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有野趣,滋味不寻常。

    马洋端盆一口热汤下肚,一股暖流直插胃里,他额头瞬间冒汗,感觉整个人都很是舒坦。

    “三大爷,你这面条下的太好了。”一根筋的马洋也会拍马屁,奉承邢三道:“我长这么大,...

    晨光斜照,瓦檐滴露。赵家院中的老榆树下,那口装着八品叶的木箱尚未合盖,参香如雾,在空气里缓缓游走,沁入每一寸泥土与呼吸。金辉跪在地上,膝盖压着昨夜未干的霜痕,双手仍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时,眼中不再是那个怯懦、被屯里孩子嘲笑“念书不行、干活不中”的差生,而是一个真正有了方向的人。

    邢三没立刻扶他,只是静静看着,目光穿过少年的脸,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曾跪在父亲面前,说要一辈子放山,结果换来一记耳光和一句:“山能养你老吗?”

    可如今,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就开始。”

    这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进金辉心里。他知道,这不是一句敷衍的安慰,而是一纸无声的契约。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继承者。

    众人签完协议后陆续散去。李如海扛着工具回屋,范鹏去喂马,赵军拉着马洋低声嘀咕什么,解臣则独自坐在门槛上卷烟,眼神望向远处山脊,不知在想哪一段旧事。院子里只剩邢三与金辉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几乎连成一线。

    “起来吧。”邢三终于伸手,“地上凉。”

    金辉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忽然问:“叔,您当年……为啥又回来了?”

    邢三一怔。

    这个问题,没人敢问。连解臣都只字不提。三十年前,邢三曾随队南下跑药材生意,一去五年,音讯全无。后来有人说他在关内发了财,开了药行;也有人说他被人骗光积蓄,流落街头。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背着一口破箱子回到永安屯,一句话不说地住进老屋,从此再不上桌吃饭,只在灶边独食。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照片,轻轻摩挲女人的脸。

    “因为我梦见她了。”他声音低哑,“梦里她抱着孩子站在山口,说:‘你不回来,这山就死了。’”

    金辉愣住。

    “山……会死?”他喃喃。

    “会。”邢三点烟,火苗跳了一下,“山不是石头树木堆起来的。它是活的。它记得谁敬它,谁辱它。你听过山哭吗?我没听过,但我听过它喘气??风停的时候,林子深处会有呜咽声,像是老参断根时的叹息。我爹说过,**山灵不言,但报应从不失约**。”

    金辉听得脊背发麻。

    他知道这不是迷信。前几天夜里,他们起参最后一刻,天空骤然阴沉,雷声滚滚而来,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雨。解臣当时跪地焚香,嘴里念叨:“谢山神赐货,日后必还三倍青苗。”然后雷云才缓缓散去。

    那一刻,他信了。

    “所以……我们挖参,其实是在还债?”金辉试探着问。

    “对。”邢三吐出一口烟,“每挖一棵百年参,就得补种十株小苗,还得留三处禁地,十年不开封。否则,山就不再给你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金辉:“你想学放山,就得先学会**守山**。”

    金辉重重点头。

    当天下午,邢三召集所有人,在赵家祖坟前举行“启师礼”。

    这是放山行当最古老的规矩??正式收徒前,须告祭先人,禀明心志,若违誓言,死后不得入祖坟。

    七人列队而立,香火燃起,纸钱飞扬。邢三手持鹿角匙,跪在墓碑前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后生金辉,愿承放山之道,敬天畏地,取之有度,终生不盗野种,不毁山脉,若有违背,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满山落叶纷飞。

    众人皆色变。

    解臣却笑了:“山答应了。”

    仪式毕,邢三将一根缠着红布的鹿角匙交给金辉:“这是你师爷用过的引路杖,今日传你。记住,**手可以脏,心不能黑**。”

    金辉双手接过,眼眶通红。

    翌日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金辉已穿戴整齐:脚蹬牛皮??鞋,身穿粗布夹袄,腰间别刀,背上挎包。他在院门口等到了邢三。

    “走。”邢三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大山。

    这一次,不再是为寻参,而是为“识山”。

    邢三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找苗、不是辨土,而是**听风**。

    “闭眼。”邢三命令。

    金辉依言合目。

    山风拂面,带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你现在听见几种声音?”邢三问。

    “……风声,树叶响,鸟叫,还有……水声。”金辉答。

    “错。”邢三摇头,“你听见的是表象。真正的风,是山的呼吸。你要听它的节奏??快慢、强弱、方向变化。春天的风往上走,催芽;夏天横扫,驱虫;秋天下沉,聚气;冬天闭藏,养根。**风动则气动,气动则参动**。”

    金辉屏息凝神,再次倾听。

    渐渐地,他发现风并非杂乱无章。它有时贴地爬行,如蛇游草隙;有时盘旋上升,似龙腾云雾。某一瞬,他甚至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暖流自东南方涌来,虽不可见,却真实存在。

    “那边……”他睁开眼,指向一处缓坡,“是不是有热泉?”

    邢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聪明。那是‘地暖气’,百年老参最爱扎根在这种地方。你能感觉到,说明耳朵开了。”

    接下来三天,邢三带他走遍方圆十里内的每一处地形:阳坡阴坡、沟谷台地、石砬子与泥甸子。他教他看土色??黑土肥厚但易烂根,黄土疏松利于伸展,灰白土多为砂质,不宜久居;教他辨植被??椴树下多伴生细辛,桦树林里常藏黄精,而五味子缠绕之处,地下必有阴气汇聚。

    “植物是山的语言。”邢三说,“你不懂它,山就不会告诉你秘密。”

    第四日,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采参窝棚遗址。木桩倒塌,苫布朽烂,唯有几根铜铃还在风中轻响,如同亡魂低语。

    “这儿死过人。”邢三蹲下,拨开枯叶,露出半截断裂的绑腿绳,“九三年,赵姓一支七人进山寻大货,贪心不足,连挖三棵七品叶,还不肯补苗。结果回程遇暴雪,迷路七天,六人冻死,只剩一人爬回屯子,疯了。”

    金辉听得心头沉重。

    “这就是报应?”他问。

    “不是报应,是平衡。”邢三纠正,“山给你多少,你就得还多少。你不还,它就自己拿回去。”

    当晚宿于山洞,篝火映照岩壁,影子摇曳如鬼舞。金辉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开口:“叔,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那天晚上,我妈是不是真的……”

    邢三知道他指的是王翠花通风报信的事。

    他叹了口气:“我没证据,但我知道是你妈打了电话。就在我们搭棚那天傍晚,护林站老刘跟我说,有人匿名举报‘赵家帮在东坡炸山盗参’。要不是我早打点过关系,派出所早就派人上来了。”

    金辉咬唇:“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咱们又没得罪她……”

    “因为她怕。”邢三望着火焰,“怕你们真起出大货,马洋有钱了,就会搬去城里,丢下她一个人。老年人最怕被抛弃。她不是坏,是糊涂。”

    “可她差点害死我们!”金辉声音提高。

    “所以我没揭穿。”邢三淡淡道,“留脸,就是留情。一家人,撕破了,就再也缝不起来了。”

    金辉沉默良久,终是低头:“我懂了。”

    第五日,邢三开始教他真正的“寻参术”。

    他们来到一片老林深处,此处古木参天,苔藓厚积,阳光只能斑驳洒落。邢三取出一小撮香灰撒在地上,观察其飘散轨迹。

    “香烟能测气流,香灰能察地气。”他说,“你看,这些灰粒不是均匀落地,而是往西北角聚拢??说明那里有地下空腔或暖流通道,适合老参藏身。”

    接着,他又让金辉趴下,耳朵贴地,听是否有细微震动。

    “老参生长时,根系扩张会挤压土壤,产生极轻微的‘咯吱’声,只有静心才能听见。这叫‘地语’。”

    金辉试了许久,终于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声响,像是蚯蚓钻土,又像是冰层裂开。

    “在那里!”他猛然指向一棵倒伏的红松根部附近。

    邢三点头:“不错,耳朵越来越灵了。”

    但他们并未挖掘,只是做下标记,插了一根槐花条。

    “为什么不动土?”金辉不解。

    “因为它还没‘熟’。”邢三说,“参也有寿数。你现在挖,不过值三千;等三年后再来,或许就是八品叶。**好猎人,不杀孕兽;好参工,不挖嫩根**。”

    金辉恍然大悟。

    这一日结束时,他已筋疲力尽,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他终于明白,所谓“放山”,不是简单的寻宝,而是一场与自然对话的修行。

    第七日,他们返回屯子。

    其他人都已等在赵家院中。见他们归来,纷纷围上询问。

    “怎么样?”解臣问。

    邢三只说了两个字:“可教。”

    众人笑。

    饭桌上,难得摆上了酒菜。邢三破例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烧刀子,给每人倒了一杯。

    “敬山。”他举杯。

    “敬山!”众人齐声。

    金辉也举起碗,手仍在抖,但他笑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大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他的命、他的根、他的家。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天夜里猫头鹰的啼叫,铜铃的轻响,还有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儿啊,咱家祖上三代都是靠山吃饭的,你要记住,**金山银山,不如一座青山**。”

    他轻声回应:“爸,我记住了。”

    与此同时,远在三十里外的老毛子沟,一间破屋里,煤油灯昏黄。

    一个满脸疤痕的男人正听着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旁边坐着六瘸子,瑟瑟发抖。

    “你说……那批货真值八万?”疤脸男问。

    “千真万确!”六瘸子点头如捣蒜,“我亲眼看见的!金灿灿的,跟龙似的!”

    疤脸男冷笑一声,掐灭烟头:“那就准备动手。等他们卖参那天,路上截货。记住,不留活口。”

    六瘸子脸色惨白:“可……可是那是赵家帮啊……他们有人脉……”

    “人脉?”疤脸男狞笑,“在这深山老林里,一颗子弹,比一张嘴管用得多。”

    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把改装猎枪,缓缓推上子弹。

    “告诉西岭张姓,我要借他们两条狗,还有,找个懂爆破的。”

    风,再次起了。

    而在永安屯的某个角落,一部老旧电话悄然挂断。听筒边缘,残留着一抹口红印。

    王翠花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漆黑的山影,久久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拨出的这一通电话,即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但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像是山,在预警。

    金辉躺在床上,忽然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之中,脚下是无数断裂的参须,血一般鲜红。远处,七个身影抬着木箱前行,身后跟着七匹黑狼,眼睛幽绿,步步紧逼。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直到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箱上贴着的封条??

    “**八品叶?龙形参?永安赵氏放山第三十七代**”

    他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窗外,月光如霜。

    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

    整座大山,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的警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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