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正文 第六百零八章.山中拿窝
夜风穿院，吹得檐下灯笼晃了晃，烛火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赵军坐到邢三身旁的木凳上，两条腿随意一叉，手肘撑在膝盖，茶碗捧在掌心，热气顺着指缝往上爬。他没再说话，只是陪着邢三一块儿望着天。
那夜的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银河横贯中天，清冷光晕洒在屋顶瓦片上，泛着微潮的亮。院角狗窝里的七白忽然低呜了一声，耳朵贴地，尾巴缓缓扫了两下。邢三察觉到了，侧头看了眼：“怎么了？”
“没事。”赵军轻声答，“它听山呢。”
“听山？”邢三挑眉。
“老辈人说，通灵的狗能听见山的心跳。”赵军抿了口茶，目光仍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林子，“我爹活着的时候讲过，大山不是死物，它有脉、有气、有魂。咱们猎的不是兽，是它的馈赠；挖的不是参，是它的骨血。动多了，它会疼，会记仇。”
邢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今天那塌方……是山在发怒？”
“不全是。”赵军摇头，“是有人先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庞瞎子当年就在这片砬子底下埋了‘镇魂石’，压的是参灵，也是人心。咱们掀了石板，等于断了封印??参出来了，怨也散了。”
“怨？”邢三心头一紧。
“你没闻到吗？”赵军忽然转头，眼神幽深，“那参香里，有一丝腥气，像是铁锈混着腐叶。那是死过人的味道。”
邢三猛地想起石缝中的血迹，还有梦中庞瞎子跪在雨里，双手合十却满身是血的模样。他喉头一哽：“庞瞎子……他到底怎么死的？”
赵军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去。照片已经发脆，边角卷曲，上面是个瘦削的老头，穿着破棉袄，拄着一根带铜头的拐杖，站在一棵松树前。他双眼空洞，显然是个盲人，但神情肃穆，宛如守山之神。
“这是庞振东，永安屯最后一代真正懂‘观山断景’的把头。”赵军低声说，“三十年前，他梦见自己在青石砬子挖出一支八参连体，参成形如人胎，夜里会哭。他不信邪，带着帮人去挖，结果刚掀开石板，天降暴雨，雷劈中松树，火光映出地下一片白骨。他当场疯了，嘴里念叨着‘还债’‘报应’，三天后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舌头拖出老长，手里攥着半块玉片。”
邢三浑身一震：“玉片……是不是刻着‘山魂’？”
赵军点头：“对。另一半，就在你匣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邢三忽然觉得手心发烫，那枚玉片隔着衣袋似乎也在发热。
“所以……这参，是用命换来的？”他声音有些哑。
“不是换来，是讨回来。”赵军缓缓道，“你记得时云枝提过的白八指吗？那人本名白守仁，是庞瞎子的徒弟。当年他趁乱偷走了半块玉片，后来真的在九十年代抬出了这支参，卖了天价，成了永安首富。可不到三年，他全家暴毙，房子烧成灰，只剩他一人疯癫流浪，临死前说了一句：‘我还了，我还了……’”
邢三呼吸一滞。
“这不是财货。”赵军盯着他，“这是债。谁拿了它，就得替山还债。你今天能活着带它出来，说明山神还没选你当替罪羊??但不代表以后不会。”
院外忽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两人回头，见马玲披着外套走来，脸色有些白：“七白和青老虎都不安生，一直在刨地，像是下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王美兰的惊呼响起：“快来看！匣子……匣子在动！”
邢三腾地站起，冲进屋内。地窖门口围了几人，索拨手持桃木剑站在前方，神情凝重。地上那个装参的紫檀木匣正在轻微震动，缝隙中渗出淡绿色雾气，参香浓郁得几乎刺鼻。
“别开！”索拨厉喝，“阴气外泄了！”
李如海想上前查看，被赵家帮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这味儿不对劲！”
索拨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画咒，贴于匣面。瞬间，震动停止，绿雾渐散。
“封住了。”他长舒一口气，额上已布满冷汗，“但这只能压一时。这参……活了。”
“活了？”张援民声音发抖，“人参还能成精？”
“野山参百年为灵，千年为怪。”索拨沉声道，“这支参至少三百岁，根系缠绕地脉，吸收日月精华，早已通窍。你们强行将它离土，等于断其性命，它自然要反抗。”
“那怎么办？”马玲颤声问。
“要么放回去。”索拨看着邢三，“要么，找到‘承命之人’，替它背债，镇魂续脉。”
“承命之人？”邢三皱眉。
“就是能让它认主的人。”索拨解释，“需八字纯阳，心无贪念，曾与山有缘。这样的人，才能镇住参灵，否则迟早遭反噬。”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邢三身上。
他苦笑：“你们别看我，我可不想当什么‘承命之人’。”
“不是你想不想。”赵军忽然开口，“是你昨夜梦见庞瞎子，今早赵家狗又梦见青石板??两个梦都指向你。山神已经在选人了。”
邢三心头一沉。
当晚，无人入睡。索拨在院中设坛做法，焚烧山神纸马，又宰了一只黑毛公鸡，以血洒地结界。参匣被置于坛心，四周插上七根朱砂香，香烟笔直升起，竟在空中凝成一条蜿蜒曲线，宛如龙形。
子时三刻，天空忽现异象??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柱，直直照在院中。那香烟所化的“龙”突然一颤，竟朝邢三方向俯冲而来，绕他三圈后消散。
“是他了。”索拨喃喃，“山神点名了。”
邢三呆立原地，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翌日清晨，屯子里开始出事。
先是赵家狗家的猪无缘无故撞墙而死，全身发青；接着刘梅晾在院里的衣服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寿衣样式；最诡异的是，王弱家的井水变成了暗红色，舀上来还能闻到血腥味。
“山在警告。”索拨说，“它要一个答案。”
邢三终于明白，逃避无用。他走进地窖，独自面对那支参王。木匣未开，但他能感觉到里面传来微弱的搏动，如同心跳。
他跪下，双手合十，低声说：“若真是山神选我，我不推辞。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知道真相。庞瞎子为何埋参？白八指如何得财又失命？这支参，到底是谁的劫？”
话音落下，匣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随即，他眼前一黑，意识坠入幻境。
他看见三十年前的青石砬子，庞瞎子带着五名参伙在此挖掘。他们挖出参王那一刻，天地变色，狂风大作。庞瞎子突然跪地痛哭：“我错了……我不该贪这天财！这是山神妻儿的化身，动它者，三代绝后，家宅成坟！”
参伙不信，强行将参带走。当夜，五人接连暴毙，死状凄惨，尸体上长出细小参须。庞瞎子将参重新埋回，并以自身精血祭石，立誓永世守护。他在玉片上刻下“山魂”，将一半随参埋下，另一半留给将来有缘人??也就是邢三。
幻境结束，邢三瘫坐在地，满脸冷汗，口中却多了一股甘甜，似饮仙露。
他睁开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走出地窖，召集所有人，宣布决定：“这支参，我不卖，也不藏。我要按庞瞎子的规矩，重新将它供奉回山中，建一座‘参神庙’，由永安屯世代守护。谁想求财，可以来拜，但必须以善行交换。所得香火钱，用于修路、助学、济贫??让这座山的恩泽，真正惠及百姓。”
众人震惊，继而动容。
唯有李如海冷笑：“你不卖？那可是几千万！几千万啊！你脑子让驴踢了？”
“钱买不来命。”邢三平静道，“你看赵家狗家的猪，刘梅的衣服，王弱的井水??山已经在收利息了。我们若再贪，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李如海语塞，脸色铁青。
三天后，邢三亲自带队，将参王送回青石砬子附近一处风水宝地。他们未深埋，而是用青砖砌成地宫，参置其中，上覆玻璃罩，每日焚香供水。庙基奠基那天，天空放晴，阳光普照，八条猎狗齐声长啸，声震山谷。
庙成之日，名为“山魂殿”。
而那枚玉片，被邢三熔入铜钟，悬于殿前。钟声一响，十里皆闻，据说能驱邪避灾，镇山宁灵。
多年后，永安屯成了远近闻名的生态小镇，游客络绎不绝。人们来此拜山神、求平安，也听老猎人讲那一段关于梦、参、债与救赎的传说。
至于邢三，依旧每天清晨出门跑山，身后跟着七白与青老虎。不同的是，他不再只为猎物而行，而是巡视山林，守护一方安宁。
某日黄昏，他站在山巅，望着夕阳熔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声。回头一看，那棵曾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竟冒出一株嫩绿新芽，叶片呈“人”字形，微微晃动，似在向他致意。
他笑了，轻声道：“你也在等下一个有缘人吧？”
风过林梢，无人应答，唯有钟声悠悠，自山谷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仿佛永不停息。
那夜的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银河横贯中天，清冷光晕洒在屋顶瓦片上，泛着微潮的亮。院角狗窝里的七白忽然低呜了一声，耳朵贴地，尾巴缓缓扫了两下。邢三察觉到了，侧头看了眼：“怎么了？”
“没事。”赵军轻声答，“它听山呢。”
“听山？”邢三挑眉。
“老辈人说，通灵的狗能听见山的心跳。”赵军抿了口茶，目光仍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林子，“我爹活着的时候讲过，大山不是死物，它有脉、有气、有魂。咱们猎的不是兽，是它的馈赠；挖的不是参，是它的骨血。动多了，它会疼，会记仇。”
邢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今天那塌方……是山在发怒？”
“不全是。”赵军摇头，“是有人先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庞瞎子当年就在这片砬子底下埋了‘镇魂石’，压的是参灵，也是人心。咱们掀了石板，等于断了封印??参出来了，怨也散了。”
“怨？”邢三心头一紧。
“你没闻到吗？”赵军忽然转头，眼神幽深，“那参香里，有一丝腥气，像是铁锈混着腐叶。那是死过人的味道。”
邢三猛地想起石缝中的血迹，还有梦中庞瞎子跪在雨里，双手合十却满身是血的模样。他喉头一哽：“庞瞎子……他到底怎么死的？”
赵军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去。照片已经发脆，边角卷曲，上面是个瘦削的老头，穿着破棉袄，拄着一根带铜头的拐杖，站在一棵松树前。他双眼空洞，显然是个盲人，但神情肃穆，宛如守山之神。
“这是庞振东，永安屯最后一代真正懂‘观山断景’的把头。”赵军低声说，“三十年前，他梦见自己在青石砬子挖出一支八参连体，参成形如人胎，夜里会哭。他不信邪，带着帮人去挖，结果刚掀开石板，天降暴雨，雷劈中松树，火光映出地下一片白骨。他当场疯了，嘴里念叨着‘还债’‘报应’，三天后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舌头拖出老长，手里攥着半块玉片。”
邢三浑身一震：“玉片……是不是刻着‘山魂’？”
赵军点头：“对。另一半，就在你匣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邢三忽然觉得手心发烫，那枚玉片隔着衣袋似乎也在发热。
“所以……这参，是用命换来的？”他声音有些哑。
“不是换来，是讨回来。”赵军缓缓道，“你记得时云枝提过的白八指吗？那人本名白守仁，是庞瞎子的徒弟。当年他趁乱偷走了半块玉片，后来真的在九十年代抬出了这支参，卖了天价，成了永安首富。可不到三年，他全家暴毙，房子烧成灰，只剩他一人疯癫流浪，临死前说了一句：‘我还了，我还了……’”
邢三呼吸一滞。
“这不是财货。”赵军盯着他，“这是债。谁拿了它，就得替山还债。你今天能活着带它出来，说明山神还没选你当替罪羊??但不代表以后不会。”
院外忽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两人回头，见马玲披着外套走来，脸色有些白：“七白和青老虎都不安生，一直在刨地，像是下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王美兰的惊呼响起：“快来看！匣子……匣子在动！”
邢三腾地站起，冲进屋内。地窖门口围了几人，索拨手持桃木剑站在前方，神情凝重。地上那个装参的紫檀木匣正在轻微震动，缝隙中渗出淡绿色雾气，参香浓郁得几乎刺鼻。
“别开！”索拨厉喝，“阴气外泄了！”
李如海想上前查看，被赵家帮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这味儿不对劲！”
索拨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画咒，贴于匣面。瞬间，震动停止，绿雾渐散。
“封住了。”他长舒一口气，额上已布满冷汗，“但这只能压一时。这参……活了。”
“活了？”张援民声音发抖，“人参还能成精？”
“野山参百年为灵，千年为怪。”索拨沉声道，“这支参至少三百岁，根系缠绕地脉，吸收日月精华，早已通窍。你们强行将它离土，等于断其性命，它自然要反抗。”
“那怎么办？”马玲颤声问。
“要么放回去。”索拨看着邢三，“要么，找到‘承命之人’，替它背债，镇魂续脉。”
“承命之人？”邢三皱眉。
“就是能让它认主的人。”索拨解释，“需八字纯阳，心无贪念，曾与山有缘。这样的人，才能镇住参灵，否则迟早遭反噬。”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邢三身上。
他苦笑：“你们别看我，我可不想当什么‘承命之人’。”
“不是你想不想。”赵军忽然开口，“是你昨夜梦见庞瞎子，今早赵家狗又梦见青石板??两个梦都指向你。山神已经在选人了。”
邢三心头一沉。
当晚，无人入睡。索拨在院中设坛做法，焚烧山神纸马，又宰了一只黑毛公鸡，以血洒地结界。参匣被置于坛心，四周插上七根朱砂香，香烟笔直升起，竟在空中凝成一条蜿蜒曲线，宛如龙形。
子时三刻，天空忽现异象??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柱，直直照在院中。那香烟所化的“龙”突然一颤，竟朝邢三方向俯冲而来，绕他三圈后消散。
“是他了。”索拨喃喃，“山神点名了。”
邢三呆立原地，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翌日清晨，屯子里开始出事。
先是赵家狗家的猪无缘无故撞墙而死，全身发青；接着刘梅晾在院里的衣服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寿衣样式；最诡异的是，王弱家的井水变成了暗红色，舀上来还能闻到血腥味。
“山在警告。”索拨说，“它要一个答案。”
邢三终于明白，逃避无用。他走进地窖，独自面对那支参王。木匣未开，但他能感觉到里面传来微弱的搏动，如同心跳。
他跪下，双手合十，低声说：“若真是山神选我，我不推辞。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知道真相。庞瞎子为何埋参？白八指如何得财又失命？这支参，到底是谁的劫？”
话音落下，匣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随即，他眼前一黑，意识坠入幻境。
他看见三十年前的青石砬子，庞瞎子带着五名参伙在此挖掘。他们挖出参王那一刻，天地变色，狂风大作。庞瞎子突然跪地痛哭：“我错了……我不该贪这天财！这是山神妻儿的化身，动它者，三代绝后，家宅成坟！”
参伙不信，强行将参带走。当夜，五人接连暴毙，死状凄惨，尸体上长出细小参须。庞瞎子将参重新埋回，并以自身精血祭石，立誓永世守护。他在玉片上刻下“山魂”，将一半随参埋下，另一半留给将来有缘人??也就是邢三。
幻境结束，邢三瘫坐在地，满脸冷汗，口中却多了一股甘甜，似饮仙露。
他睁开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走出地窖，召集所有人，宣布决定：“这支参，我不卖，也不藏。我要按庞瞎子的规矩，重新将它供奉回山中，建一座‘参神庙’，由永安屯世代守护。谁想求财，可以来拜，但必须以善行交换。所得香火钱，用于修路、助学、济贫??让这座山的恩泽，真正惠及百姓。”
众人震惊，继而动容。
唯有李如海冷笑：“你不卖？那可是几千万！几千万啊！你脑子让驴踢了？”
“钱买不来命。”邢三平静道，“你看赵家狗家的猪，刘梅的衣服，王弱的井水??山已经在收利息了。我们若再贪，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李如海语塞，脸色铁青。
三天后，邢三亲自带队，将参王送回青石砬子附近一处风水宝地。他们未深埋，而是用青砖砌成地宫，参置其中，上覆玻璃罩，每日焚香供水。庙基奠基那天，天空放晴，阳光普照，八条猎狗齐声长啸，声震山谷。
庙成之日，名为“山魂殿”。
而那枚玉片，被邢三熔入铜钟，悬于殿前。钟声一响，十里皆闻，据说能驱邪避灾，镇山宁灵。
多年后，永安屯成了远近闻名的生态小镇，游客络绎不绝。人们来此拜山神、求平安，也听老猎人讲那一段关于梦、参、债与救赎的传说。
至于邢三，依旧每天清晨出门跑山，身后跟着七白与青老虎。不同的是，他不再只为猎物而行，而是巡视山林，守护一方安宁。
某日黄昏，他站在山巅，望着夕阳熔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声。回头一看，那棵曾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竟冒出一株嫩绿新芽，叶片呈“人”字形，微微晃动，似在向他致意。
他笑了，轻声道：“你也在等下一个有缘人吧？”
风过林梢，无人应答，唯有钟声悠悠，自山谷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仿佛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