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唐易与元君舒谈了许多。

    元君舒也是第一次发现, 这位鸾廷司的掌事大人、曾经江湖上的唐女侠, 竟也是一位善饮豪饮之人。

    幸好, 唐易之前想得周到,顾及了元君舒的特殊情况,许她以茶代酒,不然的话……

    元君舒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已经那两只空得见了底儿的小酒坛, 不禁咋舌——

    别说是一小坛酒了, 哪怕是闻一闻这散发在室内的醇厚酒味, 她都有些晕眩了。

    这杯中物,当真是与她无缘。

    唐易饮得多了,话便也多了。

    但无论她絮絮地说些什么,有两件事,是她绝口不提半句的。

    其一, 便是今日与丽音阁有关的所有人和事,仿佛真像她方才提醒元君舒的, 将所有这些人与人“都忘了”。

    其二,便是关于元君舒的母亲和周先生的事。

    元君舒不是没动了心思,想趁着唐易饮酒之后的混沌, 从她的口中套出些关于母亲和周先生的事。

    但是唐易的嘴极严,就像那件事是宁可掉脑袋也言说不得的禁忌。

    元君舒每每引着她将话头儿牵到那处, 次次都被她察觉, 然后不着痕迹地转走。

    几个回合下来, 元君舒都颇觉心累——

    她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而已, 怎么就这么难?

    “小君舒,别跟我玩花样儿!你的道行……还浅着呢!”唐易一把搂住了元君舒的肩膀,一副姐俩儿好的架势。

    元君舒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还有些无奈。

    那股子酒气让她更有些晕,但唐易其人,并不令她反感。

    相反,元君舒越发地觉得唐易这个人,值得她去亲近信任。

    毕竟,唐易对她是真的不错。

    而且,虽然唐易绝口不提,但她们毕竟拥有着关于她的母亲和周先生的一些共同的记忆。

    “唐大人,你喝醉了。”元君舒道。

    “当然没有!想让我醉,不可能!”唐易笑呵呵的,舌头有些发直,但是双眸晶亮。

    元君舒于是相信她是真的没醉。

    唐易却忽的自顾自苦笑了:“我其实倒是……真想真的醉了!那样的话,就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忌了……谁会、谁会和一个醉鬼一般计较呢?”

    元君舒闻言,眉毛挑了挑,心道唐大人你这是在自夸酒量好,还是别有深意呢?

    “可是不行!”唐易紧接着又大声道,声音几乎是震响在了元君舒的耳边。

    元君舒的嘴角微抽了抽,实在不好意思就这样一把丢开了她。

    唐易那一嗓子,也把她自己震着了,她陡然压低了声音,语含失落:“就算是醉得再彻底,我也是……陛下的臣子……也不得不……守着规矩……”

    元君舒的眉毛又是一挑:这话听着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呢?所以唐大人,你是多想挑战臣子应该谨守的规矩?

    唐易猛一用力,就把元君舒紧紧地束在了自己的怀里。

    可怜元君舒,一张脸只好贴在唐易的胸口,不得不配合着、顺从着唐易的动作,才不至于被扼死闷死在唐易这个赳赳武夫的怀里。

    “小丫头啊,你记得……要永永远远地记得,永永远远不要对不该惦记的人……有非分之想!”唐易的声音越说越低。

    说到最后,竟然透出了几分凄然来。

    听得元君舒都觉得心酸。

    鸾廷司掌事、三品归德将军唐易唐大人,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三十多岁了却还待字闺中。

    元君舒相信,仅凭唐易的身份和官位,就多得是仕宦之家想要与她联姻,甚至攀附她。

    然而,唐大人至今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甚至都没听说过她和哪位男子有过暧昧过往,这可真是奇怪。

    所以,原因就在于,唐大人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吗?

    且还是一个“不该惦记”“不能有非分之想”的人?

    那个人是谁?

    元君舒心里的好奇心,腾腾地燃烧起来。

    以唐易的身份,还要忍耐下这许多年,只能深埋于心中自苦的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钦犯罪人?

    还是,有妇之夫?

    或是……

    元君舒的脑袋里,突然不靠谱地冒出了皇帝的身影来……

    吓!不会吧?

    元君舒偷眼瞄了瞄头顶上唐易因为饮酒而泛红的脸庞。

    唐易长得并不难看,寻常人或许只是关注了她的官职威重,关注了她是天子信臣,甚至关注了她高强的武艺,却鲜有人注意到:唐大人,其实是一个英气勃勃的美人。

    这样长得好看又有地位更有能耐的女子,实在不需要靠着攀附男子以安身立命。

    她所拥有的东西,完全可以让她顶天立地存活于世,更能保证她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最向往的方式活着……

    所以,现在的状态,才是唐大人最向往的活着的方式对吗?

    做不成他的女人,便做他的臣子,保护着他,遵照着他的意志和想法为他办差,这也不失为一种守护。

    这该是何等的深情厚谊?

    唐易并不知道,元君舒已经误解了她的话,乱点鸳鸯地把她的心上人当成了皇帝。

    甚至还理所当然地替她寻了个不能和皇帝在一起的由头:唐大人是个骄傲的人,怎么会甘心只是做天子的妃嫔?那不就相当于与人做小?

    若她知道了元君舒心里在这样编排她,不知会作何反应。

    唐易喝多了酒,虽不至于酒醉,却也陷在了自己的情绪之中难以自拔。

    元君舒于是唤来唐府的仆从,扶着唐易去后面的卧房中歇息。

    折回来之后,元君舒又嘱咐了唐府的管家几句,无非就是今日多有叨扰,她改日回请之类的客套话。

    唐府管家自然恭敬地听了,过后向唐易转述不提。

    最后,元君舒看了一眼被唐易放在桌边的那张布巾。

    她默默地将布巾收起,便告辞离去了。

    乔三等三人也得了消息,早在门外恭候元君舒。

    元君舒什么都没说,便带着他们回了肃王府。

    只是回府之后,她单独将赵四唤了去,将那张包着四枚飞镖的布巾推给了赵四。

    赵四一直在忐忑着,看到里面的四枚飞镖,表情更是复杂起来。

    此时,房间内只有元君舒和他两个人。

    元君舒的目光坦然,直盯得赵四浑身不自在。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屋内究竟说了些什么,之后元君舒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赵四也似乎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仿佛之前的事,根本就不曾发生过。

    日子仿佛又平静如水起来。

    元君舒日日按时上衙,循规办差,没有任何异样。

    自从那日元君舒与老肃王摊牌之后,肃王府中的二房和三房,似乎真就得了老肃王的警告或是什么的,无比的安分。也不知是真的安分,还是正在酝酿更可怕的事。

    这些,暂时都不足以让元君舒的内心生出波澜。

    毕竟,肃王府中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曾经元君舒不怕,现在的她,更不会害怕。

    让元君舒揪心的,是她的父亲元理的态度。

    上次夜半父女二人生出那场矛盾之后,元君舒就发现,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元君舒其实是很想假装那夜什么都没发生的,但元理显然做不到。

    那夜之后,他极少与元君舒说话。

    就是不得不说话的时候,元君舒也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在逃避着什么。

    没错,她的亲生父亲,竟然在逃避着她!

    若元理第二日责骂她、惩罚她,甚至生气地不理她,元君舒都能够想象,能够理解。

    可他分明不止生气,还很有些惧怕和她面对似的。

    这还是她的那个对她还算上慈父的懦弱的父亲吗?

    恐怕也只剩下懦弱了。

    元君舒觉得特别冤:对镜梳妆的时候,她自问长得也不是凶神恶煞样,至于让她的亲爹这么害怕看到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也只能得出两个结论——

    一则那夜她想偷入库房翻找母亲可能留下的遗物的行为,勾起了父亲尘封多年、言说不得的心事,而这份心事,八成和“愧疚”有关。

    二则父亲胆子小,极有可能被那夜的自己惊吓着了。虽然,那个时候冲过来抢走自己偷配的钥匙的模样,堪称凶狠。

    果然,没过多久,元理就病了。

    还是一病难起的情况。

    连娘子此时就在府中,元君舒信任她的医术,自不必多费力气去找能不能相信还在两可之间的旁的郎中。

    “神思惊悸,郁结于心。”连娘子替元理诊完脉,俏对元君舒道。

    就是心病呗!

    元君舒懂。

    心病自然就得心药治。可是这味“心药”在哪儿,元君舒又从何而知?

    她倒是想跪到父亲的榻前,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只要他能身体安然痊愈。

    可是,那真的有效吗?

    如父亲那般懦弱又敏感的人,将一切都摊到明面上来,只怕会让他更觉得惊恐心悸吧?

    元君舒一时间也是无法。

    她也只能一面先请连娘子下药方子,治她父亲的心病,一面心里忖着自己该如何作为,才能让父亲好起来。

    孰料,没过了两日,她的父亲身体没见如何康复,倒是向她提了一个要求——

    他说他要去庄上,住上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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