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这个词儿在朙代虽也不是没有，但其词义与咱们现代人常说的“单位”显然是两码事。而此刻云释离口中的“单位”，还真就是从孙黄那里学来的现代用法……这就导致了宰千秋在听到这句回怼后，愣是没能理...后山那条狭道，形如一条被巨斧劈开的石缝，两侧绝壁陡峭如削，苔痕斑驳，湿滑沁冷。头顶一线天光幽微，底下碎石嶙峋，偶有断枝横陈，踩上去便簌簌滚落崖下，杳无回音。风从谷底倒灌而上，带着铁锈与腐叶混杂的气息——那是昨夜暴雨冲垮半截山涧后淤积的腥气，也是武当百年禁地“悬魄峡”真正的呼吸。黄东来跑在最前，肩头那柄乌木折扇早已收起，只用左手死死攥着右腕，指节泛白。他右臂衣袖自肘部撕裂，血线蜿蜒而下，在腕骨凸起处凝成暗红珠子，一颤一颤，将坠未坠。他没喊疼，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只是每踏一步，脚踝便往内旋半分，压着足弓外侧发力，像一柄绷到极致却尚未出鞘的弯刀——这是他幼时被逐出云台观后，在青州码头扛麻包练出来的步法，稳、沉、不耗气，专为逃命而生。他身后三步，是云释离。这位混元星际门“四长老”此刻全然没了白日里端坐玄坛、抚琴论道的清癯气象。他左肩扛着昏迷不醒的淳空和尚，右腋下竟还夹着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太乙神针图谱》，背上斜插着那支被孙亦谐戏称为“烧火棍”的紫竹箫，箫尾垂下一截褪了色的绛红流苏，在颠簸中甩出残影。他额角有道新划的血口，血珠顺着眉骨淌进眼角，他也不擦，只把淳空往上颠了颠，喘气声粗得像破风箱：“黄兄……你这‘两头堵’的路，倒是堵得挺准。”话音未落，前方石缝尽头忽有一阵金铃轻响，叮咚、叮咚、叮咚——三声，匀称，清越，不疾不徐，仿佛不是来自活人之手，倒像是山壁自己吐纳所成。黄东来脚步骤停，身形如被无形丝线勒住，硬生生拧转九十度，脊背贴上左侧湿冷岩壁。他右耳微动，瞳孔缩成针尖——那铃声里裹着极细的破空声，是三枚“子午追魂钉”，淬了青蚨草汁，见血即麻，三息之内手足俱废。“趴下！”他暴喝出口，声音却压得极低，嘶哑如砂纸磨铁。云释离反应更快，双膝一屈，整个人向后仰倒，淳空软绵绵的躯体被他顺势往身下一兜，后脑勺“咚”一声闷响磕在岩壁凸起的青石上。几乎同时，三道银芒擦着他鼻尖掠过，“夺、夺、夺”钉入右侧石壁，尾羽犹自嗡嗡震颤。黄东来却已猱身扑出，不是向前，而是向右——直撞向那面爬满墨绿藤蔓的绝壁。他五指张开，指尖如钩，狠狠抠进藤蔓根部湿泥，借力一荡，整个人竟斜斜腾空而起，靴底在岩壁上连点三下，倏忽间已跃至三丈高处一块悬垂的赭色岩台之上！他刚立定，下方狭道入口处便涌出七八条黑影，皆着灰褐短打，腰束黑带，左襟绣一朵半开的雪莲。毓秀山庄“寒潭卫”，专司禁地巡守，不佩刀剑，只执一对青铜短戟，戟首雕作螭吻吞刃，刃口薄如蝉翼。为首者年约四旬，面皮惨白，左眼覆着一枚乌铜眼罩，右眼瞳仁却是诡异的淡金色，此刻正死死盯住岩台上的黄东来，喉结上下滚动，忽而咧嘴一笑：“黄掌事，好俊的‘壁虎游龙功’。可惜……这崖壁再滑，也滑不过咱们的‘霜降索’。”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袖中激射出一道银光！并非暗器，而是一根拇指粗细、通体泛蓝的软索，索头系着三枚棱刺倒钩，钩尖寒芒流转，分明是淬了冰魄散的蚀骨毒。黄东来瞳孔一缩——此索非但韧逾精钢，且索身浸过寒潭水，遇热则僵，遇冷反柔，专克各类轻功身法。若被缠上手腕脚踝，一个呼吸间便能冻毙经脉！他不及细想，猛地抽出腰间折扇，“啪”地抖开，扇面赫然是幅泼墨山水，山势嶙峋，水纹翻涌。他手腕一翻，扇骨边缘竟泛起一层青蒙蒙水汽——竟是将真气逼至扇缘，凝成薄薄一层“寒漪劲”，正是云台观失传已久的《寒漪引》心法！“嗤啦！”银索撞上扇面，竟如撞入深潭，发出沉闷水响。黄东来手臂剧震，虎口迸裂，血珠溅上扇面山水，瞬间蒸腾为白雾。他借这一撞之力，足尖在岩台边缘狠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倒射！可后方……是绝路。悬魄峡后山禁地，名副其实。黄东来背后，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漩涡，罡风呼啸如万鬼哭嚎，寻常人站在此处，只需三息，耳膜便会被撕裂。他若坠下，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粉身碎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自他身侧斜刺里撞来！是三字王。这位平日只会摇头晃脑念叨“天地玄宗”的老道，此刻满脸油汗，道袍下摆被荆棘撕得七零八落，怀里却紧紧抱着个紫檀木匣，匣盖缝隙里透出幽幽青光。他撞向黄东来的力道极大，两人重重滚作一团，直直摔向崖边——就在身体即将腾空的刹那，三字王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爪，死死扣进岩台边缘一道寸许宽的天然石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他竟以单臂之力，硬生生将两人下坠之势止住！双腿在虚空徒劳蹬踹，裤管已被罡风撕开数道口子，露出腿上纵横交错的旧疤。“王道长！”黄东来嘶吼。“别废话！”三字王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右臂肌肉虬结如铁，怀中紫檀匣被他死死护在胸前，仿佛比性命更重，“匣子里……是淳空师叔的‘脊椎骨’！云长老抢来的那截……是假的！真货在这儿！快……快拆匣子！”黄东来浑身一震，豁然抬头——云释离正单膝跪在岩台内侧，一手按着淳空后颈，一手从怀中摸出一把半尺长的乌骨小刀，刀尖正抵在淳空喉结下方三寸的“天突穴”上！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跳动，声音却奇异地平稳：“黄兄，信我。淳空师叔……不是昏的。是‘封髓咒’。”黄东来呼吸一窒。封髓咒。云台观秘传禁术，以施术者自身十年寿元为祭，点中他人脊椎末节“长强穴”，可令受术者周身经络如冻泉封滞，形同活尸，唯独神智清明，五感俱存，却不能言、不能动、不能喘息，只能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皮肉被剐、被灼、被碾……此术本为镇压叛逆而设，百年前便已随观主殉道而失传。云释离怎会？黄东来目光如电扫过云释离左袖——那里本该绣着混元星际门的“星轨八卦图”，此刻却隐约透出底下一层暗金丝线织就的、极其细微的云纹轮廓。云台观嫡传弟子，才有资格在中衣内衬绣此纹。原来如此。黄东来不再犹豫，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掀开三字王怀中紫檀匣盖！匣中无骨，唯有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的骨珠，静静卧在铺满冰蚕丝的凹槽里。珠体表面，浮现出十二道纤细如发的赤色纹路，正缓缓流转，宛如活物血脉搏动。“纯阳骨髓珠……”黄东来嗓音干涩，“淳空师叔……把自己脊椎最末一节炼成了这个？”“嗯。”云释离喉结滚动，刀尖微沉，压出一点血珠，“他早知今日。所以白日里在真武大殿，故意让寂仁大师点他‘玉枕穴’——那一下，震松了他封髓咒的根基。我方才……只是帮他把最后一道锁，彻底解开。”话音未落，被云释离按在地上的淳空和尚，眼皮猛地一颤。不是睁眼，而是眼睑下眼球急速转动，如同困在琥珀里的飞虫，终于撞开了第一道裂缝。“呃……嗬……”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声，从淳空干裂的唇缝里挤出。紧接着，他胸口开始起伏，幅度极小，却异常规律，仿佛一台尘封百年的古钟，终于被人拨动了第一枚齿轮。而此刻，崖下狭道内，寒潭卫首领的怒吼已如惊雷炸响：“放箭！射死崖上三人！留那和尚活口！”“嗖！嗖！嗖！”十余支黑翎箭破空而至，箭镞呈三角锥形，尾羽漆黑，显然喂了见血封喉的“鹤顶红”。黄东来单手抄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青石，真气灌注，石面瞬间覆上一层晶莹寒霜。他手臂抡圆，青石如流星般掷出，“砰”地撞上最先袭来的三支箭，寒气爆散，箭杆齐齐冻裂！可余下箭矢，依旧如毒蜂般攒射而来！千钧一发，一直伏在岩台角落、看似昏迷的淳空和尚，忽然抬起右手食指，朝空中虚虚一点。没有风，没有声，甚至没有一丝真气波动。但所有射向三人的黑翎箭，就在离他们面门不足三尺之处，齐刷刷悬停了。箭镞微微震颤，尾羽狂舞，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凝滞于这一刻。黄东来怔住。云释离持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三字王怀中那枚纯阳骨髓珠，表面十二道赤纹，骤然亮起，如血河奔涌！淳空和尚的眼皮，终于完全掀开。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白浑浊泛黄，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吞噬万物的虚无。他视线缓缓扫过黄东来，扫过云释离，最后落在三字王怀中那枚骨珠上，干裂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牵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咳……”又是一声咳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淳空和尚的右手，竟真的抬了起来，五指箕张，遥遥对准三字王怀中的紫檀匣。匣中，那枚纯阳骨髓珠，赤纹狂舞，嗡鸣之声陡然拔高，如万蝉齐噪！“王道长！快扔匣子！”黄东来厉喝。三字王脸上血色尽褪，却仍死死抱住匣子，嘶声道：“不行！此珠一离我身，淳空师叔……就真成活傀儡了！他现在靠这珠子吊着一口气，若失了依托……”他话未说完，淳空和尚那只抬起的手，五指猛地一握！“咔嚓！”一声脆响，并非来自匣子，而是来自三字王自己的左臂！只见他整条左臂的袖管，毫无征兆地爆开！无数细小的、泛着青灰色的骨刺，自他皮肉之下疯狂钻出，刺破皮肤，刺穿衣袖，密密麻麻，如恶鬼獠牙！那些骨刺表面，竟也浮现出与骨珠上一模一样的十二道赤色纹路，正随着骨珠的嗡鸣同步明灭！三字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怀中紫檀匣脱手飞出！黄东来凌空探爪，堪堪抓住匣子一角，却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吸力自匣中传来，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拽入其中！他急运《寒漪引》，真气如冰河倒灌，强行压住那股吸力，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就在此刻，崖下寒潭卫首领的狞笑，穿透罡风，清晰传来：“好！好一个‘纯阳骨髓珠’！果然在你们手里！给我活捉那抱匣的老道！珠子，我要完整的！”话音未落，他身后阴影里，忽有两人悄然走出。一人披着厚重黑氅，面容隐在兜帽深影中，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另一人则是个枯瘦老妪，手持一根盘着青鳞小蛇的乌木杖，杖首蛇眼猩红，正死死盯着岩台上那枚悬浮的骨珠，枯槁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青鳞婆婆……”黄东来瞳孔骤然收缩，认出了那蛇杖，“还有……‘覆雨手’柳无痕？！”覆雨手柳无痕，毓秀山庄二长老，三十年前便已跻身武林前十，一手“沾衣十八跌”化境入微，曾以一柄竹筷挑落少林达摩堂首座三颗门牙。此人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毓秀山庄内部都极少有人见过其真容。他怎会亲临此处？！答案，几乎立刻揭晓。黑氅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岩台上，那枚被淳空以诡异手段悬停的纯阳骨髓珠，竟真的……缓缓升空了。它脱离了三字王的怀抱，脱离了黄东来的真气压制，脱离了云释离凝神戒备的刀锋，就这么轻飘飘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十二道赤纹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妖异红光。淳空和尚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骨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哀求。而黑氅人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近乎叹息的低语：“……终于……等到你醒了。”风，骤然停了。云海漩涡，诡异地凝滞。整个悬魄峡，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枚骨珠，在无人操控的虚空里，缓缓旋转，赤纹明灭，如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