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邪慌不择路，也不知道逃了多久，确定没有人跟踪后，这才放慢脚步，他已经抵达葬圣渊极深处了。再往里深入几十里，就要进入无人探索区，据说除了道圣强者敢深入其中，就算是顶级祖圣强者闯进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拿出地形图，柳无邪四处对照了一下，这是从杀死的那些修士身上获得的。“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在葬圣渊第三层空间夹缝中，再往里深入，就会进入第四层空间夹缝，每增加一层，空间压力就会强横几分，就算是道圣......第五日黎明，天光未明，阵法中枢内却已亮如白昼。无数道银蓝色光丝自柳无邪指尖迸射而出，如活物般缠绕在每一寸阵纹之上，随着他指尖微颤，那些光丝忽而绷直如弓弦，忽而蜿蜒似游龙，竟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重重微型星图——那是时间规则的具象化显化，每一道弧线皆暗合“流、滞、叠、返”四象，每一点交汇皆承载着空间褶皱的折叠频率。任霄早已退至百步之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不是因疲惫，而是因神魂被强行牵引，几欲离体追随那阵纹律动而去。他不敢再看。可又不能不看。这已不是布阵，是重铸法则之基。柳无邪身形不动，衣袍却猎猎翻飞，仿佛置身于两界夹缝之中——一边是现实世界的引力与气流，一边是阵法内部正在自我衍化的时空湍流。他左眼鬼眸幽光流转，右眼血瞳赤芒吞吐，魂海之内，天道神书翻页不止，金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推演符文，每一道都崩解又重构，每一次崩解，都在剔除冗余轨迹；每一次重构，都在补全逻辑断层。五日来，他未曾进食，未曾休憩，连呼吸都已凝为一线，全凭太荒吞天诀自行吞纳周遭逸散的混沌气流，反哺神魂与肉身。“轰！”一声轻鸣，并非雷霆，亦非爆裂，而是某种本不该存在的“静音震荡”——阵法中枢中央，那枚由万年玄冥铁芯炼制的阵核，突然自内而外泛起一层琉璃色光晕。光晕扩散三尺，便骤然收缩，继而再次膨胀，如此九次循环，最终凝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剔透的晶核，表面浮现出二十四道螺旋状刻痕，每一道刻痕中，都有一粒微尘大小的星辰缓缓旋转。时间规则……成了。任霄猛地睁开双眼，喉咙发紧，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时……时核？！”他认得此物。那是上古阵典《宙极经》中记载的传说级阵眼，需以准圣七重以上魂力为引，借九大星辰交汇之瞬，采一缕“漏时之息”凝炼而成。整个通域古城，千年未见一人能成其一，更遑论柳无邪这般无声无息、无祭无祷，仅凭推演与操控，硬生生将原本粗陋的阵核，锻造成真正的时核！柳无邪却未应声，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接连点向晶核外围十八处节点。每一点落，便有一道空间锚定符文悄然浮现，如钉子般楔入虚空深处，牵扯出肉眼不可见的维度褶皱。那些褶皱并非静止，而是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彼此交叠、折射、回旋，在阵法中枢上方，竟隐隐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虚影空间”——其中光影流动速度，赫然比现实快出整整一倍！空间规则……亦成。“嗡——”整座阵法中枢猛地一震，继而沉寂。不是死寂，是万物归位后的绝对平衡。所有阵纹停止流转，所有光丝尽数收回，唯有时核静静悬浮，二十四道螺旋刻痕缓缓明灭，仿佛在呼吸。柳无邪缓缓收回双手，指尖微微颤抖，却非虚弱，而是神魂超负荷运转之后的自然震颤。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刚离唇畔，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形成一条细若游丝的银线，持续三息才悄然溃散——这是神魂强度已达准圣六重巅峰的明证，连吐纳之气，都已自带规则雏形。“任老。”他声音沙哑，却平稳如初，“请启动中枢。”任霄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掏出一枚黑曜石令牌，注入魂力，高举过顶。“嗡！”时核骤然大亮！刹那间，整座阵法中枢仿佛活了过来。万千阵纹不再是静止的线条，而是化作奔涌的光河，自中枢核心倾泻而出，沿着早已预设好的脉络，如根系蔓延，瞬间贯通整座龙烟阁地底灵脉！光河所过之处，一座座修炼室阵眼依次点亮，甲等、乙等、丙等……五千余座阵法，毫无迟滞，全部同步响应！但——任霄瞳孔骤缩。他分明看到，距离中枢最近的甲等修炼室群，阵眼光芒最盛，流转速度最快；而偏居东南角落的丙等修炼室，光芒略黯，流转稍缓；至于边缘几座常年闲置的丁等室，则光芒微弱如萤火，流转近乎停滞……可它们，竟真的在以不同节奏运行！快者两圈，慢者半圈，而中枢时核，始终稳定如一，如月照千江，各映其形，却不失其本！“分频共振……”任霄喃喃，嘴唇哆嗦，“他……他把整座阵法，拆成了五千零一重独立律动……中枢为‘常’，万室为‘变’……这不是布阵，这是……这是给法则本身，套上了缰绳！”就在此时，阵法中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任伊洛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浑厚的道圣强者，面色凝重如铁。她一眼便看到悬浮于空的时核，以及那片缓缓旋转的虚影空间，脚步戛然而止，呼吸一滞，美眸中惊涛骇浪翻涌，却强自按捺，只低声问：“成了？”柳无邪点头，抬手一招。时核应召而落，稳稳停驻于他掌心，温润如玉，再无一丝狂暴气息。“时间比例一比二，已全境覆盖；空间褶皱完成基础锚定，可承托三成气运之力增幅；阵法品质提升三成二，非虚言，乃实测所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任霄，“任老可亲自检验。”任霄哪还用检验？他已扑至一处丙等修炼室阵眼旁，指尖刺入阵纹节点，魂力探入——刹那间，一股清晰无比的时间流速差异涌入识海：外界一息，阵内两息！再探空间稳定性，果然感知到细微却真实的空间韧性提升，足以让修士神魂在高速修炼中免受撕裂之苦！最后探气运汲取效率……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柳无邪的眼神，已彻底化为虔诚。“真……真的！”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老朽……老朽愿拜柳公子为师！”柳无邪摇头：“任老不必如此。阵法已成，接下来，该兑现承诺了。”他话音刚落，阵法中枢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轰隆！”一声巨响，竟是龙烟阁正门方向传来，似有重物撞塌门楣！紧接着，数十道身影如鹰隼般掠入庭院，为首者身着紫金云纹袍，腰悬三枚鎏金令，正是昌云阁执法堂副堂主，准圣六重修为！其后跟随者，皆为昌云阁精锐，手持破阵锥、断灵锁、镇魂铃等专克阵法的凶器，杀气腾腾。“龙烟阁任伊洛何在？！”副堂主厉声喝道，声浪如雷，震得庭院内百年古松簌簌落叶，“尔等妖言惑众，妄称可改天换地！今日，我昌云阁奉城主府密令，彻查龙烟阁阵法虚实！若查验有误，即刻查封，所有贡献点冻结，任氏一脉，永不得涉足修炼道场！”话音未落，庭院外人声鼎沸，无数修士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原来昌云阁早有准备，故意挑在开阁前最后一刻发难，不仅要当众揭穿龙烟阁骗局，更要借城主府之名，一举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任伊洛脸色煞白，却一步踏出，挡在阵法中枢入口前，声音清越：“昌云阁好大的威风！城主府密令？敢问副堂主，密令何在？由谁签发？可盖城主印玺？还是……你们自己雕的？”“哼！口舌之利，徒劳无功！”副堂主冷笑，手中破阵锥嗡嗡震鸣，“任小姐莫要拖延，速速开启阵法中枢，供我等查验！否则，便是心虚，便是欺瞒全城修士，按律，当废去阵法师根基，逐出紫临城！”“任老，带他们进去。”柳无邪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阵法中枢内传出。任霄一怔，随即胸膛挺起，老迈身躯竟如青松般笔直：“诸位，请！”副堂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挥手示意手下：“给我仔细查！一砖一瓦，一纹一丝，都不许放过！尤其是那所谓的‘时核’，若无实物，便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数十名昌云阁阵法师鱼贯而入，魂力如网，疯狂扫荡中枢内部。他们搜寻阵核，查验阵纹，测算能量波动……然而，当一名阵法师手指触碰到悬浮的时核时，指尖竟传来一阵奇异的“滑脱感”，仿佛那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投影。“怪事……这阵核……摸不到？！”他惊呼。“蠢货！”副堂主怒斥，亲自上前，双掌齐出，魂力如山岳压下，欲以蛮力摄取时核！就在他魂力触及时核表面的刹那——“嗡！”时核毫无征兆地一闪！副堂主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魂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定睛，时核仍在原处，纹丝未动，而他自己，却莫名出现在阵法中枢另一侧，距离原地足有十丈之遥！更诡异的是，他刚刚明明只出了一招，可袖口却已多出三道崭新的、细如发丝的裂痕，仿佛被无形刀锋，精准切了三下！“空间错位？！”他失声惊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其余昌云阁阵法师亦纷纷遭遇异状：有人魂力探入阵纹，反被阵纹倒吸一缕，险些神魂离窍；有人试图强行干扰某座丙等室阵眼，却发现那阵眼竟如泥鳅般滑溜，自己的魂力刚至，它已悄然挪移半寸，完美避开；更有人刚想记录阵纹数据，手中玉简却突然失去光泽，字迹模糊，仿佛被时间之流冲刷过一般……“这……这不是阵法……这是活的！”一名阵法师面无人色，手中的断灵锁竟开始微微发烫，似在恐惧。副堂主脸色铁青，终于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座待检的阵法，而是一头刚刚苏醒的、拥有自主意志的时空巨兽！他们所有的常识、经验、手段，在这座阵法面前，都像孩童挥舞木剑，可笑而无力。就在此时，柳无邪缓步走出中枢。他未着华服，一袭素袍，发丝微乱，眼底却有两簇幽火静静燃烧。他目光扫过昌云阁众人，最后落在副堂主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尖：“你们查完了？”副堂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查？他们连阵法的皮毛都未曾真正触碰！“既然查完，那就请吧。”柳无邪侧身，让开通道，“龙烟阁，明日辰时，准时开阁。诸位若不信，可亲自入室一试。”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却让副堂主如坠冰窟：“不过提醒一句——一旦入室，时间流速，便不由你们掌控了。是选择在里面，实实在在地修炼两天，还是……在外面，看着时辰飞逝，白白浪费一日？”话音落下，庭院内外，鸦雀无声。唯有那悬浮的时核，二十四道螺旋刻痕，明灭如心跳。任伊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清越，传遍整条长街：“龙烟阁，明日辰时，准时开阁！所有修炼室，时间比例一比二，品质提升三成二，价格……维持原价！”“哗——！”人群彻底沸腾！质疑声、惊呼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当场跪地叩首，更多的人，则是疯了一般朝客栈、酒肆狂奔——只为抢在明日辰时之前，占得一间甲等修炼室！副堂主面色灰败，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颓然长叹，挥手下令：“撤！”昌云阁众人如丧家之犬，仓皇退去。那扇被撞塌的门楣，孤零零躺在地上，像一道耻辱的烙印。任霄走到柳无邪身侧，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柳公子……老朽今日方知，何为‘大道至简’，何为‘返璞归真’！您不是在布置阵法，您是在……重新定义阵法！”柳无邪望着远处天际，晨曦正撕开最后一缕夜幕，染红半边苍穹。他轻轻摩挲着掌心温润的时核，感受着其中蕴藏的浩瀚时空伟力，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太荒吞天诀第七重“吞天噬宙”心法悄然运转，一丝微不可察的吞噬之力，顺着指尖，悄然渗入时核深处。那里，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混沌气息，正被时核缓慢孕养着——那是阵法诞生之初，天地规则无意间逸散的一丝本源。寻常阵法师，终生难见其踪；而柳无邪，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其纳入己用。阵法，不过是工具。而他要吞的，从来都是……规则本身。“任老，”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通知下去，明日开阁，所有甲等修炼室，优先供给外出猎杀异族的修士。贡献点，一律五折。”任霄一愣：“这……这岂不是亏本？”“不。”柳无邪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紫临城厚重的城墙，投向更遥远、更血腥的荒芜战场，“异族不死，紫临城永无宁日。我需要他们活着回来……带回更多的异族精血，更多的战利品，更多的……混沌气息。”他顿了顿，掌心时核光芒微敛，映亮了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因为，我的路，不在城里。”“而在……荒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