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三生, 大梦一场。

    月七又做了一场小公主的梦。

    梦中, 她和春色送走那个被沉潭的女子之后,下山便到了一个叫做陶饶的地方。

    那时夜已半深,一时找不到客栈, 只能随手敲开一家门,开门的那个人,面目熟悉, 是下令沉潭的人。

    是陶饶的里长。

    小公主还未有举动, 春色就抓住了她,似乎知晓她想转头就走一般。

    春色面色柔和的开口,解释说他们乃是兄妹, 进山不小心被野兽伤了,不知能否叨扰几日。

    那里长客气的将他们迎进了房内。

    他们便在里长家住了下来。

    小公主拿了张银票递给了里长夫人, 里长夫人推脱数次不肯收。

    小公主想了想,便偷偷的塞了里长夫人一个绣了金丝的肚兜。

    “这是我请青城最好的绣工师傅所绣, 虽是贴身之物, 却一次都不曾穿过, 万万不要嫌弃。”

    那金丝是纂香所绣,纂香的绣工,连昔日女红第一的应太妃都夸赞, 所以她这话也不算太过夸张。

    而最重要的是那肚兜上的金丝,足以抵她二人在此处一月的用度。

    里长夫人看着肚兜上活灵活现的鸳鸯戏水, 脸红红的, 偷偷的藏了起来。

    小公主觉得依里长夫人脸红程度, 她应该是会拿来穿的。

    依她第二日她看里长的脸红程度和看见她就闪烁的眼神,恩,里长夫人应该是穿了。

    .

    山中出来到了人间,正是农历三月,再过几日,便到了青国的花朝节。

    据青国大半懂阴阳、八卦、鬼谷、占卜之术的半仙掐指一算,今年花朝节的第三日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成亲吉日,故而青国但凡有婚嫁之约的男女都喜欢将喜事放在那一日。

    只是大家都忽视了,喜事都放在同一日,那梳妆唱喜的喜娘、做喜宴的厨子……一下子变得供不应求,于是几户争抢一个喜娘、一个厨子,喜娘、厨子的地位前所未有的高,价格更是连番的上涨,连抬喜轿的轿夫价格都翻了三倍,可谓是全民皆喜气洋洋。

    可陶饶虽随处可见红绸、红纸,可却全然没有半点的喜气,那买了红喜字的人家更是一个个唉声叹气的,宛若大难要临头。

    小公主随便一打听,便知晓了原由,陶饶因着山清水秀,姑娘长得是出了名的水灵,尤其是今年的新娘子,那是个顶个的好,只是没想到,这好,竟引来了那让府县都束手无策的采花大盗。

    那盗贼在陶饶最大的樟树上,下了挑战书,花朝节的第三日,他要来劫此处最美的新娘子。

    小公主跟九霄在里长家宿了几日,就看了里长哀声叹气的脸几日。

    里长夫人无意间说了一句,道那里长为了此事已然数日都不曾合过眼。

    小公主不解的问:“既是知晓盗贼要来,安排了衙役抓捕就是,为何这般的烦忧?”

    里长夫人道:“这嫁出去的姑娘,娶进来的媳妇,还有嫁娶给同村的新娘子,那一日有二十多户,这二十几个新娘各有各的好,难分伯仲。可陶饶的护卫不多,不够护着这么多户人家,若疏忽了哪家,若刚好那家的新娘子被掳,那可就是一辈子的罪孽啊!”

    小公主诧异:“那何不改期完婚呢?”

    “这可是百年一遇的吉日,谁不想有个好兆头,再说了,那日好歹有二十多个新娘子,若是寻常日子结婚,只有一个新娘子,岂不是更危险?”

    故而全镇的新娘子都很忧愁。

    长相上乘的姑娘忧虑,生怕自己被那盗贼看中了被掳,可若掳的是他人,又好似自己的长相、才情不如那被掳的新娘子,这样的侮辱于貌美的女子而言是一种难言的伤害。

    长相不佳的姑娘也很是焦虑,谁知道那盗贼是什么口味,吃惯了燕窝鱼刺的夫人还喜欢吃清粥小菜呢,万一一个不小心看中了她怎么办?

    于是二十几个新娘子,个个焦虑,既不想自己成为那二十几分之一,又不想自己成不了那二十几分之一,一时之间,整个镇子几乎是笼罩在忧愁的纠结里,全然没有半点的喜气。

    .

    小公主想了一日,去找了里长,说,她有办法确定那采花大盗会采谁,只要里长将那二十几个新娘子的画像和特长都告诉她即可。

    里长虽不信,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还是听她的吩咐了下去,不过半日,各家各户有新娘子的就主动的送上了画像。

    里长夫人指着一个姑娘的画像,点评一个姑娘的才艺:“这是刑家的姑娘,最是擅长琴艺。”

    “这是晏家的姑娘,才思最是敏捷,出口成章,一般的男子都不上。”

    “这是莫家的姑娘,一身舞艺超群,闻名十里八乡。”

    ……

    二十几张画像摊在案桌上,一眼看去,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动容之处,哪个姑娘最突出,还真的不敢下定论。

    小公主看着画像百般纠结,抬头的问春色:“你觉得这里哪个姑娘最是漂亮?”

    春色原本低头看画像,听小公主这话,抬头,视线定在她的脸上,并不言语。

    小公主转回了头,又瞥了那几张画像一眼,十分的理解春色的不言语。

    既然分不出,那就不分了!

    小公主不再看画像,抬头看里长,道:“我们造一个陶饶的第一美人出来不就行了吗?”

    里长摇头:“姑娘说的这话太轻巧,眼前的这几人已然是个顶个的拔尖了,要找出比他们好的,那真的是难上加难。”

    她问:“若有个女子,她的琴艺比那邢家姑娘好,她的舞艺比那莫家姑娘好,她的诗词比那晏家姑娘好,你觉得这姑娘算不算得上陶饶第一美人?”

    “自然是算的,只是这天底下有这样的姑娘吗?除非是七公主亲临。”

    厄……

    小公主觉得有些尴尬,她就在里长面前,可显然里长并没有觉得她突出。

    小公主尴尬的抹了一下鼻子,道:“这样的姑娘自然是有的。”

    比如说纂香,纂香一出马,这些个新娘子立马就不够看了,可惜的是,纂香远在青宫里。

    小公主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对于如何造第一美人这件事,作为青国第一美人,这事她最驾轻就熟了啊!

    春色眉目冷冽:“胡闹!”

    .

    说实话,月七也觉得这小公主此举有点胡闹,毕竟,小公主虽然有第一美人的名头,可明显并没有第一美人的才和第一美人的貌!

    小公主对于春色那不加言辞的胡闹两字,十分的不服:“我怎么是胡闹?”

    “你懂琴艺吗?”

    小公主点头:“略懂!略懂!”

    “你懂舞艺吗?”

    小公主点头:“略懂!略懂!”

    ……

    不管春色问什么,小公主都回略懂略懂。

    春色却莫名其妙的越问越气,也不知这气打从哪儿而来,他手点点画像:“你觉得你比她们美吗?”

    纵是一直在纂香的打压下,脸皮的厚度已然不是一般的女子可比,可春色这语气是在太扎人,扎得小公主怒火暴起。

    “我有那么难看吗?我可是——”

    春色挑眉问:“你是什么?”

    是全青国公认的第一美人!

    可是,她不能说。

    “可是……可是……”小公主眼睛游离的转转,最后只能讪讪的嘟囔道,“反正我又不用露脸,我长得如何根本无所谓。”

    里长夫人听明白了:“姑娘是不准备以真面目示人?”

    小公主点头:“当然!”

    她成为青国第一美人之前也从未在青国人面前露过真面目。

    “我青国是重礼俗之人,别说美人,就是一般的姑娘,那也是深藏阁中不见外人的,何况是上等的美人。至于我美不美?”小公主笑,此事最简单!

    “只要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美,我不美也美了。”

    纂香说她才气、相貌均百倍胜她,别人不曾见过她,还不照样信了?

    “再说了,此事就算不成,又有何坏处?”

    里长和里长夫人对看了一眼,若此计成功,他们抓住采花大盗的几率就增加很多,就算不成,也不过是从二十多个新娘子变成二十多加一个新娘子,于那些个新娘子而言,逃脱的几率又多了一分,确实,不管成与不成,这于陶饶而言,都是一件百利而无害的事。

    “只是——”小公主面露了赧色,“这有了新娘子,得有新郎才成。”

    这凭空多出一个多才多艺的绝色美人新娘,怎能少一个与之相配的新郎官呢?

    “可不知,贵地可有尚未成亲的名扬八方的男子?”

    若那男子太过平庸,只怕那盗贼也未必相信她的绝色天香。

    春色一听,冷笑,呵了一声。

    里长夫人想都不用想就回:“你别说,此地却有一公子,才高八斗,长相俊逸,是十里八乡最最突出的公子哥。”

    小公主:“那样的公子哥,为何尚未成亲?”

    里长夫人解释:“姑娘不知,那公子是准备明年赴考,如过早定亲,高中之后只怕会后悔。”

    小公主明白了,青国有很多这种才子,才气逼人,身家不是很显赫,一朝高中,被朝中重臣选为良婿,无疑是一步登天,有才华有野心的才子,通常都不会过早的定亲,以免仕途尚未开始就留下了糟糠之妻逼迫下堂的污痕。

    她点头:“若是这般,倒算是上好的良配。”

    青国人喜文,文采高的自然入得了大家的眼,确实是良配。

    小公主跟里长和夫人聊得甚欢,谁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春色,笑意越发的凉了。

    当夜,春色就夜探了文府,见了那文公子,那个号称才高八斗的文公子实则身无二两肉,手无缚鸡之力,简直弱得不堪入目。

    他想,那盗贼若来采新娘子,他定然被盗贼一个手指头就给戳倒在地。

    桐木对文公子的文弱十分的满意:“主子,若那姑娘真的夺了这比赛,到是好事一件,到时采花大盗将她采走,主子再乘机救回,不愁她不感恩戴德。”

    他知道桐木的意思——女子啊,只要一感恩戴德了,这颗心也就放不久了,心放不久了,戒备还会放久吗?戒备都没了,那真的青迹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一想,让他心情更加的烦躁,他眼皮未抬,手指一动,凌冽的指风从指间弹出,弹向窗外树梢上的黑影。

    一瞬间,嘈杂让人心烦的噪音一下子消失。

    天地间,重新恢复了静寂。

    似乎天地间,只余他一人,看着静夜星空,三俩桃花。

    耳朵,隐隐可听见隔壁间,那酣然入睡的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声声张大了嘴,似在笑,笑他的夜未眠。

    他冷哼了一声,天作孽不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不会出手助她,绝对不会!

    .

    最近陶饶有两件事被议论纷纷,成了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一是陶饶最近来了个蒙着美人,据说这是文采最好的文公子的新娘子,两人自小定了娃娃亲,只是后来失散,近日才联系上,只可惜,那女子父母双亡,已然是个家境没落的孤女,文家本来想反悔,不料文家公子看了一眼那女子,竟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求娶。据说那女子甚美,美得不似凡间之人,据说那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是一等一的才女;据说……

    据说太多,一件两件都在表示,文公子的这个新娘子不仅美如冠玉,而且才华卓越,不仅配文公子绰绰有余,就是配那王孙贵族也是毫不逊色的。

    只是可惜,这美人蒙着面纱,不为一般外人所见,而唯一见过的里长夫人道:“美!真美!我此生就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

    于是,传闻似乎在那一刻,得到了证实。

    另一个炙手可热的话题是今年陶饶的花朝节跟往年有所不同,往年大家伙就看看花灯,斗斗诗文。

    今年里长说,年年斗诗看花灯未免太无新意,不如我们来比比哪家的新娘子最美、最有才气好了。

    一呼百应,几乎没有听见任何的反对声。

    言论太过于统一,统一到里长心里有点惶惶不安。

    里长与夫人对酌时,忧心忡忡的道:“诗词可以作假,可琴、舞、画却是做不了假的。”

    里长不明白,这个不知打哪儿而来的有着天大胆量的姑娘,怎么能仅凭着那个略懂略懂,赢过陶饶的这些个姑娘?

    还有——

    “你说,我们这般举止会不会过于明显,那盗贼会不会不敢来?”

    里长忧心忡忡的喝了几壶小酒,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里长夫人穿着绣着金丝的肚兜都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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