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出来大家都不相信, 但我一直都有一个烦恼, ”阿梨写道, “这个烦恼在我还是一只小猫咪时从未造访过我的意识。而在我上了大学,能听懂人类语,变得更加聪明之后,我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就像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上结的一粒露珠, 被夜风送来, 悄悄放在我的食盆里。太阳升起来,露珠化开了,吃进我的肚子里, 成为我的一部分。它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给我带来无尽的烦恼。
这个问题就是, 我, 究竟是谁?”
阿梨写到这, 眉头拧成一条直线, 嘴角下垂。他举着两根食指,慢吞吞地敲下一句话, 凝神思索片刻,觉得不满意, 又慢吞吞地删除,费劲地重新编辑。
“我最开始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源自于一个发现。那就是我发现, 这个世界上, 名叫‘饼饼’的猫咪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到四只爪子都无法数清楚。
我不能责怪我的人类为我取了这样一个大众化的名字——我的人类是全世界最好最聪明的人类,在取名这件事情上,他绝对绝对不可能会犯错——我却为其他人类匮乏的想象力感到生气。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食物,那么多契合猫咪的名字,他们为什么偏偏要选中我的名字?
这样美好的名字难道不应该成为全世界最可爱的猫咪的专属吗?
他们真是粗鲁无礼。
我见过瘦不拉几的暹罗猫,见过脸大如盆的异短,见过傻里傻气的蓝猫加白,他们都叫饼饼。
哼,他们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呢?
只有我这样可爱的猫咪,才能被叫做饼饼呀。
如果他们都叫做饼饼,那饼饼是谁呢?我又是谁呢?
无解。
真是令猫生气呀。”
阿梨闷闷不乐地关闭了文档。他又想起这个问题来了。唉,他想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饼饼,这件事情真难呀。
咪呜还没有回来,他有些想念他的人类。
春雨贵如油,但有时并非那么宜人。一场雨水泼过之后,气温迅速下降,本来已是春色满天飞的毛春城,被迫又换上了厚重的衣服。往来路人行色匆匆,笨实的雨鞋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叭叭作响。这座城市,又要睡过去了。
辛勤将猫咪俱乐部一楼隔出一间小房间,作为自己的办公室。每日工作完结后,他都会在办公室里逗留一会儿,梳理工作,将待办事项记录在行程本上。这个工作琐碎且无聊,但他做得一丝不苟。十分钟之后,一切整理妥当。辛勤收拾好办公室,准备回家。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唤,听起来像是一只猫。
辛勤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听了片刻,起身开门。
来访者是一只三花,鼻头发黑,额头有一块褐色斑点,眼睛又大又亮。
喵——
它踩上门口的毛线门垫,仰头看着人类,并不见惧怕的神色,继续叫唤着。
辛勤给它喂了点食物和清水。三花慢里斯条地吃完,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辛勤的裤腿。它的腹部异常肿大。辛勤有些担心。他挨着三花坐下来,让它熟悉自己身上的气味,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身体。
啊,好像是怀孕了。
辛勤一直知道自己很受猫欢迎,但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受欢迎。一只陌生的待产的母猫,居然主动亲近他,接受他的帮助。
他又取来营养膏,喂三花吃了一条,然后取来自己的外套,给小猫搭了一个临时待产房。屋外很冷,玻璃窗被雨点拍得咚咚直响。辛勤将空调调整至适宜的温度,让三花安心地睡一觉。
“明天带你做产检。”他轻声说道。
三花巡视一番,最终接受了这个临时小窝。
辛勤往家走去时,已经九点了。他没有外套,手臂冻得僵直。街角有一家新开的手工甜品店,名叫“贪吃猫”。装潢温馨,光线温暖,隐约飘来一股甜腻的香气。辛勤停下脚步,在门口略站了站,收好湿哒哒的雨伞,将鞋底的水渍抹去。
“欢迎光临——”
香气源自于新出锅的牛轧糖,是店里的新品实验。糖还是热的,摸上去软而不粘。店主热情地送给辛勤两颗品尝。辛勤道谢。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点了一杯红茶。
辛勤洗好手,靠窗坐下,拿着店主送的两张甜品烘烤用的防油纸,熟练地叠了起来。防油纸很快被裁小,翻来,覆去,变成一只小巧的礼品纸袋,正好可以容下两颗牛轧糖。他从包里取出一朵保存完整的小雏菊,轻轻地别在纸袋上。
“是礼物吗?”店主笑着问道。
“是。”辛勤也微笑起来。
辛勤喝完红茶,整个人暖和起来。他再次向店主道谢,又买了两份吐司做早餐,拎着香喷喷的面包往家走去。
阿梨还没有睡,正趴在沙发上玩钓金鱼的手机游戏。啪——鱼咬钩后狡猾地逃走了。他叹气,忽然听见门口的动静,瞬间扔了手机,光着脚跑出来。
“你回来啦——”他大喊道,声音清脆。
忽然,阿梨停下来,距离辛勤一臂,定定地站住了。他皱着眉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为什么这么臭?”他说道。
辛勤不解,“什么味道?”
阿梨绕着他走了一圈,嗅着空气里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气息。他的眉头愈紧,忽然压着嗓子,开口道:“你在外头有猫了!”
而且是一只母猫!
面对突如其来的控诉,辛勤有片刻怔楞,恍然想起办公室里的三花。他歉然一笑,将事情的缘由和盘托出。
阿梨显然并不买账。
你居然在外面有猫了!你居然还承认了!
他震惊地瞪着人类。
我都还没搞清楚我是不是独一无二的饼饼这个难题,我的咪呜居然就有了别的猫。世上还有比这个更让猫气愤的事情吗?
没有!
因此不可原谅!
两分钟之后,阿梨决定原谅他的人类。
他从书房里翻出一枚文件夹,将鼻头夹紧,一边用嘴呼吸着,一边指挥人类去洗澡。人类很听话,甚至在阿梨提出要亲自监督他洗澡时也没有任何异议。要知道,自从阿梨变成人类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这个待遇了。咪呜说人类与人类之间,并不习惯不穿衣服地面对面相处,这会很怪。
阿梨并不清楚哪里奇怪。他觉得监督人类洗澡是一件有必要且有意义的事情。他要操心的事情这么多,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总是令猫不放心呢。
在阿梨的强烈要求下,辛勤搓了两遍澡,直到他浑身上下除了沐浴露的清香,再无一丝外猫的气味,阿梨才罢休。
干净的辛勤如愿以偿地抱到了他的阿梨,并亲了亲他的额头。
“可是我还没有原谅你。”阿梨瓮声瓮气地吐着话,将咪呜抱得更紧了。
辛勤将礼物送给阿梨。
阿梨的眉头瞬间舒展。“是什么?”他说道,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
这朵花真好看。
“你拆开看看。”
“我不敢,会坏掉的。”
“那你闭上眼睛。”
阿梨听话地合上眼睛,听见手心传来窸窣的声响,他急急忙忙地叮嘱道:“不要把我的花弄坏了。”眼睛却依旧闭得紧紧的。
“不会。”辛勤安慰着,又道,“张嘴。”
阿梨张开嘴,一股浓香的甜味在舌尖炸开。他瞬间睁开眼睛。手心里的小纸袋和雏菊都好好的,没有一丝坏损。
“是什么?”阿梨嚼动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牛轧糖。好吃吗?”
“好吃。”阿梨重重点头。
最后,两块牛轧糖,辛勤吃了半块,一块半进了阿梨的肚子。
糖果使人快乐。吃完牛轧糖,阿梨的心情好了很多。“它为什么要去找你?你又不是它的人类。”他想起那只小母猫,依旧有些不开心。这样做是不对的,抢别猫的人类是不对的。
“我不是它的人类。”辛勤肯定了阿梨的说法,语气温和而坚定,“但现在太冷了,又下雨,可能要下很久很久,它可能只是想要避避雨。你觉得我们可以帮助它吗?”
下雨天在外面流浪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他以前经历过。小鸟和老鼠都不好抓,小虫子也找不见。毛毛湿哒哒的,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阿梨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等猫崽子掉出来再赶走它们吧。
第二天,雨依旧没有停。雨水汇聚成细细的溪流,交织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阿梨穿着宽大的外套,将鼻子埋进衣领里。他不喜欢雨天,但还是坚持陪着辛勤上班。
三花没有走,窝在人类的外套里,抻长身体,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阿梨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辛勤给三花喂了早饭。在阿梨的监视下,三花是就着盘子吃的,并没有像昨晚一样,扒在人类的裤腿上。辛勤从店里拿来猫包,打算带三花去“吃多多”做检查。这时,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敲门的是一只断尾的黑狸花,长得极瘦,肋骨可见,皮毛发涩。它同样怀着孕。
——嘿人类,我听说你是可以信赖的,那就由你来照顾我吧。
黑狸花比三花还不客气,进门就吃了一大袋冻干,是阿梨小时候最喜欢的鸡肉口味。
阿梨气得鼻子都歪了。
两只母猫并不对付,彼此挠了好几爪。辛勤将它们分别装在不同的猫包里,一并送去诊所做了孕检。
戴医生确定两只母猫都怀孕了,且大约两周之后就会生产。三花是只有经验的母猫,怀了五只;黑狸花可能是第一胎,怀了三只。
两只不和的母猫出奇一致地不喜欢诊所。戴医生建议辛勤回去给它们准备各自喜欢的“产房”,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考虑住院生产。
回去的路上,阿梨的脸黑得能研墨。说好的做好猫好事,帮助一只(不要脸)的流浪猫,结果一只变两只,两只以后要变八只,太可恶了。
辛勤在办公室里搭了两个独立的猫窝,舒适松软僻静,很适合猫妈妈们。两只猫妈妈对阿梨充满敌意,却对辛勤殷勤得很,甚至愿意让他摸肚皮。这让阿梨很生气,但是他一摸自己光秃秃的肚皮,很快又泄了气。
世界上毛绒绒的猫咪真是太多了,咪呜随时都可能遇见一只。这些还没有出生的猫崽子里头,说不定还会是一只称得上是可爱的。咪呜会喜欢上它们吗?他会给它们取名字吗?会有别的猫也叫饼饼了吗?唉,我很难成为独一无二的饼饼了。
阿梨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带着这样倦怠无力的心情,他并没有更新他的斯巴达回忆录。面对诸多催更的留言,阿梨只是随便写了一首小诗,敷衍了事。
《蟑螂》
作者:生气的饼饼
墙角有一只蟑螂
我原以为它是一个黑点
也可能是一只苍蝇
一块石头
一块骨头
一个被人类遗忘、凉透了的板栗
灯光灭了
又亮起
啊,它真的是一只蟑螂
它从哪里来
夜夜来
在这冰冷的雨天
我有些好奇
它抖动触角,似乎在低声呼唤
呼,它惹一只猫生气了
啪
它死了
毛绒绒的读者们显然对此很不满意。有评论家开始长篇大论,言之凿凿地认定作者已经江郎才尽,且态度不端正,很能再出佳作。也有忠心的读者担心是不是作者的身体抱恙,诚心祈祷。还有猫认为作者可能是没有小鱼干了造成生活困窘,只能捕食蟑螂为生,无法继续创作,于是在猫咪论坛上号召大家捐款。
——你省一口小鱼干我省一口罐头,我们就能为喜爱的作者贡献出自己的一爪力量。行动吧,喵喵们!
——爱心凝聚力量,希望成就未来。为了让太太不再吃蟑螂,行动起来,留下你的爪印吧!
阿梨对此一无所知。他提不起干劲,成天摊在家中,对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辛勤很担心他,却又无从劝起。
一周之后,如戴医生所言,三花和黑狸花都进入临盆状态。辛勤守着它们,寸步不离。三花有经验,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工作。黑狸花则很生涩,羊水破了之后很快就没了力气,昏昏欲睡。
辛勤担心它难产,也担心小猫闷久了会有问题。在戴医生的指导下,辛勤给黑狸花注射了一只催产素。
在药物的作用下,生产过程变得顺利起来。两只母猫几乎是同时进入产仔阶段。咕噜咕噜,短短几个小时内,八只黏糊糊的小崽子滚到这个世界上。
令阿梨略觉欣慰的是,它们都丑死了,连眼睛都没有。咪呜是不会喜欢丑崽子的。
哦不,咪呜看起来很喜欢这些小猫崽子。
阿梨盯着忙碌不已的临时保姆辛勤,忽然红了眼眶。
辛勤很快就发现阿梨的不对劲,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阿梨的脸颊。“你怎么了?”
阿梨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辛勤沉默片刻,又道:“我累了,你陪我休息一会儿吧。”
阿梨点头,给辛勤让了一块地方。辛勤贴着他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扯过湿纸巾,认认真真地清洁手指。
阿梨受不了这份沉默,主动开了口。“你会给这些小猫崽子取名字吗?”他小声问道。
“取名字?”辛勤拧着眉头。
“可不可以……”阿梨呢喃着,“只给你最喜欢的猫咪取名叫饼饼呀?”
饼饼虽然不是很帅气的名字,却是他很喜欢的名字呢。
阿梨解释了半天,辛勤才终于明白他的问题。他让阿梨抬起头来,问道:“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叫辛勤吗?”
阿梨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大概有几百个吧。”辛勤道。
阿梨掰着手指头想了想,点头,原来有这么多名叫辛勤的人类吗?
“那你知道,这些名叫辛勤的人里头,有多少拥有一只名叫饼饼的猫咪吗?”
阿梨继续摇头。
辛勤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只有我。”
他的神色既骄傲又满足,笑起来好看极了。
阿梨看呆了。
“全国……”辛勤顿了顿,换了一个阿梨更加熟悉的概念,“全世界只有一个名叫辛勤的人类,拥有一只名为饼饼的猫咪。这只猫咪又叫斯巴达,是一只金褐色的短毛狸花猫,鱼骨虎斑花纹,毛绒绒的大尾巴,绿眼睛,左眼有一道爪印。他高兴的时候会咕噜咕噜,生气的时候会用尾巴抽人。脾气不能说很好,但是很讨人喜欢。他又能干又勇敢,又聪明又善良,还会写诗,哪怕没有了毛绒绒的肚皮,也依旧是全天下最可爱的猫咪。”
阿梨的脸颊发烫,轻轻颤抖。
辛勤看着他,眼睛里是一弯明月一湾水。
“你知道什么是‘最可爱’吗?”
阿梨愣愣地摇头。
“‘最可爱’就是独一无二的意思。”
阿梨懂了。他抿着嘴角,偷偷笑了。
咪呜有了我,是独一无二的咪呜。而我有了咪呜,也是独一无二的饼饼。其他的饼饼有它们自己的猫生,而我只是我自己。
辛勤没有给猫崽子们取名字。三花和黑狸花在辛勤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好。两个月之后,两只猫妈妈和小猫崽子们都进入了新家庭,适应得很不错,它们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专属名字。
在读者们的期盼下,《斯巴达回忆录》终于恢复了更新。作者破了“穷到吃蟑螂”的谣言。新的章节和以往有所不同,包含了更深层次的哲学探讨,这在以往的猫咪文学作品中是绝无仅有的,一经发布,立刻在猫咪文学界掀起了一股新浪潮。
“我是饼饼,饼饼是我。但别人也可以是饼饼,饼饼也可以是别人。”阿梨写道,“所以,我是谁呢?
其实当我提出这个疑问时,其实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我了。
没有猫像我一样,接管过一只名叫咪呜的人类。也没有猫像我一样,拥有这样灿烂的猫生。我是这一刻的我,也是下一刻的我,我在当下,生命里的每时每刻都在雕刻着我。
我不再执着于一个称谓,一个定语。接受我自己,是我真正成熟的信号。对自我更加坦然,才能更好地被爱、去爱。
你们与我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成熟,自由,享受当下,拥有未来。”
《我》
作者:喜欢上牛轧糖的饼饼
我这漫长的一生
不过就只是
我穿过四季与风
和你相逢的
那短短的一瞬
你以我的名字呼唤我
这一刻的我
是独一无二的我
现在
此时
每分每秒
都是我最可爱的时刻
这个问题就像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上结的一粒露珠, 被夜风送来, 悄悄放在我的食盆里。太阳升起来,露珠化开了,吃进我的肚子里, 成为我的一部分。它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给我带来无尽的烦恼。
这个问题就是, 我, 究竟是谁?”
阿梨写到这, 眉头拧成一条直线, 嘴角下垂。他举着两根食指,慢吞吞地敲下一句话, 凝神思索片刻,觉得不满意, 又慢吞吞地删除,费劲地重新编辑。
“我最开始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源自于一个发现。那就是我发现, 这个世界上, 名叫‘饼饼’的猫咪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到四只爪子都无法数清楚。
我不能责怪我的人类为我取了这样一个大众化的名字——我的人类是全世界最好最聪明的人类,在取名这件事情上,他绝对绝对不可能会犯错——我却为其他人类匮乏的想象力感到生气。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食物,那么多契合猫咪的名字,他们为什么偏偏要选中我的名字?
这样美好的名字难道不应该成为全世界最可爱的猫咪的专属吗?
他们真是粗鲁无礼。
我见过瘦不拉几的暹罗猫,见过脸大如盆的异短,见过傻里傻气的蓝猫加白,他们都叫饼饼。
哼,他们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呢?
只有我这样可爱的猫咪,才能被叫做饼饼呀。
如果他们都叫做饼饼,那饼饼是谁呢?我又是谁呢?
无解。
真是令猫生气呀。”
阿梨闷闷不乐地关闭了文档。他又想起这个问题来了。唉,他想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饼饼,这件事情真难呀。
咪呜还没有回来,他有些想念他的人类。
春雨贵如油,但有时并非那么宜人。一场雨水泼过之后,气温迅速下降,本来已是春色满天飞的毛春城,被迫又换上了厚重的衣服。往来路人行色匆匆,笨实的雨鞋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叭叭作响。这座城市,又要睡过去了。
辛勤将猫咪俱乐部一楼隔出一间小房间,作为自己的办公室。每日工作完结后,他都会在办公室里逗留一会儿,梳理工作,将待办事项记录在行程本上。这个工作琐碎且无聊,但他做得一丝不苟。十分钟之后,一切整理妥当。辛勤收拾好办公室,准备回家。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唤,听起来像是一只猫。
辛勤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听了片刻,起身开门。
来访者是一只三花,鼻头发黑,额头有一块褐色斑点,眼睛又大又亮。
喵——
它踩上门口的毛线门垫,仰头看着人类,并不见惧怕的神色,继续叫唤着。
辛勤给它喂了点食物和清水。三花慢里斯条地吃完,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辛勤的裤腿。它的腹部异常肿大。辛勤有些担心。他挨着三花坐下来,让它熟悉自己身上的气味,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身体。
啊,好像是怀孕了。
辛勤一直知道自己很受猫欢迎,但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受欢迎。一只陌生的待产的母猫,居然主动亲近他,接受他的帮助。
他又取来营养膏,喂三花吃了一条,然后取来自己的外套,给小猫搭了一个临时待产房。屋外很冷,玻璃窗被雨点拍得咚咚直响。辛勤将空调调整至适宜的温度,让三花安心地睡一觉。
“明天带你做产检。”他轻声说道。
三花巡视一番,最终接受了这个临时小窝。
辛勤往家走去时,已经九点了。他没有外套,手臂冻得僵直。街角有一家新开的手工甜品店,名叫“贪吃猫”。装潢温馨,光线温暖,隐约飘来一股甜腻的香气。辛勤停下脚步,在门口略站了站,收好湿哒哒的雨伞,将鞋底的水渍抹去。
“欢迎光临——”
香气源自于新出锅的牛轧糖,是店里的新品实验。糖还是热的,摸上去软而不粘。店主热情地送给辛勤两颗品尝。辛勤道谢。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点了一杯红茶。
辛勤洗好手,靠窗坐下,拿着店主送的两张甜品烘烤用的防油纸,熟练地叠了起来。防油纸很快被裁小,翻来,覆去,变成一只小巧的礼品纸袋,正好可以容下两颗牛轧糖。他从包里取出一朵保存完整的小雏菊,轻轻地别在纸袋上。
“是礼物吗?”店主笑着问道。
“是。”辛勤也微笑起来。
辛勤喝完红茶,整个人暖和起来。他再次向店主道谢,又买了两份吐司做早餐,拎着香喷喷的面包往家走去。
阿梨还没有睡,正趴在沙发上玩钓金鱼的手机游戏。啪——鱼咬钩后狡猾地逃走了。他叹气,忽然听见门口的动静,瞬间扔了手机,光着脚跑出来。
“你回来啦——”他大喊道,声音清脆。
忽然,阿梨停下来,距离辛勤一臂,定定地站住了。他皱着眉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为什么这么臭?”他说道。
辛勤不解,“什么味道?”
阿梨绕着他走了一圈,嗅着空气里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气息。他的眉头愈紧,忽然压着嗓子,开口道:“你在外头有猫了!”
而且是一只母猫!
面对突如其来的控诉,辛勤有片刻怔楞,恍然想起办公室里的三花。他歉然一笑,将事情的缘由和盘托出。
阿梨显然并不买账。
你居然在外面有猫了!你居然还承认了!
他震惊地瞪着人类。
我都还没搞清楚我是不是独一无二的饼饼这个难题,我的咪呜居然就有了别的猫。世上还有比这个更让猫气愤的事情吗?
没有!
因此不可原谅!
两分钟之后,阿梨决定原谅他的人类。
他从书房里翻出一枚文件夹,将鼻头夹紧,一边用嘴呼吸着,一边指挥人类去洗澡。人类很听话,甚至在阿梨提出要亲自监督他洗澡时也没有任何异议。要知道,自从阿梨变成人类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这个待遇了。咪呜说人类与人类之间,并不习惯不穿衣服地面对面相处,这会很怪。
阿梨并不清楚哪里奇怪。他觉得监督人类洗澡是一件有必要且有意义的事情。他要操心的事情这么多,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总是令猫不放心呢。
在阿梨的强烈要求下,辛勤搓了两遍澡,直到他浑身上下除了沐浴露的清香,再无一丝外猫的气味,阿梨才罢休。
干净的辛勤如愿以偿地抱到了他的阿梨,并亲了亲他的额头。
“可是我还没有原谅你。”阿梨瓮声瓮气地吐着话,将咪呜抱得更紧了。
辛勤将礼物送给阿梨。
阿梨的眉头瞬间舒展。“是什么?”他说道,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
这朵花真好看。
“你拆开看看。”
“我不敢,会坏掉的。”
“那你闭上眼睛。”
阿梨听话地合上眼睛,听见手心传来窸窣的声响,他急急忙忙地叮嘱道:“不要把我的花弄坏了。”眼睛却依旧闭得紧紧的。
“不会。”辛勤安慰着,又道,“张嘴。”
阿梨张开嘴,一股浓香的甜味在舌尖炸开。他瞬间睁开眼睛。手心里的小纸袋和雏菊都好好的,没有一丝坏损。
“是什么?”阿梨嚼动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牛轧糖。好吃吗?”
“好吃。”阿梨重重点头。
最后,两块牛轧糖,辛勤吃了半块,一块半进了阿梨的肚子。
糖果使人快乐。吃完牛轧糖,阿梨的心情好了很多。“它为什么要去找你?你又不是它的人类。”他想起那只小母猫,依旧有些不开心。这样做是不对的,抢别猫的人类是不对的。
“我不是它的人类。”辛勤肯定了阿梨的说法,语气温和而坚定,“但现在太冷了,又下雨,可能要下很久很久,它可能只是想要避避雨。你觉得我们可以帮助它吗?”
下雨天在外面流浪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他以前经历过。小鸟和老鼠都不好抓,小虫子也找不见。毛毛湿哒哒的,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阿梨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等猫崽子掉出来再赶走它们吧。
第二天,雨依旧没有停。雨水汇聚成细细的溪流,交织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阿梨穿着宽大的外套,将鼻子埋进衣领里。他不喜欢雨天,但还是坚持陪着辛勤上班。
三花没有走,窝在人类的外套里,抻长身体,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阿梨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辛勤给三花喂了早饭。在阿梨的监视下,三花是就着盘子吃的,并没有像昨晚一样,扒在人类的裤腿上。辛勤从店里拿来猫包,打算带三花去“吃多多”做检查。这时,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敲门的是一只断尾的黑狸花,长得极瘦,肋骨可见,皮毛发涩。它同样怀着孕。
——嘿人类,我听说你是可以信赖的,那就由你来照顾我吧。
黑狸花比三花还不客气,进门就吃了一大袋冻干,是阿梨小时候最喜欢的鸡肉口味。
阿梨气得鼻子都歪了。
两只母猫并不对付,彼此挠了好几爪。辛勤将它们分别装在不同的猫包里,一并送去诊所做了孕检。
戴医生确定两只母猫都怀孕了,且大约两周之后就会生产。三花是只有经验的母猫,怀了五只;黑狸花可能是第一胎,怀了三只。
两只不和的母猫出奇一致地不喜欢诊所。戴医生建议辛勤回去给它们准备各自喜欢的“产房”,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考虑住院生产。
回去的路上,阿梨的脸黑得能研墨。说好的做好猫好事,帮助一只(不要脸)的流浪猫,结果一只变两只,两只以后要变八只,太可恶了。
辛勤在办公室里搭了两个独立的猫窝,舒适松软僻静,很适合猫妈妈们。两只猫妈妈对阿梨充满敌意,却对辛勤殷勤得很,甚至愿意让他摸肚皮。这让阿梨很生气,但是他一摸自己光秃秃的肚皮,很快又泄了气。
世界上毛绒绒的猫咪真是太多了,咪呜随时都可能遇见一只。这些还没有出生的猫崽子里头,说不定还会是一只称得上是可爱的。咪呜会喜欢上它们吗?他会给它们取名字吗?会有别的猫也叫饼饼了吗?唉,我很难成为独一无二的饼饼了。
阿梨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带着这样倦怠无力的心情,他并没有更新他的斯巴达回忆录。面对诸多催更的留言,阿梨只是随便写了一首小诗,敷衍了事。
《蟑螂》
作者:生气的饼饼
墙角有一只蟑螂
我原以为它是一个黑点
也可能是一只苍蝇
一块石头
一块骨头
一个被人类遗忘、凉透了的板栗
灯光灭了
又亮起
啊,它真的是一只蟑螂
它从哪里来
夜夜来
在这冰冷的雨天
我有些好奇
它抖动触角,似乎在低声呼唤
呼,它惹一只猫生气了
啪
它死了
毛绒绒的读者们显然对此很不满意。有评论家开始长篇大论,言之凿凿地认定作者已经江郎才尽,且态度不端正,很能再出佳作。也有忠心的读者担心是不是作者的身体抱恙,诚心祈祷。还有猫认为作者可能是没有小鱼干了造成生活困窘,只能捕食蟑螂为生,无法继续创作,于是在猫咪论坛上号召大家捐款。
——你省一口小鱼干我省一口罐头,我们就能为喜爱的作者贡献出自己的一爪力量。行动吧,喵喵们!
——爱心凝聚力量,希望成就未来。为了让太太不再吃蟑螂,行动起来,留下你的爪印吧!
阿梨对此一无所知。他提不起干劲,成天摊在家中,对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辛勤很担心他,却又无从劝起。
一周之后,如戴医生所言,三花和黑狸花都进入临盆状态。辛勤守着它们,寸步不离。三花有经验,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工作。黑狸花则很生涩,羊水破了之后很快就没了力气,昏昏欲睡。
辛勤担心它难产,也担心小猫闷久了会有问题。在戴医生的指导下,辛勤给黑狸花注射了一只催产素。
在药物的作用下,生产过程变得顺利起来。两只母猫几乎是同时进入产仔阶段。咕噜咕噜,短短几个小时内,八只黏糊糊的小崽子滚到这个世界上。
令阿梨略觉欣慰的是,它们都丑死了,连眼睛都没有。咪呜是不会喜欢丑崽子的。
哦不,咪呜看起来很喜欢这些小猫崽子。
阿梨盯着忙碌不已的临时保姆辛勤,忽然红了眼眶。
辛勤很快就发现阿梨的不对劲,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阿梨的脸颊。“你怎么了?”
阿梨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辛勤沉默片刻,又道:“我累了,你陪我休息一会儿吧。”
阿梨点头,给辛勤让了一块地方。辛勤贴着他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扯过湿纸巾,认认真真地清洁手指。
阿梨受不了这份沉默,主动开了口。“你会给这些小猫崽子取名字吗?”他小声问道。
“取名字?”辛勤拧着眉头。
“可不可以……”阿梨呢喃着,“只给你最喜欢的猫咪取名叫饼饼呀?”
饼饼虽然不是很帅气的名字,却是他很喜欢的名字呢。
阿梨解释了半天,辛勤才终于明白他的问题。他让阿梨抬起头来,问道:“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叫辛勤吗?”
阿梨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大概有几百个吧。”辛勤道。
阿梨掰着手指头想了想,点头,原来有这么多名叫辛勤的人类吗?
“那你知道,这些名叫辛勤的人里头,有多少拥有一只名叫饼饼的猫咪吗?”
阿梨继续摇头。
辛勤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只有我。”
他的神色既骄傲又满足,笑起来好看极了。
阿梨看呆了。
“全国……”辛勤顿了顿,换了一个阿梨更加熟悉的概念,“全世界只有一个名叫辛勤的人类,拥有一只名为饼饼的猫咪。这只猫咪又叫斯巴达,是一只金褐色的短毛狸花猫,鱼骨虎斑花纹,毛绒绒的大尾巴,绿眼睛,左眼有一道爪印。他高兴的时候会咕噜咕噜,生气的时候会用尾巴抽人。脾气不能说很好,但是很讨人喜欢。他又能干又勇敢,又聪明又善良,还会写诗,哪怕没有了毛绒绒的肚皮,也依旧是全天下最可爱的猫咪。”
阿梨的脸颊发烫,轻轻颤抖。
辛勤看着他,眼睛里是一弯明月一湾水。
“你知道什么是‘最可爱’吗?”
阿梨愣愣地摇头。
“‘最可爱’就是独一无二的意思。”
阿梨懂了。他抿着嘴角,偷偷笑了。
咪呜有了我,是独一无二的咪呜。而我有了咪呜,也是独一无二的饼饼。其他的饼饼有它们自己的猫生,而我只是我自己。
辛勤没有给猫崽子们取名字。三花和黑狸花在辛勤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好。两个月之后,两只猫妈妈和小猫崽子们都进入了新家庭,适应得很不错,它们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专属名字。
在读者们的期盼下,《斯巴达回忆录》终于恢复了更新。作者破了“穷到吃蟑螂”的谣言。新的章节和以往有所不同,包含了更深层次的哲学探讨,这在以往的猫咪文学作品中是绝无仅有的,一经发布,立刻在猫咪文学界掀起了一股新浪潮。
“我是饼饼,饼饼是我。但别人也可以是饼饼,饼饼也可以是别人。”阿梨写道,“所以,我是谁呢?
其实当我提出这个疑问时,其实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我了。
没有猫像我一样,接管过一只名叫咪呜的人类。也没有猫像我一样,拥有这样灿烂的猫生。我是这一刻的我,也是下一刻的我,我在当下,生命里的每时每刻都在雕刻着我。
我不再执着于一个称谓,一个定语。接受我自己,是我真正成熟的信号。对自我更加坦然,才能更好地被爱、去爱。
你们与我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成熟,自由,享受当下,拥有未来。”
《我》
作者:喜欢上牛轧糖的饼饼
我这漫长的一生
不过就只是
我穿过四季与风
和你相逢的
那短短的一瞬
你以我的名字呼唤我
这一刻的我
是独一无二的我
现在
此时
每分每秒
都是我最可爱的时刻