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看着眼前各族人的反应,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泪水,指腹蹭过泪痕,目光变得愈发坚定有神。

    掌心托着的九鼎一棒,灵光依旧柔和,似是在回应他的心境。

    也就在此时。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缓缓走出,拨开身旁驻足观望的族人。

    他身着古朴的诸侯服饰,衣袍上绣着东方星辰纹路,边角虽有些陈旧,却依旧整洁。

    身形挺拔如松,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佝偻,似是被常年的岁月沧桑与心底愧疚,重重压弯了脊背。

    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落下,都似要碾碎脚下的青石,发出轻微的闷响。

    一步步,缓缓来到大禹面前,稳稳停下了脚步,与大禹相隔不过三尺。

    他垂眸,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大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眸之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那目光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似是积压了千百年,难以释怀。

    有对鲧当年惨死的深深歉意,也有对大禹多年背负苦难的无尽亏欠。

    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为大禹今日的成就,为鲧有这样一个争气的儿子。

    更有一份深埋心底的惭愧,惭愧自己当年的贸然之举,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看到这个人。

    大禹原本已经收敛起来的情绪,瞬间再次泛起滔天波澜,难以平息。

    他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惊雷击中,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浑身忍不住微微颤动,连托着灵宝的手臂都在轻颤,指尖再次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色。

    眼眶刚刚褪去的红意,又瞬间蔓延开来,泪水在眼眶里悄悄打转,险些再次滑落。

    因为此人,对他,对他整个家,都有着不可磨灭的巨大影响。

    是他,间接改变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命运轨迹,留下了毕生的遗憾与伤痛。

    “禹!”

    中年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岁月的沧桑与心底的哽咽。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汹涌的情感,似是压抑了千百年,此刻终于得以倾诉。

    “是伯伯对不起你们家!对不起你父亲,更对不起你!”

    他抬手,想要轻轻触碰大禹的肩膀,给予一丝慰藉,却又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

    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愈发颤抖:“还好,你没有给你父亲丢人!”

    “你做到了他没能做到的事,完成了他毕生的夙愿,平息了他未完成的遗憾。”

    中年人死死望着大禹,目光里满是愧疚与自豪,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

    此人的身份,此刻已然不言而喻,在场不少年长的族人,早已认出了他。

    正是昔日东方诸侯之首,羲仲,当年在人族之中,威望极高,深受各族人敬重。

    当年,便是他,在舜帝面前,力荐大禹的父亲鲧,前往治理肆虐的弱水。

    正如他方才所言,这一切的过往,都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当年,弱水初次肆虐洪荒大地,席卷整个人族疆域,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所有人族,都轻视了弱水的诡异威能,只当是一场寻常水患,未曾放在心上。

    舜帝见水患日益严重,忧心忡忡,彻夜难眠,当即召集四方诸侯,齐聚人族祖地,共同商议治水之策。

    彼时,羲仲身为东方诸侯之首,德高望重,威望甚高,所言所行,皆有分量。

    他素来感念鲧的才干与心善,知晓鲧心怀人族,素有治水之志,便在众诸侯面前,力荐鲧前去治理弱水。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人族太过轻视弱水的诡异与霸道,那弱水能腐蚀仙骨、消融灵力,绝非寻常水患可比。

    那弱水,非寻常水患,更非鲧所能独自治理,即便鲧倾尽毕生所学,也难以撼动分毫。

    即便是历代人皇、人帝亲自现身,倾尽浑身手段,耗尽无数心血,也难以阻拦弱水的肆虐之势。

    但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早已回天乏术。

    死在弱水之下的人族百姓,早已不计其数,尸骨无存,惨不忍睹。

    千里沃野,尽数被弱水淹没,尸横遍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心碎。

    鲧耗尽毕生心血,穷尽所有手段,日夜操劳,废寝忘食,终究未能平息水患。

    他心怀滔天愧疚,无法面对那些死于弱水的人族亡灵,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

    更无法面对自己未完成的使命,无法面对舜帝与各族人的期盼,最终,自刎于弱水河岸,以死谢罪,了却一生。

    这,便是此刻羲仲对着大禹,说出这番愧疚之语的真正原因,也是他多年来的心结。

    在他看来。

    鲧的死,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是他一手酿成了这场悲剧。

    若是当年,他没有贸然推荐鲧,鲧便不会背负这般重任,也不会落得自刎谢罪的下场。

    若是当年,他能看清弱水的真正威能,及时劝阻众人的轻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鲧便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大禹也不会从小便背负着父亲的遗憾,承受着旁人的非议。

    如今,看到大禹不远万里,奔赴截教,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带回了治水的至宝。

    看到大禹即将完成他父亲未竟的事业,拯救人族于水火之中,平息这场浩劫。

    他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愧疚、自豪、惭愧,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底翻涌,才会让他此刻的神色与目光,变得如此复杂。

    闻言,大禹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泪水再次潸然泪下,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他猛地向前一步,急切地抓住羲仲的双手,紧紧攥住,不肯松开分毫,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又带着几分坚定,开口说道:“不!羲仲伯父,您言重了!”

    “我父在世之时,便十分崇敬您,时常在我面前提及您的恩情,感念您的知遇之恩。”

    “他也一直感激您,当年愿意推荐他,让他有机会为族人分忧,有机会完成自己治水的心愿,治理弱水之灾。”

    大禹用力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只可惜,他性格太过刚烈,自尊心极强,无法面对弱水之下的万千亡灵,无法面对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此事,从来都不怪您!一点都不怪!”

    他抬眸,目光坚定而恳切地望着羲仲,眼底满是真诚:“只怪那背后操控弱水之人,是他们,故意掀起这场浩劫,残害我人族众生,妄图覆灭我人族!”

    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

    先前的议论声、欢呼声,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

    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大禹,眸子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有人瞪大双眼,嘴巴微张,能塞进一颗拳头。

    有人身形僵在原地,眼神空洞,满脸的难以置信。

    还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之所以如此震惊,原因十分简单。

    到如今,弱水的真正源头,依旧没有公布出来。

    从来没有人知晓,这肆虐洪荒、残害众生的弱水,究竟来自何处。

    弱水为何会突然出现,毫无征兆地席卷整个人族疆域?

    弱水为何如此诡异霸道,连圣人手段都难以阻拦,始终止不住?

    除了初代人皇赐予的灵宝,弱水到底该如何彻底治理,让人族重归安宁?

    这些疑问,在无数人族被弱水淹死、尸横遍野之后,才一一浮现。

    萦绕在所有人族心头,日夜煎熬,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长久以来,所有人族对于弱水,都有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愤怒于它的无情肆虐,不甘于亲友惨死、家园被毁,却连敌人都找不到。

    而此时。

    听到大禹的话中,竟然说弱水的出现,背后有人操控?

    这句话,如同又一道惊雷,狠狠炸在所有人族的心头。

    在场的所有人族,皆为震惊不已,一个个都脑袋宕机,失去了思考能力。

    广场之上,再次陷入死寂,比先前更加压抑。

    只剩下众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底翻涌的滔天巨浪。

    下一刻。

    犹如滚烫的热水,猛地倒入冰冷的油锅中,瞬间炸开!

    反应过来的人族,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愤怒,纷纷炸了开来。

    有人猛地跳起身来,攥紧拳头,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暴怒:“什么?!弱水背后有人操控?”

    “该死!该死!到底是谁?!”

    他疯了一般往前挤,目光死死盯着大禹,语气急切到极致:“大禹!你快说,这是谁做的?!”

    还有人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质疑:“我不信!绝对不信!”

    “因为弱水而死的,可不止我们人族,还有洪荒之中亿万万生灵!”

    “这般伤天害理,屠戮众生,有谁敢做这种事?如此大的业障,谁能承担得起?”

    议论声、嘶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广场之上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稍稍压下了些许喧嚣:“大禹的消息,肯定是从初代人皇陛下那里得来的。”

    那人目光坚定,语气笃定:“人皇陛下仁慈,心系人族,绝不会欺骗我们,应该不会有假...”

    这话一出,众人的愤怒愈发浓烈,质疑之声渐渐平息。

    有人红着眼眶,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嘶吼着喊道:“那到底是谁啊!该死!此人真该死啊!”

    “我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报仇!报仇!严惩操控弱水之人!”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山巅,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怒火,直冲云霄。

    在场之中,也只有那几位人族氏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们静静伫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与身旁暴怒的族人形成鲜明对比。

    显然,他们早就知晓弱水背后有人操控的缘由。

    但即便如此,此刻他们的神色,也极为复杂。

    有的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的族人,似在担忧后续的动乱。

    有的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捻动,眼底藏着难掩的凝重。

    还有的目光落在大禹身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赞许。

    片刻的沉默后,弇兹氏率先迈步上前。

    她放缓脚步,来到大禹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对着大禹凑近几分,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说道:“大禹,走,去内殿谈。”

    言语间,她还悄悄对着大禹使了个眼色。

    眼神里藏着示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见状。

    大禹这才猛地幡然醒悟,浑身微微一震。

    他方才一时激动,只顾着安慰羲仲伯父,辩驳过往的过错。

    竟一时失言,突然将弱水不是天灾、而是**之事,当众说了出来。

    方才说出那句话时,他只觉得心头一松,倒是痛快了。

    可此刻冷静下来,看着眼前依旧暴怒、红着眼眶嘶吼报仇的族人。

    他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人族本就因弱水之祸,心怀无尽悲愤与不甘。

    如今得知弱水是人为操控,必定会因此彻底暴动。

    所有族人都会愈发愤慨,都会疯了一般想要寻找真相,想要报仇雪恨。

    可真相尚未完全查明,操控弱水之人的实力更是未知。

    这般一来,非但无法报仇,反而会让整个人族陷入混乱,人心惶惶。

    甚至可能会给操控弱水之人,可乘之机,再次残害人族。

    大禹心头一沉,满心懊悔。

    他这是,好心办坏事了!

    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沁出细汗,神色也变得有些慌乱。

    弇兹氏将大禹的慌乱尽收眼底。

    她轻轻拍了拍大禹的胳膊,语气愈发温和,似是在安抚一个犯错的晚辈。

    立即开口,轻声说道:“没事。”

    “族人们的安抚事宜,我们几位氏祖,都会做好。”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着大禹,眼底满是包容:“你也是无心的。”

    “谁都知晓你心怀人族,方才不过是一时激动,失了分寸。”

    话音一转,弇兹氏的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必过分自责,当务之急,不是纠结于过往的失言。”

    “是即刻随我们去见几位人皇,商议对策。”

    “用陛下赐予的这些宝物,尽快解决弱水之灾,拯救人族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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