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廉跑出了将近九十多米的距离,都快要到达战场中央的时候。

    随着一支鸣镝,敌军阵营里又腾起了一片乌云。

    敌军的第六轮齐射。

    罗杰看到威廉在高呼着加速。

    整个骑兵队都在拼命地加速。

    他们在马上伏低身子,把盾牌举在头顶。

    他们口中高呼着“神的旨意!”

    然后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上帝。

    第六片乌云飞快地朝着威廉飘去。

    罗杰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等到了。

    他牺牲了那么多弩兵,算计了自己的友军。

    终于确认了,关于罗姆人齐射的情报,是错误的。

    他们做不到一分钟六箭!

    刚才,可能是给西帕西枪骑兵让道,也可能是调整射箭的方向。

    对手齐射的频次,下降了。

    他们本该在威廉跑到米的时候齐射的,结果一直到威廉快跑到战场中央,才一起射出了箭。

    罗杰判断,对手的齐射,显然只要一有干扰,频次就会下降。

    而且罗杰还看到了一个笑话。

    那朵乌云是整体向着威廉的方向去的。

    看来,罗姆苏丹马苏德的鸣镝射向哪里,他手下的弓箭手们,就毫不犹豫地跟着射向哪里。

    罗杰想,在这个没有步话机的年代,苏丹马苏德做不到微操所有的手下。

    所以马苏德只能通过发射鸣镝的方式,统一手下齐射的方向和频次。

    但马苏德一次只能发射一支鸣镝。

    而敌军的弓箭手们,为了维持快速和整齐的齐射,也只能无脑地跟着射箭。

    罗杰笑着想,整个战场有三公里宽。

    敌军最右侧的弓箭手,离敌军左翼的威廉,距离远远超过他们弓箭米的最大射程。

    但他们就是射箭了。

    罗杰脑子里迅速地思考着,嘴里却一点都没犹豫。

    这么好的时机,此时不放出日耳曼步兵,还要等到何时。

    于是罗杰高呼“弓手弩手上前掩护。

    “其他人都给我冲!给我冲!”

    他自己没冲。

    而随着罗杰话音刚落,左手边的奥丁,毅然而然地带着诺曼骑士冲了出去。

    罗杰瞪着奥丁,可惜对方看不见。

    罗杰觉得奥丁实在是太实诚了。

    他想,奥丁你个锤子,呈什么英雄,炮灰没冲你冲个头啊。

    不过这时候,罗杰也没办法阻止奥丁了。

    他不可能下令让奥丁回来,否则炮灰们看到了,会有意见的。

    罗杰扭头看自己身后。

    如同水坝打开了泄洪门。

    黑压压一片,将近万的日耳曼人,嗷嗷叫着,呼啦啦地穿过了零散的弓箭手阵线,奋力地往前奔跑。

    他们如同一道洪水,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甚至冲撞到了罗杰的亲卫队。

    人流是如此得密集,而这些人冲得是如此得猛。

    以至于罗杰和他的亲卫队,如同洪水里的一叶孤舟,硬生生地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十步。

    等到“洪峰”过去,后面人流的密度稍稍稀疏,罗杰一伙才得以停住马步。

    但他们还是不能往回走,不断往前的人流让他们连拨转马头都做不到。

    没料到这种情况的罗杰只能待在原地左顾右看。

    他看到右侧的威廉,带着骑士、骑兵,又朝前冲了一大段距离,已经跑过了战场的半途。

    而在他们身后,人和马的尸体,倒了一地。

    匆忙之间,罗杰也估算不出,威廉遭受了多大的损失。

    不过只要那里的骑兵还在冲锋,就说明损失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而左侧的奥丁率领的一千多诺曼骑兵们,在跑动中组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箭头,对着敌人的右翼扑了过去。

    他们也已经跑出了多米的距离。

    罗杰猜想着,敌人下一轮齐射,会射向哪里?

    是继续攻击更靠近他们的威廉一伙?

    还是没有西帕西枪骑兵阻击的奥丁一伙?

    或者是攻击堪堪跑了六分之一距离的,密密麻麻的日耳曼人?

    或者他们开窍了,放弃齐射分散射箭?

    就在这个时候,罗杰突然感到似乎有一阵寒风吹在了自己背上。

    一股电流顺着脊椎,从下往上窜进了他的脑门。

    瞬间,罗杰全身都激起了鸡皮疙瘩。

    有杀气!

    随后罗杰愣愣地看着敌军,看到那里又腾起了一片黑云。

    敌军的第七轮齐射。

    那片黑云既不偏左,也不偏右,而是迅速地往中间聚拢。

    罗杰瞪大了眼睛,他看清了敌军箭矢的动向。

    他大叫一声“我艹!”

    那支鸣镝的目标,就是,罗杰。

    支羽箭,都冲着罗杰的方向飞来。

    尽管很多箭都会在半途坠落。

    可敌军宁可浪费,也要尽可能地,把所有能射到罗杰的箭,都投射到罗杰身上。

    罗杰脑中蹦出一句东方诗句擒贼先擒王。

    他想,原来这道理,不管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懂。

    被人流挤得马碰着马,人挨着人的亲卫队,夹着正中间的罗杰,如同高峰时公交车里的乘客,谁也别想动弹。

    于是罗杰只能高喊“防御!”

    他把自己的身子蜷成一团,低下的头抵在马背上。

    盾牌紧紧盖着自己的头盔。

    随后,罗杰感觉到自己身上仿佛被盖上了什么东西。

    他眼角瞥到周围的亲卫们,都在往他身上扑。

    罗杰被压得直喘粗气。

    他现在知道了,那些被他派去送死的巨盾弩兵,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一边上弦,一边等着箭雨的降临。

    箭雨来得,似乎比罗杰预料的,要慢。

    罗杰甚至想抬头看看,箭雨离他究竟有多远。

    然而这只是他的错觉。

    他听到了呼啸声,像剧烈的风,又像炮弹来袭。

    接着,整个世界突然失去了光。

    仿佛一下子到了深夜,周围什么都看不清了。

    之后降临的,不是罗杰预想的大雨,而是狂暴的海浪。

    罗杰感觉到有一个巨人,正对着他猛拍。

    即使隔着亲卫的身体和盾牌,罗杰也能感受到那暴虐的冲击。

    箭太多、太密了。

    简直都不像是弓射过来的,倒像是整捆整捆,用投石车扔过来的。

    舍身护在罗杰身上的亲卫,尽管穿的都是最好的,能够抵御住普通箭矢的锁子甲。

    却还是一个个的,倒在了密集的箭矢下。

    他们不是被箭扎死的。

    他们是被箭矢的冲击力,生生砸死的。

    他们口中吐出了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瘫软着,如同无骨,滑了下去。

    就像礁石上的苔藓,被海浪冲刷、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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