音低得若蚊,偶尔回首,眼角余光里藏不住慌乱。

    德寿局今日不似往常静寂,人流暗涌,几处廊角站着女史与太监,面色森冷。

    “王爷,这里。”引路的内侍止步于一座低矮的影壁前,影壁背后是花厅,雕阑画栋,铺着绛纹毯,檐下悬着百盏宫灯,灯火未点,白日里看去像一口口静止的眼睛。

    花厅深处设榻,榻上坐一人,衣色不华,佩玉无声,鬓发斑白却不颓,手中不过一串旧檀珠,拇指缓缓拨过。

    她的目光一抬,便令殿中所有喧嚣都自发退潮。

    太后。

    朱瀚躬身,行大礼“臣侄叩见太后。”

    “平身。”太后声音不高,却清,如冬日枯枝上落一滴水,能听见它在空气里散开的涟漪。她打量朱瀚一眼,脉脉不语,目光又落向童子怀中的木匣,“你带了东西来?”

    “带了。”朱瀚微微点头,童子上前一步,双手将木匣置于榻前几案。

    漆盖一开,中间安安稳稳躺着半枚残印与一片融铜——合在一处,恰圆。

    残印上那“衡”字阴刻若隐若现,铜面里嵌的银丝铭文在日光下细微闪动。

    太后弯了弯唇角“齐王很会做戏。”

    话锋一转,花厅外帘影一晃,皇后缓步入内。

    她着凤纹织补的暗金褙子,不施浓丽,眉心一点朱砂,恰如红日初升。

    其后紧随大长公主,步履干脆,眼神冷冽,像一柄出鞘的短刃。再后又有太子、顾清萍与几位老臣进入,按序立于两侧。

    德寿局的主管——静仪夫人,在太后下首,面容沉静,一双手收在袖中,纹丝不动,看不出情绪。

    太后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像是点名“今日便说个明白。凤印移南,备边一事,哀家赞成也签了名。谁拿这件事做幌子,挑拨东宫与靖安;谁又暗中使刀,借靖安之手试东宫,哀家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先问韩素,可还活?”

    静仪夫人向前一步“回太后,德寿侍韩素卯时自缢于库房,遗留一纸自陈,称‘误信内监之言,仿行诸务’——自请处死,以谢宫法。”

    “自缢。”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何等巧。”

    “姑母息怒。”皇后低声,“人虽死,线可寻。臣妾已命内谒、印监、内库各司封闭交接账,禁一切人等出入。所涉仿印一事,臣妾有责,愿先受责。太后与殿下若疑臣妾,立刻停臣妾内府之权亦可。”

    皇后的话平静克制,一上来便拔去了众人最可攻击的锋。

    太子抬眼看她,眸底有风雨欲来的疲色,却终究未言。

    顾清萍侧身行了一礼,语调疏淡“臣妾愿佐内府清账。”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一闪而逝的复杂,不像对东宫之妇,倒像在看一个正被风压弯却不会折的竹影。

    她收回眼,望向朱瀚“靖安,你说说吧。你从东仓夜渡,到崇真观夜夺,这条路上,看见了什么?”

    朱瀚向前一步,声音平和,却每字如钉“臣侄先后得两证。一者东仓焦蜡印痕,与倒模合而与凤印拓影异,可证昨夜之印为仿刻。

    二者崇真观所获‘天衡副令’,银丝铭文载‘承御批’,可证宫中有人以备边为名,擅调军资之令出宫。臣侄不敢妄测,但这‘承御’——似乎不是齐王之人。”

    静仪夫人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太子目光落到她袖口,旋即又移开,声音低而稳“承御,是近侍中的号。近侍出令,按制需太后或皇后钤记,否则不成。既然铭文在,便查是何时出、谁押文。德寿局——你查吗?”

    他看向皇后与太后,像是在两座山之间搭桥。

    太后抚着檀珠,淡淡道“查。可不在德寿,德寿动了,宫中就要乱。”她抬手,“静仪,唤人。”

    静仪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帘。

    片刻,两个年老内侍被押着进来,面如土,腿软如面,跪倒在地。

    大长公主尖利的目光像针“问。”

    “老奴……老奴……”左侧内侍哆嗦着,头砰砰触地,唇发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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