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成连忙双手合十,兴奋地说道,“欧姐,多谢你了!”欧琪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聂曦光,说道,“曦光,我用你电脑做一下吧!”聂曦光也没有拒绝,她站起身放开了位置,这才说道,“行啊!反正...“他没自己的公司?”聂曦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边角,目光在姜云与阿跃哥之间来回一扫——阿跃哥垂眸安静听着,神色如常,可耳根却微微泛红;姜云则笑意温软,眼底却有一丝极淡、极沉的试探,像湖面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鱼,不惊波澜,却搅动了整片水影。她忽然就明白了。不是盛叔凯要回来争光伏股份,也不是盛家想赎买什么旧产业。是姜云——她妈妈,在替她铺路。用一个“盛家四叔”的名义,把王跃轻轻推到她面前,再借由“重提旧谊”“长辈关切”的体面外衣,将一场本该慎重权衡的婚姻试探,裹进温情脉脉的家常话里。聂曦光喉头微动,没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眼怀中正攥着自己食指打哈欠的小西瓜,孩子眼皮半耷,睫毛浓密,小嘴微张,像只刚睡醒的猫崽。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聂程远抱过他一次,连名字都是姜云起的,“甜瓜”,甜得发腻,却固执地咬住“瓜”字不放——瓜藤盘绕,根须深扎,不攀高枝,不羡浮名,只认一处土。她忽而抬眼,笑得清亮:“妈,盛叔凯叔叔……他公司做什么的?”姜云一怔,旋即笑意更深,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做新能源基建配套的,和远程集团有点业务往来,上个月还在南京国展中心设了展台。”聂曦光心头一跳,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国展中心——马念媛出现的地方。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把小西瓜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骤然擂鼓般的心跳。原来,那日招聘会上的偶遇,根本不是偶遇。马念媛知道她会去,所以早早候在那里;而姜云,早已布好了这张网,只等她自己撞进去,再亲手剪断那些缠绕在她脚踝上的旧绳结。“阿跃哥,”她忽然转向王跃,声音轻快如常,“你上次说,光跃科技南京分部缺个财务总监,是真的吗?”王跃抬眼,目光澄澈,毫不闪躲:“是真的。袁爽绍姐调任集团总部后,一直空着。我本来想请谢小凤接,但她婉拒了,说更想专注学术。”“那……”聂曦光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小西瓜柔软的脸颊,孩子咯咯笑出声,“如果我去呢?算不算挖自家墙脚?”阿跃哥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很郑重地点了下头:“算。但墙脚底下埋的是金矿——你挖得越深,光跃就越亮。”姜云在旁含笑颔首,却没插话。她知道,这一刻,女儿不需要她的应和,只需要一个能并肩而立的人,一句不必解释的信任。可就在屋内暖意渐浓时,门铃突兀响起。三声,短促,规律,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聂曦光皱眉:“这会儿谁来?”姜云已起身去开门,门开处,门外站着的竟是韦功雪,一身素灰套装,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左手紧紧攥着一只黑色皮包,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屋内空气瞬间凝滞。小西瓜被这阵势吓住,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出来。聂曦光忙把他搂紧,轻轻拍背,低声哄着。阿跃哥则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挡在聂曦光与门口之间,视线平静地迎向韦功雪。韦功雪的目光却掠过他,直直落在聂曦光脸上,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哑涩的:“曦光……西瓜,还好吗?”聂曦光没答,只是将孩子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小脑袋,声音平稳:“他很好。你呢?”“我?”韦功雪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差点把远程集团的财务报表,当成了光跃科技的审计底稿交上去。”屋内寂静无声。阿跃哥瞳孔微缩——远程集团的财务报表?那份报表自去年起便由马念媛亲自掌控,所有对外数据均经她手过滤,连聂程远签字前都要先过她眼。韦功雪作为远程集团财务副总监,若连基础报表都混淆……要么是精神濒临崩溃,要么,是有人刻意让她看不清、不敢看、不能看。姜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进来坐吧。西瓜刚睡着,别吵醒他。”韦功雪木然点头,脱鞋进门,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没坐沙发,而是径直走到聂曦光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怀中熟睡的孩子,手指颤抖着,却始终没敢碰一下。“他……长得很像你小时候。”她嗓音沙哑,“眼睛,鼻子,连生气时抿嘴的样子……都一样。”聂曦光垂眸,看着母亲低垂的发顶,看着那几缕早生的银丝混在黑发里,像雪落进墨池。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一次家庭聚会,钱芳萍穿着新买的香奈儿套装,笑着搂住聂程远的胳膊,而韦功雪坐在角落,默默给小西瓜剥橘子,橘络一根根撕得干干净净,放进他手心时,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汁液。那时她只觉得妈妈懦弱,连争都不争,就拱手让出一切。可现在才懂,有些退让,不是无力,是把刀刃朝向自己,只为护住身后那一寸柔软。“妈,”聂曦光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远程集团的账,是不是有问题?”韦功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惊惶一闪而逝,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吞没。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水痕。阿跃哥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远程集团最近三个月,有七笔‘工程预付款’转入‘远筑建材’账户,总额八千六百万。其中五笔备注为‘南京国展中心二期建设保证金’,但国展中心官网公示的二期承建方,并无‘远筑建材’。”韦功雪倏然睁眼,瞳孔骤然收缩。聂曦光也怔住了——远筑建材?她下意识看向姜云。姜云正端着一杯温水走来,闻言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远筑建材,法人是马念媛,股东只有她一人。工商登记地址,是镇江新区一栋写字楼——和远程集团总部,同一栋楼。”空气仿佛被抽干。聂曦光怀里的小西瓜忽然蹬了蹬腿,嘴里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切过窗棂,在他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安宁得近乎奢侈。而屋内,真相正撕开温情的表皮,露出底下狰狞的筋络。韦功雪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阿跃哥伸手虚扶了一把,却没真触碰到她。她靠着沙发扶手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绞着皮包带,指节泛青,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我……我查过原始凭证,”她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签字栏……全是聂程远的电子签名。但签批时间,全在他去无锡出差的那三天。他手机定位显示,那三天,他在无锡太湖边的酒店,连续开了三场远程视频会议……”“可财务系统后台日志显示,”阿跃哥接得极顺,仿佛早已翻阅过百遍,“所有电子签名生成IP,全部来自远程集团总部服务器。且每次签名间隔,不足十七秒。”十七秒。足够点击鼠标,勾选确认,按下回车。不够喝一口水,不够看一眼窗外的树影。聂曦光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她终于明白为何聂奶奶当日暴怒至此——这不是挪用,不是贪污,这是明目张胆的伪造,是把聂程远亲手钉在耻辱柱上,再逼他亲手签下卖身契!而幕后执笔之人,正用她父亲的名字,为另一个女人铺就通天大道。“为什么?”聂曦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她要这些钱,做什么?”韦功雪抬起泪眼,望向姜云,又看向聂曦光,嘴唇颤抖着,终于吐出那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名字:“云曦财务……上个月,被证监会立案调查了。涉嫌利用关联方交易,虚增利润三亿二千万。钱芳萍……她跑路了。”屋内死寂。连小西瓜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姜云将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她弯腰,伸手,轻轻抚了抚韦功雪花白的鬓角,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所以,”姜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马念媛用聂程远的签名,把远程的钱,转进她自己的公司,再通过远筑建材,一层层洗出去,填补云曦财务的窟窿?”韦功雪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不止……她还要把远程集团,变成她的壳。”“怎么变?”聂曦光追问,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下个月,远程集团股东大会。”韦功雪睁开眼,目光涣散却锐利,“她提交了《关于引入战略投资者及管理层股权激励计划》的议案。核心条款——以‘技术升级’为由,定向增发百分之三十五股份,认购方为‘远筑建材’。增发价格,按净资产折价百分之四十二。”聂曦光脑子“嗡”的一声。净资产折价四十二?这已不是贱卖,是明抢!一旦通过,马念媛将以不到三分之一的出资,获得远程集团实际控制权。而聂程远,这个名义上的董事长,将被彻底架空,沦为傀儡。更可怕的是,这份议案,需要超过三分之二股东表决通过。而远程集团目前流通股中,聂家直系亲属持股仅占百分之二十八,其余皆为机构与散户。马念媛早已暗中收购了大量散股,只要再撬动几家关键机构……股东大会,就是她的加冕礼。“她手里,有多少票?”聂曦光问。韦功雪惨然一笑:“她昨天,刚和华信资本签了对赌协议。只要远程集团未来三年净利润不低于十亿,华信就无条件支持她所有议案。而华信……持有远程集团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十一加三十五,已是绝对控股。聂曦光慢慢松开手,掌心赫然四道月牙形血痕。她低头看着,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却冷得瘆人:“所以,我爸签的不是预付款,是卖身契;她要的不是钱,是我的家。”“不,”阿跃哥忽然开口,目光如炬,直视韦功雪,“她要的,是你。”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阿跃哥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她知道聂程远最在乎什么。不是钱,不是权,是你这个女儿,还有……西瓜。”他目光温柔地掠过聂曦光怀中熟睡的孩子,“所以,她故意让你看到招聘信息,故意在国展中心等你。她要你回去,要你看见远程集团‘欣欣向荣’的样子,要你相信,爸爸只是糊涂,不是堕落。然后,在你心软回头的那一刻,她再递上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以‘保护西瓜未来’为名,让你把名下所有聂氏股份,全数委托给她‘代为管理’。”韦功雪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聂曦光却如坠冰窟,血液冻结——那日马念媛递来的那份“合作意向书”,最后一页空白处,确实印着一枚鲜红指印,旁边一行小字:“代持权益,仅限西瓜教育基金使用”。她当时只觉荒谬,随手扔进了包里最底层。原来,那不是邀请,是陷阱;不是橄榄枝,是绞索。“她甚至算准了你会来找我。”阿跃哥看向姜云,眼神深邃,“因为你知道,姜总手里,握着远程集团百分之十九的优先股。只要她拿下你的投票权,股东大会,就是铁板钉钉。”姜云静静听着,忽然抬手,从颈间摘下一枚银色吊坠。那吊坠造型古朴,是一枚微缩的青铜齿轮,边缘镌刻着细密云纹。她将吊坠轻轻放在茶几上,推至韦功雪面前。“云曦财务出事那天,”姜云声音平静无波,“我就让人把远程集团所有优先股的托管权,转到了西瓜名下。托管协议,今天上午十点,已公证生效。”韦功雪盯着那枚小小的齿轮,瞳孔剧烈收缩。聂曦光亦是一震,下意识低头看向怀中孩子——小西瓜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茶几上的吊坠,小手蠢蠢欲动。“妈……”聂曦光声音哽咽,“你什么时候……”“你保研成功的那天。”姜云微笑,眼底却有泪光闪动,“我告诉自己,女儿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战场了。而我的任务,就是替她守住回家的路。”阿跃哥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午后的阳光轰然倾泻而入,金色光柱里,无数微尘翩跹飞舞,如星屑坠落人间。他转身,目光灼灼,落在聂曦光脸上:“西瓜,还记得你大一时,我问你想做什么吗?”聂曦光怔住,随即点头。“你说,”阿跃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你想学审计,想进证监会,想亲手揪出所有藏在数字背后的鬼。”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现在,”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你的考场,就在这里。你的考题,叫远程集团。你的监考老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韦功雪,扫过神色复杂的姜云,最后,牢牢锁住聂曦光的眼睛。“——是你自己。”聂曦光久久未语。她低头看着怀中孩子,小西瓜正努力够着那枚青铜齿轮吊坠,小脸涨得微红,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阳光穿过他透明的耳廓,映出淡粉色的血管,纤细,却有力搏动。她忽然想起毕业答辩前夜,阿跃哥陪她在实验室熬通宵。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抱怨:“审计真是个苦差事,对着几万行数字,找几个错漏,值得吗?”阿跃哥当时正在调试一台老旧的光谱仪,闻言头也不抬,只道:“值得。因为每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人靠它吃饭,有人靠它上学,有人靠它治病……还有人,靠它,偷走别人的一生。”此刻,那台光谱仪正静静立在她书房角落,镜片蒙尘,却依旧指向窗外浩荡天光。聂曦光慢慢抬起手,没有去握阿跃哥的手,而是轻轻覆上小西瓜那只努力抓取的小手。孩子的手指柔软温热,带着初生的生命力,紧紧攥住她一根手指,用力得仿佛要嵌进她的骨血。她抬起头,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却掩不住眼底骤然燃起的火焰。“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越如裂帛,斩钉截铁,“我考。”话音落,窗外梧桐叶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仿佛天地同应。小西瓜似乎听懂了什么,突然咯咯笑出声,小手一扬,竟真的将那枚青铜齿轮吊坠抓在了手心。阳光穿过金属,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点,跳跃在他粉嫩的掌心,像捧着一小簇,不会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