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玉再次下凡的时候, 凡间正是春末，同过去的许许多多个春末一样, 人间没什么变化，但毕竟已是四十年匆匆过去了。
惠明帝治下的大好江山如今国泰民安, 河清海晏，这些虽和仁玉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可他毕竟是天帝，望着这些情景难免有几分动容。
轻车熟路地拐进一间宅邸，宅邸雕栏玉砌，华贵非凡, 可仁玉却半点都未停留，轻车熟路地就到了一处僻静院落门前。门外有棵桃树, 虽比不上无涯洞外的那棵, 但也不小, 仁玉径直跳上去, 挑个舒服的树叉，双手枕在颈后躺了下去。
半眯了不到一个时辰, 嘎吱一声, 院内主屋的门便被人从内推开，从后走出一抹明黄的身影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耳顺之年的惠明帝, 年过六十的金晖。
如今的金晖依稀还能看见年轻时杀伐决断, 一代明君的模样, 但更多的则是为君者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所有人都老了, 仁玉从树杈上半坐起来，伸手看了看自己依旧年轻的双手，永生似乎在如今也成了一种惩罚。
忽而仁玉便想起了那个至今仍在金莲池中的人影，他是不是也同自己一般被永生戴上了枷锁，四十年来仁玉第一次愿意承认，自己或许是真的有些想他了。
“谁在外面”金晖的声音浑厚中带着一丝沙哑。
仁玉叹了口气，拍了拍手，示意金晖抬头看树上。
金晖在位四十多载，意味着已经四十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还需要他抬头仰视，但偏偏此时的仁玉却还一脸笑意地回望着他。
在抬头看清树上之人的瞬间，金晖眼中厉色甚至还来不及收回，便愣在了当场。四十多年过去，自己母妃走了，兄弟走了，乃至当初朝堂上反对他的人如今都离开了一大半，但树上的少年却一如当初他在太子府上见到的一样，分毫未变。
“屈芒”金晖试探着喊道。
仁玉脸上的笑容在听见这声呼喊后渐渐隐没了，是有多久，不曾听见有人唤他这个名字了。见树上之人的反应，金晖明白十有八九这就是当初的那个小道士，只是太令人惊叹了，长生不老原来真的是可能的吗
古往今来有多少能人异士，王侯将相终其一生都沉迷于其中，希望自己能够千秋万代。金晖再是明君，到底也不能免俗，可突然墙外传来一连串娇俏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笑声清脆灵动，仿佛林间清风拂过，玉器相击才能得此悦耳，听得金晖当即便愣住了。与他一样愣住的还有树上的仁玉，已经太久无人唤过他屈芒了，如今乍然听见倒让他有些不敢开口答应了。
待笑声由远及近，发声之人兴高采烈地从墙角拐过来，屈芒见到她便懂了金晖眼下的失态是为何。
“念念”金晖望着眼前正值豆蔻的娇俏少女，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靠她再近一些，却吓得对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不，你不是她。”金晖下意识地就想要转身朝屋里躲去，他不敢面对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徐念双，哪怕只是和她容貌相似的人也不行。
但来人似乎并不想放过他，带着几分任性冲上前挡住了金晖的去路，这在外人来看是大逆不道的，但偏偏金晖就是舍不得对她动怒。
“徐柔给皇伯伯请安，”虽然金晖几乎是每年都会来延国侯府小住，但徐柔之前因为身子原因都在外面跟着师父修行，所以这实际上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说不害怕是假的。
“你是延国侯的二孙女”金晖瞧着眼前之人自报家门，算了算辈分，或许她还该叫自己一声祖爷爷。
“是的，”徐柔瞪着双大眼睛，这双眼睛在金晖看来同徐念双一模一样，于是当被这双眼睛逮住的时候，金晖只得缴械投降，“臣女是想来求皇伯伯赐婚的。”
“不许”几乎是下意识，金晖就要拒绝，或许方才他还很犹豫，但现在他心中隐隐有些松动，他想要将徐柔带回宫去。深知这个打算违背人伦，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这张脸，这张让他念了一辈子的脸是他年少的心之所系，是他半生的寂寞飘摇，他不想再次错过。
或许是金晖目光突然变得炽烈，徐柔被吓得后退半步，转身欲走，可到底还是有些不甘放弃，“爹爹说延国侯府的女儿将来都是要出去和亲的，但郭怀与我是真心相爱，希望皇伯伯成全”说罢还重重在地上磕了头。
被这么一提，金晖才想起来当初徐念双背他而去，他便气急攻心地下旨，延国侯府的女儿自此往后皆为和亲公主。
徐柔也该到和亲的年岁了，不然绝不会如此冒失地跑来找金晖，“不想和亲吗”但凡牵扯到徐念双的事情，都很容易使得金晖失控，比如现在，他竟然生出了想要见一见郭怀的想法来，“那”
“柔柔，你在哪儿”金晖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呼喊，这少年或许就是徐柔的意中人。
待少年走近，金晖原还想要给他点苦头吃吃，毕竟徐柔是他打定主意要带回宫里去的，岂容他人觊觎。但当郭怀落落大方地走到他们跟前时，看着徐柔情意绵绵地目光，金晖便知自己是输了，“熙弟”
只是刹那金晖便回复了正常，眸光中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你们退下吧，这门亲事朕允了。”
待青梅竹马的两人欢天喜地谢完恩，已经消失在眼前了，树上的仁玉还在若有所思。如果说徐柔与徐念双一模一样是巧合，那金熙当年被凤尾剪刺得魂飞魄散，如今的轮回转世就不能说不是刻意为之了。
至于这么做的人嘛，仁玉心里浮现出那个在金莲池中模糊的身影，“终于舍得出来了吗”
转而看见树下的金晖，仁玉眉头轻蹙问道“陛下分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为何又要将人送走”
“送走吗大概只是想让她快乐些，以前没给的东西现在想要补偿罢了。”金晖望向拐角时眼中的不舍显而易见，可他到底还是没有追过去，毕竟他早已没了资格。
“可她毕竟曾经爱的人是陛下，而非太子不是吗”仁玉从树上跳下来，看着金晖，想要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亦或只是一个理由。
金晖无奈地摊手笑笑，“只要她高兴，不管她爱的人是谁都没有关系，我只希望念念往后能过她想过的人生。”
说罢金晖也不再停留，转身缓缓朝屋内走去，留下仁玉在原地回想他方才的话，爱一个人到底只要他高兴便好。
“是吗”仁玉喃喃自语着，回头朝桃树下看去，那里有肃迟曾同他埋下的几坛桃夭。
几乎是不曾停歇的，仁玉赶到了无涯山的那座小院，提着刚挖出来的桃夭，他于门外的矮阶上看见了院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肃迟回首，看见来人便轻笑道“我等这酒开坛真是等了太多年。”
山风轻起，吹得落英缤纷，灼灼桃花散落在两人之间。天宽地阔，山河渺远，可他们彼此终于还是站在了彼此身边。
仁玉元君早已一览众生，现在却仍旧半含泪光笑着抱怨一句，“明明答应我要做个好神仙，肃迟为何一偷懒却偷了整整四十年”
惠明帝治下的大好江山如今国泰民安, 河清海晏，这些虽和仁玉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可他毕竟是天帝，望着这些情景难免有几分动容。
轻车熟路地拐进一间宅邸，宅邸雕栏玉砌，华贵非凡, 可仁玉却半点都未停留，轻车熟路地就到了一处僻静院落门前。门外有棵桃树, 虽比不上无涯洞外的那棵, 但也不小, 仁玉径直跳上去, 挑个舒服的树叉，双手枕在颈后躺了下去。
半眯了不到一个时辰, 嘎吱一声, 院内主屋的门便被人从内推开，从后走出一抹明黄的身影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耳顺之年的惠明帝, 年过六十的金晖。
如今的金晖依稀还能看见年轻时杀伐决断, 一代明君的模样, 但更多的则是为君者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所有人都老了, 仁玉从树杈上半坐起来，伸手看了看自己依旧年轻的双手，永生似乎在如今也成了一种惩罚。
忽而仁玉便想起了那个至今仍在金莲池中的人影，他是不是也同自己一般被永生戴上了枷锁，四十年来仁玉第一次愿意承认，自己或许是真的有些想他了。
“谁在外面”金晖的声音浑厚中带着一丝沙哑。
仁玉叹了口气，拍了拍手，示意金晖抬头看树上。
金晖在位四十多载，意味着已经四十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还需要他抬头仰视，但偏偏此时的仁玉却还一脸笑意地回望着他。
在抬头看清树上之人的瞬间，金晖眼中厉色甚至还来不及收回，便愣在了当场。四十多年过去，自己母妃走了，兄弟走了，乃至当初朝堂上反对他的人如今都离开了一大半，但树上的少年却一如当初他在太子府上见到的一样，分毫未变。
“屈芒”金晖试探着喊道。
仁玉脸上的笑容在听见这声呼喊后渐渐隐没了，是有多久，不曾听见有人唤他这个名字了。见树上之人的反应，金晖明白十有八九这就是当初的那个小道士，只是太令人惊叹了，长生不老原来真的是可能的吗
古往今来有多少能人异士，王侯将相终其一生都沉迷于其中，希望自己能够千秋万代。金晖再是明君，到底也不能免俗，可突然墙外传来一连串娇俏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笑声清脆灵动，仿佛林间清风拂过，玉器相击才能得此悦耳，听得金晖当即便愣住了。与他一样愣住的还有树上的仁玉，已经太久无人唤过他屈芒了，如今乍然听见倒让他有些不敢开口答应了。
待笑声由远及近，发声之人兴高采烈地从墙角拐过来，屈芒见到她便懂了金晖眼下的失态是为何。
“念念”金晖望着眼前正值豆蔻的娇俏少女，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靠她再近一些，却吓得对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不，你不是她。”金晖下意识地就想要转身朝屋里躲去，他不敢面对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徐念双，哪怕只是和她容貌相似的人也不行。
但来人似乎并不想放过他，带着几分任性冲上前挡住了金晖的去路，这在外人来看是大逆不道的，但偏偏金晖就是舍不得对她动怒。
“徐柔给皇伯伯请安，”虽然金晖几乎是每年都会来延国侯府小住，但徐柔之前因为身子原因都在外面跟着师父修行，所以这实际上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说不害怕是假的。
“你是延国侯的二孙女”金晖瞧着眼前之人自报家门，算了算辈分，或许她还该叫自己一声祖爷爷。
“是的，”徐柔瞪着双大眼睛，这双眼睛在金晖看来同徐念双一模一样，于是当被这双眼睛逮住的时候，金晖只得缴械投降，“臣女是想来求皇伯伯赐婚的。”
“不许”几乎是下意识，金晖就要拒绝，或许方才他还很犹豫，但现在他心中隐隐有些松动，他想要将徐柔带回宫去。深知这个打算违背人伦，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这张脸，这张让他念了一辈子的脸是他年少的心之所系，是他半生的寂寞飘摇，他不想再次错过。
或许是金晖目光突然变得炽烈，徐柔被吓得后退半步，转身欲走，可到底还是有些不甘放弃，“爹爹说延国侯府的女儿将来都是要出去和亲的，但郭怀与我是真心相爱，希望皇伯伯成全”说罢还重重在地上磕了头。
被这么一提，金晖才想起来当初徐念双背他而去，他便气急攻心地下旨，延国侯府的女儿自此往后皆为和亲公主。
徐柔也该到和亲的年岁了，不然绝不会如此冒失地跑来找金晖，“不想和亲吗”但凡牵扯到徐念双的事情，都很容易使得金晖失控，比如现在，他竟然生出了想要见一见郭怀的想法来，“那”
“柔柔，你在哪儿”金晖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呼喊，这少年或许就是徐柔的意中人。
待少年走近，金晖原还想要给他点苦头吃吃，毕竟徐柔是他打定主意要带回宫里去的，岂容他人觊觎。但当郭怀落落大方地走到他们跟前时，看着徐柔情意绵绵地目光，金晖便知自己是输了，“熙弟”
只是刹那金晖便回复了正常，眸光中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你们退下吧，这门亲事朕允了。”
待青梅竹马的两人欢天喜地谢完恩，已经消失在眼前了，树上的仁玉还在若有所思。如果说徐柔与徐念双一模一样是巧合，那金熙当年被凤尾剪刺得魂飞魄散，如今的轮回转世就不能说不是刻意为之了。
至于这么做的人嘛，仁玉心里浮现出那个在金莲池中模糊的身影，“终于舍得出来了吗”
转而看见树下的金晖，仁玉眉头轻蹙问道“陛下分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为何又要将人送走”
“送走吗大概只是想让她快乐些，以前没给的东西现在想要补偿罢了。”金晖望向拐角时眼中的不舍显而易见，可他到底还是没有追过去，毕竟他早已没了资格。
“可她毕竟曾经爱的人是陛下，而非太子不是吗”仁玉从树上跳下来，看着金晖，想要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亦或只是一个理由。
金晖无奈地摊手笑笑，“只要她高兴，不管她爱的人是谁都没有关系，我只希望念念往后能过她想过的人生。”
说罢金晖也不再停留，转身缓缓朝屋内走去，留下仁玉在原地回想他方才的话，爱一个人到底只要他高兴便好。
“是吗”仁玉喃喃自语着，回头朝桃树下看去，那里有肃迟曾同他埋下的几坛桃夭。
几乎是不曾停歇的，仁玉赶到了无涯山的那座小院，提着刚挖出来的桃夭，他于门外的矮阶上看见了院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肃迟回首，看见来人便轻笑道“我等这酒开坛真是等了太多年。”
山风轻起，吹得落英缤纷，灼灼桃花散落在两人之间。天宽地阔，山河渺远，可他们彼此终于还是站在了彼此身边。
仁玉元君早已一览众生，现在却仍旧半含泪光笑着抱怨一句，“明明答应我要做个好神仙，肃迟为何一偷懒却偷了整整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