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曦光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可是听了之后别提多开心了。她的这份开心一直持续了很久,让她后面拿到毕业证都没有那种失落的感觉,突然有种逃脱樊笼的喜悦!而拿到毕业证之后,几个人商量好的旅行,也...聂曦光抱着甜瓜站在别墅玄关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后颈柔软的绒毛。甜瓜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皮半垂,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子,像一弯被风揉皱的月牙。她低头看着孩子,喉头微动,却没发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那股在喉咙里堵了整整三天的酸胀就再也压不住。门外传来车门关闭的轻响,接着是皮鞋踏在青砖小径上的节奏,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沉实感。聂曦光没抬头,只是把甜瓜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住孩子发顶,闻着那股混着奶香与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才勉强稳住呼吸。门开了。姜云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雨星子。他没打伞,西装外套肩线被水洇出两片深灰,领带松了半寸,衬得下颌线条比平日更锋利些。他目光扫过聂曦光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背,最后落在甜瓜微微起伏的小胸口上,停顿了两秒,才抬脚迈进门槛。“念媛让我来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说……你最近没睡好。”聂曦光终于抬起了头。她眼眶底下浮着淡淡的青,可眼神却奇异地亮着,像暴雨将至前压低云层里透出的第一缕电光。“她让你来,是替她看我有没有哭够?还是替她确认——我这个亲生女儿,是不是真不如她养大的那个‘西瓜’值钱?”姜云没接话。他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走向厨房倒了杯温水,又从药柜里取出一盒褪黑素。他把水杯和药盒一起放在聂曦光手边的小几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念媛说,你胃疼,夜里醒三次以上,醒来就盯着手机看王跃的朋友圈。”聂曦光嗤地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她连这都告诉你?那她有没有说,我昨天看见王跃发了一张照片——他和樊德倩在无锡鼋头渚喂鸽子,背后樱花全开了,粉得晃眼睛?”姜云端起水杯,递到她唇边。“喝一口。”她没动。他也没收回手,只是静静等着,腕骨在灯光下显出冷硬的弧度。甜瓜忽然醒了,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小手胡乱抓向空中,嘴里含糊地咕哝:“爸……爸……”聂曦光浑身一僵。姜云垂眸看了眼孩子,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才极轻地说:“他叫韦功雪。不是你爸。”甜瓜的小手却固执地朝他伸过来,五根手指张开,粉嫩嫩的,像一朵刚绽开的蒲公英。聂曦光想把孩子抱开,可那点力气刚涌到指尖,就被甜瓜突然攥住她食指的动作掐断了。孩子攥得那么紧,指甲几乎陷进她皮肤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往她怀里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依恋。姜云忽然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甜瓜眼角一点湿痕。“他梦见你了。”他说,“梦里一直喊妈妈。”聂曦光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哑着嗓子问:“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姜云终于收回手,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他没打开,只是搁在聂曦光膝头,纸袋边缘压着甜瓜蜷起的小脚丫。“远程集团股权变更文件。马念媛签了字,今天下午刚做完公证。从明天起,远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百分之四十七点三的股份,归你名下。董事会席位,法人代表,经营权,全部移交。”聂曦光怔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薄薄的纸袋,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为什么?”“因为念媛说,”姜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甜瓜毫无防备的睡颜,“有些债,拖得越久,利息越重。她不想让甜瓜长大后,查自己母亲的履历时,只看到一行字——‘曾因争夺家产败诉’。”聂曦光手指骤然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所以这是施舍?是怕我闹大了,毁了她苦心经营三十年的体面?”“不是施舍。”姜云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两块石头在深水里相撞,“是赔偿。是你爸当年拿走你妈全部身家时,就该付的利息。只不过那时候他觉得,一个女人带着个女娃娃,翻不出什么浪花。”聂曦光猝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姜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妈当年创业启动资金,是念媛借的。你爸以‘夫妻共同财产’名义转走的云曦财务百分之六十三的股份,实际出资人是念媛。你七岁那年高烧住院,缴费单上签的是念媛的名字。你高中三年的学费,是念媛让司机每月送来的现金封包,上面写着‘给曦光买书的钱’。”甜瓜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脸蹭着她锁骨,呼出温热的气息。聂曦光却像被钉在原地,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耳膜里擂鼓般的搏动。“……你胡说。”“我手机里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缴费单原件扫描件。”姜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推到她眼前。屏幕幽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你要看吗?”聂曦光没碰手机。她盯着那串串清晰无比的数字和日期,视线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原来那些年她以为的“父亲的慷慨”,不过是别人从自己母亲手里夺走后,再施舍回来的一粒米;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母亲的软弱”,不过是把所有脊梁骨拆下来,一根根垫在她脚下,让她能踩着去够更高的天空。甜瓜忽然踢蹬了一下小腿,小脚丫蹬开了纸袋一角。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马念媛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蹲在云曦财务初创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正笑着把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别在幼年聂曦光胸前。徽章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曦光”二字,底下一行小字:云曦财务第一任小股东。聂曦光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孩子。她慌忙想把照片塞回去,指尖却触到纸袋底部另一样东西——一个硬质小盒。她迟疑着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同样款式的徽章,只是新得多,金属光泽清冷,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远程集团,永久董事。“念媛说,”姜云的声音忽然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拦住你爸。但最骄傲的事,是看着你把甜瓜平安生下来。”聂曦光终于崩溃了。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只有一声破碎的呜咽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短促得像被扼住喉咙的小兽。她猛地把脸埋进甜瓜柔软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抽动,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洇湿孩子细软的发丝。甜瓜懵懂地眨眨眼,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咿呀声,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鸟。姜云没说话。他只是默默起身,从储物间取来一条厚毯子,轻轻盖在聂曦光和甜瓜身上。然后他拉开客厅角落的折叠椅,在离她们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屏幕幽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时间在无声中流淌。窗外雨势渐密,敲打玻璃的声音由疏转密,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聂曦光的啜泣渐渐变弱,变成断续的抽气。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可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透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他呢?”她哑着嗓子问,“聂程远,他什么都没说?”姜云合上电脑。“他昨晚在远程集团总部,签完最后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今早七点,乘高铁回了南京。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怀中甜瓜安睡的小脸,“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两个人,一个是芳萍,一个是你。但他没脸再见你们。他会在南京养老院住到死,每年清明,给你妈和你各烧一炷香。”聂曦光没吭声。她低头看着甜瓜粉嫩的小脸,拇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眉骨柔和的弧度。那里,依稀有她自己的影子,也有……钱芳萍的轮廓。“王跃知道这些吗?”“不知道。”姜云回答得很快,“念媛不让说。她觉得……有些路,得你自己走回来。”聂曦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透出底下温热的水流。“所以她把我当傻子?还是当烈士?”“她把你当女儿。”姜云看着她,眼神平静而笃定,“一个她用了三十年,才终于敢亲手托付江山的女儿。”聂曦光长久地沉默着。雨声淅沥,甜瓜在她怀里睡得更深了,小嘴微微张着,吐出均匀的暖息。她忽然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天,在国展中心外回头看那栋玻璃幕墙大楼时的心情——像卸下一副沉重的铠甲,又像推开一扇尘封多年的门。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却不知道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逃离,而是直面深渊后,仍有勇气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属于自己的形状。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甜瓜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告诉马念媛,”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远程集团的董事会,我要亲自出席。下个月十五号,上午九点整。”姜云点点头,合上笔记本。“还有呢?”聂曦光的目光落向窗外。雨幕中,远处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钱芳萍总爱带她去爬无锡惠山。每次走到半山腰,母亲就会指着山下鳞次栉比的厂房,指着远处江面上穿梭的货轮,笑着说:“曦光你看,那些厂子,那些船,将来都是你的。妈妈穷尽一生,就为了给你造一座不会塌的城。”原来那座城,从未倒塌。只是她一直站在城外,误以为自己一无所有。“还有,”她轻轻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替我谢谢她……替我,谢谢我妈。”姜云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甜瓜的奶粉快见底了。我让司机明早送来新的。还有……”他微微一顿,“王跃下周会去苏州工厂出差。樊德倩说,她想请甜瓜去家里玩。”聂曦光抱着甜瓜,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她低头,额头抵着甜瓜温热的额心,闭上眼睛。这一次,泪水落下时,不再灼热。甜瓜在睡梦中忽然咧开小嘴,咯咯笑出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在寂静的房间里悠悠荡荡,撞碎所有陈年积雪。聂曦光睁开眼,伸手点了点孩子湿润的鼻尖。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斜斜劈下,恰好落在茶几上那枚崭新的董事徽章上。金属表面流转着温润而凛冽的光,像一把出鞘的剑,静待主人握紧。她终于伸手,指尖拂过徽章上“远程集团”四个微雕小字,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原来所谓成长,并非斩断来路,而是终于看清来路上每一块砖石的纹路,然后,亲手用它们铺就自己的征途。甜瓜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攥得那么紧,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托付的绳索。聂曦光没有抽开。她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着那柔软的发顶,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雨停了。风起。远处山峦之上,一道虹桥悄然横跨天际,七色流光,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