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姚贵妃已经母凭子贵地恢复了贵妃之位, 重新回到了宸华宫,虽然皇帝与她算得上是彻底撕破脸了,可凭借着娘家的支持姚贵妃仍旧在人前风光无限。冷宫里没了姚贵妃, 自然彻底没人再去, 倒是方便了金熙在这里睹物思人。因为平日隐藏得太好, 金熙对姚贵妃的态度让宸皇后坚信自己的儿子不可能知道真相, 也就由着他去了。

    几年之后,冷宫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原来是皇帝将南方延国侯府两岁的女儿接进宫来了,让人重新修缮冷宫更名为藏秀阁,随后就将徐念双安顿在了这里。因为皇帝的宠爱, 一时间藏秀阁成了整座宫里众人谄媚的对象, 金熙自然是再也没有偷偷去过那里。于他而言, 被翻修的宫殿再也没了姚贵妃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再热闹也是别人的热闹,这让他甚至有些讨厌起住在里面的徐念双来。

    很长时间过去, 金熙都没从自己的心魔走出来, 哪怕入宫后徐念双因为水土不服缠绵病榻好几载,金熙也从未去看过她。再往后宸皇后病逝, 后宫风卷云涌,金熙勉强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却是与姚贵妃生出了难以填补的间隙。

    十几岁的金熙渴望与姚贵妃亲近, 但后者早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了, 金熙常常看见她带着金淮有说有笑, 转脸看见自己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这种差别在金熙眼中尤有一次最为强烈。那是在一个初春的早晨,金熙在御花园中舞剑,那会儿他的身体还很好,最大的梦想不是继承大统,而是到边疆去提刀握绳,快意厮杀。

    当时只有六岁的金淮不知道为什么甩开了下人,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自家哥哥习武,时不时拍手叫好几声。金熙没理他,以为不会出现意外,谁知金淮贪玩好动,竟然看着看着就从石头上摔了下来。这一摔来得猝不及防,金熙冲上去想拦住已经为时已晚,于是金淮便将额头磕破了。

    看着血流出来的刹那,宫女太监一下全都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为首的大宫女一边让人去请太医,一边狠狠地剜了眼金熙,那神情让人觉得好像金淮突然的摔伤与他这个做哥哥的脱不了干系。果然太医来了,还带着怒气冲冲地姚贵妃,到了事发点太医就近治疗,诊完脉告诉同样不顾形象蹲在一旁焦急如焚的姚贵妃,六皇子没事,擦药以后连疤都不会留下。

    得知金淮没什么危险后,在场众人都长舒一口气,却没想到姚贵妃起身回头猛地对着金熙脸上就是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周遭竟然无人赶上阻止,于是第二下,第三下都毫不犹豫地通通落在了金熙脸上。

    “你以为你弟弟今天死在这儿,我就会认你吗?”姚贵妃讥讽地笑道:“我就是认只畜生,也不会认你的。”

    我就是认只畜生,也不会认你的。

    用这句话下酒让金熙头一次喝得酩酊大醉,空旷的宫殿里仿佛全是姚贵妃对金淮的宠溺举动,曾几何时,她也为他哼过江南小调,安慰过被父皇批评的自己,可现在的姚贵妃却让金熙觉得陌生又遥远了。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借着醉意去了曾经软禁姚贵妃的冷宫,金熙功夫不弱,或者是宫里众人皆知他与住在藏秀阁的徐念双早有婚约,因而这一路走得极为顺畅。他进了屋子,与床榻上的徐念双仅隔了一道琉璃七开屏,最后还是徐念双意识到屋里来人了,出声惊动了沉浸在回忆里的金熙。

    月色朦朦,两个半大的孩子隔着一道屏风,仿佛给夜晚都镀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金熙后来回忆起才恍然发现那或许是徐念双离他最近的时候吧。

    “你是仙女吗?温太医说只要我好好吃药,仙女就会下来陪我玩儿。”徐念双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被打断的金熙情绪有些不佳,也没意识到这时候的徐念双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不是,你喝没喝药仙女都不会管你的。”

    听到这个回答,徐念双愣了愣,显然外面这道好看的影子告诉她的与别人告诉她的话有些不同。

    “你……”徐念双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那影子转身就要走了,大喊道:“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金熙没有理她,今夜撞上徐念双已经是够倒霉了,若再被别人看见,往后延国侯府这门婚退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不说话也行,我给你唱歌吧。”徐念双也不管金熙现在是不是真走了,张口就唱了起来。

    原本迈出去的步子,却因为徐念双的歌而停了下来,“谁……谁教你唱的这歌?”金熙的语气中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徐念双现在唱的与往昔姚贵妃唱的竟然是一样的歌。

    发现金熙非但没走,而且语气也比刚才冷若冰霜的有了区别,徐念双快活地说:“这是江南的民歌,阿娘当初唱来哄我睡觉的,到了宫里没想到姚娘娘也会唱,她就教了我。”

    难怪,金熙回到屏风后随意地坐到地上,“那你唱吧,我听着。”

    于是接连两个多月金熙每晚都会去陪徐念双,渐渐他知道了徐念双虽然深得父皇喜爱却因为生病,平日连藏秀阁都没怎么出去过,更别提一起玩儿的玩伴了。这些让金熙联想到了自己,于是渐渐地他也会和徐念双讲些宫外的趣事,到最后金熙发现他的话竟变得比徐念双还多了。

    某日他们突然提起太子,金熙试探着问道:“你爱太子吗?”

    “爱?大家都说我日后要嫁给他,我当然爱自己丈夫啦。”

    听见这个回答,不知道为什么金熙暗暗松了口气,“你见过他吗?”

    “没有,太医都不太让我出这个院子,他也不来看我,怎么见嘛。”徐念双天真的模样自带几分娇俏的小儿女情态,让金熙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那你想见见他吗?”

    “不不不……”徐念双忽然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连连摆手,“温太医说,要是两人婚前见面,往后会不幸福的。”

    金熙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心想这温太医都说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于是谆谆善诱道:“不会的,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见他。”

    过了半晌,金熙听见从徐念双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捣腾被子的声音,接着才是徐念双的一句,“想。”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少女娇羞的模样让金熙恨不得即刻绕过屏风,好好看看徐念双这会儿的样子。

    “那你明日到御花园的第三棵桃树下等着。”

    “等什么?”

    “自然是等你未来的丈夫啊,明日我带他来见你。”金熙笑着摇摇头,忽而又想再逗逗徐念双,于是说道:“念念,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太子?”

    “唔……”这问题显然让徐念双无比纠结,很久之后才说道:“看在你陪了我这么久的份上,姑且算是喜欢你吧,可是我又要嫁给太子。”越到后面徐念双的声音越发小了起来,仿佛真的将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

    瞧着她的模样,金熙第一次觉得宸皇后给自己指得这门婚事不错,如果最后一定要是政治联姻,徐念双似乎他也很喜欢。

    “那你记得,念念只我才能这么叫你,明日你见了你丈夫可不许他那么叫。”

    “嗯。”徐念双脆生生地答应道。

    得到回复后的金熙已经等不及看明日徐念双见到自己后的反应了,几乎是一路笑着回的寝宫,这时候的金熙还不知道,等他一觉醒来一切就变了。

    到三更时,皇帝身边的何总管突然来叫醒了他,说皇帝要带他连夜南下去看看,那边似乎出了大事。金熙不敢耽误,慌忙火急地就跟着出门了,临走前想到和徐念双的约定,连忙吩咐留在宫中之人去通知徐念双见面的计划取消了。

    偏偏第二日,下人到了藏秀阁时得知徐念双竟然一大早就出去了,下人不知道计划是什么,只好回去给金熙写了封信。

    那边徐念双到了和金熙约定的地方,迟迟不见有人来,好不容易拉下脸问了个人,却听说太子南下治水去了。

    火冒三丈的徐念双一个人对着荷塘骂了许久,偏偏她还不知道那个每晚都来的人叫什么,于是怒气更甚,一跺脚,冷不防竟摔进了池子里。

    因为支开了宫女太监,所以这会儿徐念双身边没有人能及时赶到,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的时候,扑通一声,有人也跟着跳进了池子里。

    最后是金晖将她从水里救了出来,金晖没事,倒是徐念双躺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两日才醒来。

    皇帝出宫时徐念双出了这种意外,又值姚贵妃在打理后宫,她压住消息不让这事传出去,等到徐念双好得差不多了,才让信使将徐念双落水生病的事轻描淡写地带去给了皇帝。

    所以到金熙得知徐念双落水,已经是在他们回帝都的路上了,他迫不及待地恳求父皇让他先独自骑马回宫去。

    皇帝本就巴不得他与徐念双多多亲近,自然是想也没想就同意了,金熙策马扬鞭,一骑绝尘,直接冲到了藏秀阁宫外才翻身下马。

    门外通报的人都没能赶在他前面,众人皆疑,往日从未见过太子对这宫里的主子上心,眼下几日不见怎么就这样了。

    金熙挥手退下了众人,想要自己亲自进去给徐念双一个惊喜,谁知刚走到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

    金熙从不知道徐念双在宫里还有能让她这么高兴的朋友,有些好奇会是谁,正要推门却听徐念双娇憨地问道:“我唱得好听吗?之前呛了水,我还以为我嗓子毁了。”

    “只要是念念唱得都好听。”是金晖的声音,他也叫她念念。

    于是金熙按到门上的手又缩了回来,渐渐收拢成拳头,一甩袖子转身负气离去。后面赶来的下人都不知为何太子变化会这么快,方才还高高兴兴的,这会儿就让人如堕冰窟了。

    屋内的徐念双也自然不知道,等到送走金晖,才听宫女说太子来过但又走了。

    “随他去呗。”徐念双说着眉头却皱了起来,当初隔着屏风还担心金晖一直不肯露面,肯定是个丑八怪,眼下发现他长得玉树临风的,便真动了要嫁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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